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伦被冻在原地。
视野中,漩涡的中心,一个极小的白点逐渐放大,生成了一个标准的23.5度笑容,接着又一次发生旋转,不断循环。
弗伦用尽全力挪开视线,却发现周围的人不知何时全部冲着她的方向转过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无限循环的诡异漩涡。
“米欧!”
约塔的声音虽小,此刻却犹如警铃一般在耳边炸响,弗伦猛地倒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面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未来高于一切。”
弗伦来不及细想,迅速抬起左手,并起食指和中指,指向天空——
“未来高于一切!”
……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短发女人向右转了45度,绕过她,向远处走去。
居民们依然互相打招呼后擦身而过,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没有微笑,也没有漩涡,更没有扭转180度望向弗伦。
仿佛她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
冷汗后知后觉地滑落,身侧出现了新的脚步声。
应激的前一秒,弗伦发现来人是约塔。
“先知在上。”
“未来高于一切。”
按部就班地打过招呼,约塔冲她使了个眼色,弗伦意识到居民们正不约而同排成两列,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士兵仍守在焚化炉前,他们立刻决定跟随一名居民前往未知的地点。
“所以,到底怎样才算‘清理’了传染源?”一边走,弗伦一边用光幕发信息。
约塔回复得很模糊:“每个传染源都有不同的解决方法,首先需要在疫区中找到它。”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先接受它的规则。”
很快,队伍来到一栋标准的白色立方体前。
和所有建筑一样,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刚好够两个标准人类并排通过宽的自动门。
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充斥着无形的吸音棉,被切割成里外两个部分,外面是寂静,里面是更深的寂静。
建筑内部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无数个微孔,射出垂直向下的白光。
三条白色的传送带的宽度和速度完全相同,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运输着一种白色盒子中的白色聚合物。居民鱼贯而入,填满了每一个操作台。
按照队伍的顺序,弗伦和约塔分别站到了左边和右边的传送带旁。
每个操作员的面前都有一个控制面板,面板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圆形按钮。
在进入工作岗位的之后,没有人交流或对视,每隔三秒,所有操作员同时按下按钮,接着同时松开,之后等待下一个三秒。
这是一个工厂。
在这里,消毒水与臭氧的混合气味更浓了,几乎到了刺鼻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弗伦的鼻腔都会有瞬间的灼烧感,然后迅速麻木。
她机械而刻意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和幅度,每一次按动按钮,都像是被这个世界更加同化了一点。
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操作,本就是一种洗脑般的精神污染。
得想个办法逃出去。
不等她细想,身侧的男性居民忽然转动了一下脑袋,似乎想要突破什么限制,看向她的方向。
只有他一个人动了。
弗伦心中警铃大作。
她的预感是正确的。男性居民忽然停止按动按钮,指向弗伦的手指:
“你为什么没有按时清理指甲?”
弗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尚未修剪的指甲中,残存着海滩上被辐射污染的淤泥,那一点黑色在一片纯白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所有人同时看了过来。
没关系,接受它的规则。弗伦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人的脸会变成漩涡,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居民们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原本站在门口的士兵却转过身。
手握枪支的士兵保持均匀的步伐向弗伦的方向走来,不出几秒就会抵达她的工位。
转瞬间,装傻、求饶、认命……不同的想法同时涌出。
下一秒,弗伦动了。
她抄起一盒未知液体,直接扣在身侧男人的头上。
接着她双手撑住操作台,翻身站上传送带,手起盒落,把身边五米范围内的人全都用白色液体泼了个遍。
之后,弗伦优雅地跳下来,回到工位,伸手一指周遭湿漉漉的“同事”们,大言不惭:
“你们为什么没有按时洗澡?”
这谁知道弗伦是天才还是疯子?
约塔惊呆了。
他出厂九十九年,也算骨灰级老人了。见过不要脸的,也见过不要命的,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也不要命的。
震惊中,他只来得及给弗伦发了一个字——
“跑!!!”
根本用不到他提醒,弗伦在耍完帅发现士兵并没有放过她的时候,就已经重新翻上传送带,跨栏一般越过了一个个操作台,在身后终于略显凌乱的追逐声中拔腿就跑。
冲出大门,街道各处的士兵似乎全部得到了消息,正以同样的步伐跑过来。
既然士兵全部被召唤到工厂,那么焚化炉前的那两个人,这会儿应该也离开了工作岗位。
这样想着,弗伦一个急转弯,绕着工厂的墙向焚化炉跑去。
她赌对了,原本把守的士兵此刻无影无踪,白色的球体上,扇形大门安静地竖立在原地,白雾缭绕。
远处传来模糊地喧嚣声,似乎工厂那边的动乱还没有平息,弗伦思索片刻,果断地推开焚化炉的门。
建筑中没有人,正中央有一座竖井式的圆柱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之上。炉口在底部,是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形开口。
炉膛内部,非牛顿液体一般的白色物质不断翻涌,冒出大量蒸汽,却感受不到热量。
弗伦透过蒸腾的白雾,凝视着炉膛中翻腾的液体。
某一刻,她似乎听到了细碎响声,像无数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又被刻意压低,融合成一声极其微弱的尖叫。
很快,尖叫声分离了,变成一句又一句交织在一起的低语。
“安雅!我说了多少次,站直站直!”
“主动叫叔叔,张张嘴是会死啊!!”
“你是姐姐,把玩具让给弟弟,听不懂吗!!!”
……
奚落声越来越大,弗伦仿佛被困在被说教编织的牢笼里,想挣脱却不得其道。
她想捂住耳朵,可一句“举止不得体”绑住了她的手,她想转身逃离,可一句“有没有教养”锁住了她的脚。
完美。
我要变得完美。
微笑要保持23.5度,指甲要保持圆润整洁,见面要说出正确的问候,工作要保持整齐划一……
只有变得完美,爸爸妈妈才会喜欢我。
“滴——!滴——!滴——!”
尖叫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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谩骂戛然而止,焚化炉的大门从外面推开,十二个士兵押送着六个被泼了一身不明液体的居民走进来。
打头阵的就是被一盒子爆头的男人。
看到站在正中央的弗伦,所有士兵都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脑袋转过相同的角度,同时抬起枪口,对准了弗伦。
跑!
快跑!
全身细胞叫嚣着,弗伦一跃而起,在紧追不舍的白色子弹中闪躲。
最近的追兵已经跑到了她的身后,弗伦猛地向左迈出一大步,顺势转身,一拳砸在士兵的脸上。
两行白色的血从他的鼻孔中流出。
枪飞出去,士兵挥舞着双拳扑上来。
弗伦的动作比他更快,在打斗的间隙也不忘嘲讽:“我说,你为什么没有按时洗脸?”
话落,对面的士兵拳头挥到一半,动作忽然静止了,仿佛程序错乱的机器人,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颤抖。
什么情况?
弗伦立刻扑过去,将对方的枪抢过来,立正站好。
紧追而来的士兵看到静止的弗伦和抽搐的同僚,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得停止射击。
流着鼻血的士兵却突然回神,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张开嘴:“我……”
“砰——!!”
枪声炸响。
白色的子弹从后脑贯穿了他的头颅。
白色的血洒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好像一杯水倒入大海。
两个士兵走过来,轻而易举地抬起地上的尸体,一个向前一个后退,迈着统一的步伐,绕回焚化炉前,将尸体抛入炉膛。
弗伦跟在他们身后,扛着枪走上前。
死掉的士兵仿佛失去了骨头,在被抛入焚化炉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滩白色的液体,被全部吸入炉膛。
与此同时,嘈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敬礼的时候手腕要伸直,你是一点儿脑子没有吗!”
“双腿夹紧,身体前倾,这都不会你弱智啊!”
“领花要叠三层,三层!!!”
……
不完美。
这个士兵是因此而死的。
按照约塔的说法,每个传染源在疫区内都有自己的规则,那么这个传染源的规则,就是保持绝对完美。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有标准规定的,任何不遵照标准行事的人,都是错误的存在,都应该被纠正,如果无法按时改正错误,那就应该回炉重造,重新做人。
弗伦在士兵的背后飞快转头,试图通过转移视线,躲避声音的攻击。
好在这一次,炉膛里的数落很快停止了,只是其中燃烧的液体更加浓稠了一些,张牙舞爪的幅度也更大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队伍动了。
站在队首的男人在两个士兵即将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丢进焚化炉时,忽然摇着头倒退,表情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抬起枪,枪口指向异常的男人。
弗伦也举起了枪。
但她的枪口指向队伍中间。
“砰——!!”
她开枪了。
在所有士兵和居民反应过来之前,子弹飞入了队伍中间,穿透了一个士兵的脑袋。
头骨炸裂,白色的脑浆飞溅而出,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身上。
弗伦举枪的手不动,一字一顿道:
“你、们、为、什、么、没、有、按、时、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