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塔望着弗伦的眼睛,又低头看向那只白皙的手。
片刻后,他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
“我是米欧999号啊。”
约塔气笑了:“整个米欧系列一共出厂了800个仿生人,哪儿来的999号?”
“啊,被你发现了。”弗伦被戳穿了也并不尴尬。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又向前伸了伸:“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弗伦。”
“弗——伦——”约塔重复了一遍,音节拖得很长,“这不是个常见名字,据我所知,也不是现有任何人造人或仿生人的编号——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会顶替米欧263号?”
“等等……”约塔忽然眨了一下眼睛,有一点惊讶,“难不成,你就是米欧说的那个‘疑似幸存者’?你不是被感染了吗?”
“啊,这个嘛……”弗伦收回手,摸了摸颈侧,“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相信吗?”
约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疫区中的白色液体,但上面并没有出现任何疑似感染症状的青紫色血管。
不等约塔回答他是否相信,正在坍塌的世界忽然猛地一抖,无数碎片四散飞离。
“结束了吗?”弗伦抬起头,望向头顶隐隐露出的灰暗天空。
约塔没有回答。无数个疫区的清理经验,让他直觉现在的变化有些不对劲。
下一秒,在碎片纷飞的不远处,一个人影缓步向他们走来。
来人是一个中等身高的纤瘦青年女性,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戴着这个时代少见的金边眼镜。
镜片之后,浅蓝色的瞳仁带着审视的目光望过来。
她边走,嘴里边念叨着,似乎在向什么人汇报任务进程:
“发现清理者约塔147号、米欧263号,两人被困入8091号观测点入口分割位面。现位面已溃散,已成功与清理者集合,将立刻前往8091号观测点完成清理任务。”
走到他们面前,青年略一点头,在嘈杂的崩塌中,平静又掷地有声地开口:
“你们好,我是伊塔001号。”
“分割位面?”弗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还是个多元宇宙吗?”
“只是一种叫法罢了。有时候传送过程中时空发生错位,会将清理者送入一个分裂的空间中,但通常都只是困在镜面长廊里,像这个和疫区一样的分割位面,我还是头一次见。”
约塔解释完,话锋一转:“不过,观测中心居然还能派人来救两个重刑犯,这么兴师动众?”
伊塔毫无波澜地扫了他一眼,左手拇指和无名指推了一下镜框:“你想多了,上面的人见你们迟迟没有进入8091号观测点,也没有传回被困的消息,以为你们畏罪潜逃。听说我来之前,你俩的脑袋已经上了通缉令,在巴别塔的全息屏上循环播放了。”
这不是弗伦首次听到“巴别塔”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在和面具的系统面板对话的时候,她得知巴别塔是幸存者在所多玛陷落后建成的,第二次是约塔在给她科普传染源的时候,说到巴别塔建立了内外城。
现在伊塔口中,出现了第三次。
“巴别塔是什么?”
弗伦想知道就直接问了,然而话一出口,却见眼前两人都是一愣,明显没猜到她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伊塔轻轻蹙眉:“米欧263号,你不知道巴别塔?”
弗伦停顿片刻,觉得现状有点糟糕——从当前形势来看,她面前这位能够和上级汇报任务情况,估计不属于服刑罪犯,应该多少是个军队人员。
而她刚刚在对方面前暴露了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
得想办法圆回来。
“她被发落到墙外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没等弗伦回答,约塔率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被上头不小心格式化了。”
弗伦不知道约塔为什么要帮自己撒谎,但此时傻子才会选择戳穿对方,于是她顺台阶而下,立刻点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神真诚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向伊塔展示自己被腰斩的代码。
伊塔盯着她看了两秒,不知道相信了没有,开口还是一成不变的平静:“想了解世界历史建议你善用搜索引擎,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这个位面马上就要彻底溃散,我们会直接进入8091号观测点的疫区,你们最好赶快调整状态,做好清理准备。”
“那你呢?”既然已经落实了格式化之后一问三不知的“傻白甜”设定,弗伦索性随意发问,“我们继续进行清理任务,你回去给我们撤销通缉令吗?”
“在这个疫区被彻底清理之前,我都回不去。”伊塔不怎么开心地耸了耸肩,“丑话说在前头,万一你俩死在里面,我不负责收尸……”
伊塔的诅咒消逝在突如其来的浓重雾气里。
约塔盯着浓雾深处,轻声说:“要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
十几秒后,灰雾开始泛出一种奇怪的光。那光从街道尽头传来,凭空出现在灰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弗伦眯起双眼,良好的视力让她能够从远处看清,那是一块霓虹灯牌,粉红色的字体弯弯扭扭地拼出“宠物殡葬店”几个单词。
灯牌照亮了店铺的门面。
这是一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外墙漆成深酒红色,窗框刷了金漆,二楼挂着蕾丝窗帘,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远远望过去,这里就像一个温馨小家。
直到他们走进一点,看清橱窗里的东西——
那是一整排棺材。
两米长,半米宽,橡木质地,内衬白色绸缎,枕头位置绣着些花体字母。
弗伦走近橱窗,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发现棺材盖内侧刻着五个修长的、不对称的弧形凹槽。
“爪印么?”伊塔凑近了一点,“但是没有指甲的痕迹。”
什么动物身高在两米以内,体宽在半米以内,拥有五根细长的手指,会定期修剪指甲?
弗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里真的是“宠物”殡葬店么?
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约塔正盯着橱窗旁边的一小块招牌。
那里有一张褪色的海报,残破得只剩一角,上面画着一个长着兽耳的人和一只趴在地上、戴着项圈、看不出物种的宠物。
海报的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诚聘店员,薪酬面谈。】
“走吧。”伊塔率先移开视线,“进去看看。”
三人推门进入店铺,门铃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像是塞了棉花。
弗伦走在最后,进门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远处的灰雾不知何时又一次涌了过来,带着恶意贴着地面翻卷,将本就低哑的门铃声尽数吞入其中。
很快,门在她进屋后自动关上了。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天花板很高,大约有五米,镶着深色木板的墙面延伸到二楼挑空处,上面挂着一幅幅裱框油画,画着不同种属的动物和它们的人类主人,看上去十分温馨。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前台,台面上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个打开的账本。前台后面是两排货架,整整齐齐摆着骨灰盒、宠物项圈、小型棺材模型。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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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左边有一扇门,挂着“告别室”的牌子;右边有一道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扶手上缠绕着干燥的玫瑰花藤。
整体来说,这地方更像一个高档的殡仪馆接待厅。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味,像是被消毒水强行压制的动物的腥膻。
“欢迎。”声音从前台后面升起来。
三人的视线齐刷刷下沉,只见一只老山羊从前台后抬起前蹄,站了起来。
见鬼了妈妈,弗伦心想,山羊说话了。
山羊不仅说话了,还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黑色三件套西装,白色衬衫配银色领带夹,胸前戴着老式怀表。
忽略掉他露出服装的羊头和四个蹄子,这身装扮简直称得上一位得体的英伦绅士。
老山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蹄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它的身高大约到弗伦的肩膀,此时抬头看着三人,嘴角浮现出夸张的笑容,嘴唇咧开时露出一排平整的臼齿,让人毛骨悚然。
“三位是来应聘的?”
与恐怖的外表不同,老山羊的声音倒是很温和,带着老年知识分子特有的抑扬顿挫,好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但它长方形的瞳孔却如同被大雨泡了太久的木头,看不出分毫属于羊的温顺,只有老谋深算的精明。
伊塔上前半步:“是的。我们在外面看到了招聘启事。”
老山羊歪了歪头,审视的目光依次从三人身上扫过:“有意思……。”
“我这家店已经好久没有活人光顾了,你们知道我这儿是干什么的么?”
“宠物殡葬店,服务死亡的宠物的。”
"正确,但不完全正确。我们服务的是'主人'和他们的'宠物'。主人失去了重要的伙伴,我们来送伙伴最后一程。这个过程中,你们需要做的是——"
老山羊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水晶吊灯上闪烁的灯泡,这才继续道:"——提供体面。体面的告别,体面的安葬,体面的遗忘。"
“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仪式感和几条不可违背的店规。”
它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三个扁平的木盒,推到三人面前。
木盒是黑檀木质地,老山羊的蹄尖依次点过三个盒子:“面具。”
“宠物死后,灵魂回归自然,面具是为了让送别者不被生者的悲伤沾染。"
“现在,你们可以佩戴自己的面具了。”
弗伦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张用皮革和金属片拼接而成的金雕面具,喙部是铜制的,带着锐利的弯钩,眼框部分镶嵌着两块打磨过的琥珀色琉璃。
面具触手冰凉,里衬是柔软的麂皮,精准贴合面部轮廓的弧度,像是照着她的脸倒模出来的。
弗伦摸着金属鸟喙,心想,她算是和鸟嘴面具杠上了。
伊塔和约塔也已经佩戴好面具,前者是狐狸,后者是树懒。
“啊,对了。”似乎才想起来,老山羊敲了敲桌面,补充道,“本店的规矩之一是,所有服务生必须佩戴面具,绝对不能摘下面具。”
“无论是当值还是休息,清醒还是睡眠,摘下面具视同放弃服务生资格,后果么……"
它又一次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当然是自负了。”
“完蛋了。”弗伦绝望地摇头。
老山羊的笑容更大了——它最喜欢看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们害怕的样子了。
只是还没等它察觉到分毫恐惧的神色,就听那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两手一摊,道:
“这下没法儿趴着睡觉了。”
老山羊:“?”
约塔&伊塔:“?”
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