主人的爪子掐进我喉咙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气管里发出破风箱一般都“嗬嗬”声。
这真的是我吗?
不过窒息的感觉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最后那阵子,我的脑子里反而很安静,闪过一些很久远的画面,就像老式放映机上的胶片电影。
五岁那年的生日,妈妈做的鸡蛋糕,上面插着五根歪歪扭扭的蜡烛,爸爸把我举过头顶,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
那时候的世界,还是属于人类的。
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很好看的晚霞,紫红紫红的。
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狗追自己的尾巴,忽然听见一阵骚动,尖叫声,还有汽车喇叭乱响。
我探头去看,街对面超市的卷帘门被撞得稀烂,一头黑熊直着身子走出来,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扯下来的半截窗帘,像披着斗篷的怪物。
它在笑。
那张熊脸上露出一个非常人性化、非常狰狞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袋薯片。
我吓傻了,回头喊爸妈。
爸爸冲过来把我抱进屋里,脸色刷白。妈妈在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那天晚上,电视里所有的频道都在播放相同的画面。
城市里到处是游荡的动物,老虎在银行门口踱步,狮子趴在公交车顶上,一群猴子砸开了警察局的门……
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片雪花。
军队出动了,但没有用。动物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像是商量好的,有组织,有目的。
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器在它们面前显得可笑。子弹打穿一头棕熊的身体,它晃了晃,反倒更狂暴地扑过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俘虏的人,并没有被动物杀死。
他们被套上项圈,拴上链子,像狗一样被牵走。
爸爸当天晚上就做了决定。
他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塞给我一个小背包,里面有水、压缩饼干,还有我的那件小恐龙睡衣。
妈妈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把我的脸捏了又捏。
她说:“宝贝,别怕,爸爸妈妈在。”
我们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街上乱成一锅粥,到处是火光和哀嚎。
我们走小路,翻栅栏,躲在地下停车场里过了一夜。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成年男人的哭声,闷闷的,压在胳膊底下,肩膀一耸一耸。
那是爸爸。
之后的记忆就像被摔碎的万花筒。
我们不停地走,白天躲在废弃的房子里、桥洞下、下水道中,夜里赶路。饿极了就翻垃圾桶,或者去那些被洗劫过无数次的超市残骸里找点过期的东西。
妈妈的一头长发剪成了板寸,脸上抹着灰。爸爸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里总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绝望。
他曾经是个工程师,修电脑的,手指修长干净,后来那双手变得粗糙开裂,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为了给我撬开一个生锈的罐头,指甲盖都翻起来。但他一声没吭,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把罐头递给我。
应该是逃亡的第三个月吧,也可能是第四个月。我们躲在一个小镇的边缘,食物彻底吃完了。
远处有一个被砸烂了大半的超市,招牌歪斜着,里面黑漆漆的。
爸爸看了很久,说:“我去碰碰运气。你们待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妈妈抱着我,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里。但她没拦他,只是垂下眼睛,说:“快点回来。”
爸爸亲了亲我的额头,他的胡子好久没刮了,扎得我痒痒的。
我缩在妈妈怀里,看着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进那个黑洞洞的超市入口。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背影。
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等了整整两天。
妈妈像一尊石像,抱着我,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超市门口。
第三天,一群鬣狗从里面拖出来几具骨架,皮肉剥得干干净净。
妈妈猛地捂住我的眼睛,但我还是看见了那件破夹克,那件属于爸爸的夹克。
我听见妈妈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她抱起我,跌跌撞撞地跑了。
从那以后,妈妈就变了。
她不怎么说话,但动作更快,更狠。她学会了用匕首,用石头,甚至用牙齿。
有一次我们被一只浣熊拦住,她扑上去,直接咬断了那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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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喉咙,满脸是血。
然后她回头对我笑,说:“宝贝,别怕。”
我真的不怕。
有妈妈在,我什么都不怕。
但我们最后还是没能躲过。
几个月后,在一片废弃的居民区,几头野猪堵住了我们的去路,它们的獠牙像锋利的弯刀。
妈妈把我推进一个地窖的入口,盖上木板,转过身,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匕首。
“别出声,”她隔着木板对我喊,“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我趴在木板缝隙里,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又来了,和五岁那天一样,紫红紫红的。
妈妈冲过去,像扑火的飞蛾。
野猪的咆哮,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还有妈妈最后的尖叫……
一切都安静下来。
木板缝里透进来的光,被黏稠的暗红色覆盖。
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
爬出来的时候,妈妈的遗体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深褐色的血迹和几缕头发。
我把那几缕头发捡起来,用捡来的橡皮筋扎好,贴身放着。
那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一个六岁的小孩,在末日里,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
我学会了一切生存的本事。偷、抢、躲、装死。
我长得不算难看,小时候爸妈总夸我眼睛亮,像葡萄。这双眼睛后来救过我,也害过我。
有时候我会遇见一些好心的动物——说“好心”,其实只是它们暂时不饿,或者心情不错——会丢给我一点残羹。
更多的时候,我得从别的流浪汉手里抢食,那些和我一样侥幸活着的人类,大多已经不像人了,眼睛是绿的,看见食物比看见同类更亲。
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我居然活到了十八岁。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不要直视大型食肉动物的眼睛,比如身上永远要带着泥巴抹黑皮肤,比如晚上睡觉要把自己埋在垃圾堆里,只留一个鼻孔透气。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活下去,像一只卑微但顽强的蟑螂。
直到某一天,我在废墟里翻找东西,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闷棍。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出现在一个铁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