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塔要疯。
他眼睁睁看着疑似传染源被推进焚化炉,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那个倒霉的新同事腿一抬,紧跟着传染源跳了下去。
约塔:“……”
有病吧!!!
他作为一个助教型仿生人,被捕前见过几千个匪夷所思的大学生,被捕后见过上万个千奇百怪的传染源。
但他从没见过弗伦这种玩意儿。
最令约塔想要骂人的是,尽管传染源和新同事双双焚化祭天,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崩塌,传送门也没有出现。
这意味着对这个疫区的清理还没有彻底结束。
身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追到门外。
约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拉开了大门。
.
虚空。
黑色长发脱离了束缚,在虚空中缓慢地铺展开,白色的制服不再被重力拉扯,失去了褶皱的方向。
弗伦睁开双眼,修长的睫毛微微卷翘,左眼下的泪痣像渗出的鲜血,在虚空中悬浮着。
她在坠落。
预想中的烧灼感没有出现,周遭场景不断变换。
她好像跌入了安雅的过往,走马灯一般的场景在她身边倒退上演。
直到回到安雅最初的记忆。
安雅第一次学会“完美”这个词,是在三岁生日那天。
妈妈给她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奶油是纯白色的,草莓切成均匀的薄片,铺成完美的圆形。
她坐在高脚椅上,小手握着塑料刀,妈妈握着她的手,一刀切下去。
蛋糕分成了两半,切口整齐,奶油没有沾到盘沿。
“安雅好棒!”妈妈笑着说,“完美的第一次。”
她笑了。
嘴角咧得很开,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左边的侧切牙歪了一点点。
妈妈的笑容消失了。
“不要那样笑。”
妈妈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那种被钳住的感觉让她立刻收住了嘴角。
“笑的时候,嘴角要对称。来,看妈妈。”
妈妈的嘴角上扬,不高不低,左右对称,不露牙齿。
23.5度。
那是母亲的笑容,也是她后来被允许露出的唯一的笑容。
她努力模仿着,但左嘴角总是比右嘴角高一毫米。
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她放弃了,嘴角垂下来,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
“不许哭。”
妈妈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眼泪是不完美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咽了回去。
咸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吞下了一小块碎玻璃。
她听到妈妈说:
“继续。”
那一天,她将微笑练习了两千三百七十一次。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笑着对她点头。
“很好,这才是我的女儿。”
那天晚上,她偷偷在日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嘴角没有上扬23.5度,牙齿也没有藏起来。
画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撕掉了那一页,把碎纸片藏在了床垫下面。
妈妈整理房间时发现了碎纸片。
“安雅,这是什么?”妈妈举着那些无法拼回的碎片,像举着一堆犯罪证据。
她站在角落里,嘴唇发抖。
她想说“那是我的笑脸”,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废纸。我不小心撕掉的。”
妈妈看了她三秒钟,把碎纸片扔进了垃圾桶。
“下次小心点,不整洁也是不完美的。”
她点点头,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弯弯的月牙眼睛、咧开的嘴巴、歪歪扭扭的牙齿……它们躺在香蕉皮和茶叶渣中间,白色的纸片沾上了褐色的茶渍,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
她再也没有画过笑脸。
这之后的很多年里,她学会了伪装自己。她戴上了完美的笑容,掌握了完美的敬礼,取得了完美的成绩,扮演着完美的角色。
只是一路走来,仍难免出错,而每到这种时刻,总会听到不同人的指责。
直到某一天,她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身边人的谴责不过是她来时的路,她是为完美而生的。
完美的人不应该难过。
那之后,她在心中建立了一个焚化炉,将一切责备的言语统统丢入其中,焚烧殆尽。
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她是不完美的。
人们歌颂着她的一切,为她的笑容写下赞美诗,以她的灵魂作为领袖,将她的话语奉为圭臬。
他们说,她即完美。
只是在某些深夜,她仍会在梦中想起那个被撕碎的笑脸。
不过没关系。
因为梦醒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
弗伦站在一个正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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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房间里。
这里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白色的,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生活痕迹,只有墙角放着一张同样洁白的小床。
安雅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抱膝蜷缩在床头,头埋在臂弯。
“别过来。”她像是猜到了弗伦的想法,“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弗伦顺从地停下脚步:“那你呢?你就应该被困在这里吗?”
“我不应该活着。”
“妈妈说,不完美的东西不应该存在。”
想了想,弗伦问:“你妈妈是完美的吗?”
“当然。”安雅点头。
“那她还活着吗?”
“……她去世了。”
“那她就是不完美的。”弗伦抱住手臂靠在墙上,“她死了,完美的东西是不会死去的,因为死掉的东西就不完美了。”
安雅抬起头,有些愤怒又有些惊讶地瞪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也是不完美的。”弗伦一本正经道,“你以后也会死掉。”
安雅:“……谢谢?”
“不客气。”弗伦笑了一下,“表皮总有划伤的时候,心率总有不齐的时候。没有人完美,你总得意识到这一点。”
“但妈妈说,这个世界要求我必须是完美的。”
“那就是这个世界都错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只能体验一次的沉浸式演出,是选择戴着面具假笑,还是跟随本心野蛮生长,到头来只是你一个人的选择,别人无权干涉,也无法干涉。
“你只需要知道,完美是神的属性,瑕疵才是我们真实存在的证明。”
安雅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走吧,我放你走。”
“哦?”弗伦挑眉,有些恶劣地勾起一侧嘴角,“要是我不想走呢?”
安雅看着她一步步向床边靠近,吓得打了个哆嗦:“喂!你别过来啊!”
弗伦并没有触碰她,她只是走到安雅的床头,咬破指尖,用血在洁白的墙壁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走了。”弗伦摆摆手,向门口走去。
“等等!”安雅忽然叫住了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弗伦转过身,勾起唇,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毫米:“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A-2371在安雅的口中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我叫安雅。”
“安雅·弗洛里安·卡文迪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