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继续一路东行,没几日便到了蒲津渡。
津令迎了李川澜,又逐一核验了驿劵,因着程二不在,谭四郎便顶了他的位置。
夜色正满,津令点齐人数,便着手安排渡船。
渡子们得了令,先行上船稳固梁桥,待桥面妥帖,李川澜一行人才依次登上渡船。
留在原地的另一批渡子则合力将压着铁锁的几尊铁牛移开。
至此,才可开船。
十三跟在李川澜身后,手按横刀,孔晓走在最后,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渡口很安静,只听得见波浪拍岸和风声。
可孔晓知道,暗处有人正盯着他们这行人,寒光时隐时现,毫不掩饰。
他之所以走在末尾,便是邑士之间的暗号,保持警惕,随时拔刀。
十三和谭四郎自然也已察觉。
李川澜稳步上了渡船,十三随即行于她前面,几人如常走进船中客厢。
渡子一声高喊:“起船啰——”
船身陡然一震,破水前行。
十三将腰带上的匕首摘下,递给清露,栖梧默默站到李川澜身侧。
十三向来不多话,只将房间的窗户悉数关好,而后利刃出鞘,立于三人之前,双手握刀,纹丝不动。
廊中烛火跳动,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李川澜自然没有单坐着。
她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柄精致横刀,刀鞘上各色宝石在烛光下隐约生辉。
门外烛影一晃,一道人影信步而来。
身量、步态,不是谭四郎又是谁?
他在门外站定,微微弯腰:“县主金安。”
语调比往日沉稳了几分,可见来者不善。
说罢,他转身立于门前,不再言语。
甲板上,孔晓立于最前,看似寻常巡视,目光却紧锁水面。
此船行速适中,若贼人要动手,必有一波人早已潜伏于江中。
待同伙截住县主的船,前后两路又快桨赶来合围,局面便棘手了。
要想突围,便得先拿下中间这拨人,同时变向,分而击之。
照暗探所报,此行避无可避,即便今日改了方向,也会再有下一次。
与其如此,不如趁此一网打尽。
此后一路入潼关、行官道,便可无忧了。
船依旧正常行着,忽然一名邑士大喊一声:“来了!”
下一秒,闷击声传来,众人还未来得及深究,一群黑衣人已从水面冲出。
前一批人固定绳索,用身体稳住船身,后一批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利落地攀上甲板。
邑士们同样有序迎击,一时间双方缠斗,不分伯仲。
李川澜等人自然听见了甲板上的动静。
清露紧紧握着匕首,一室安静,只有刀剑相击的金属声愈发激烈,偶尔夹杂着皮肉被划开的细响。
李川澜沉声道:“十三,你和谭四郎去帮忙!”
十三不动。
谭四郎也反驳:“你怎么办?我们不能去。”
李川澜问:“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谭四郎没有答话。
“那还不去!”李川澜声音骤然一沉,“若是连他们都没了,就你们两人护我,护得住吗?”
十三依旧不动。
谭四郎却迈开了步子。
霎时间,右侧窗户上泼溅上一道鲜血。
栖梧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挡在了李川澜身前。
房外打斗声更盛。
谭四郎刚清理完廊道潜进的刺客,便察觉船身前后高低不对!
船头明显下沉。
他心头一凛:船舱漏水了。
李川澜也察觉到了。
船身倾斜得如此明显,绝非偶然,怕是那些人做了两手准备,一面强攻,一面凿船。
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谭四郎已经冲了进来。
刀上血迹未干,脚印踩在地上,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血痕。
他连气都没喘匀,便直言:“县主,来者众多,邑士们已显吃力。船舱也被刺客破坏了,孔邑士护住了一条小船,请县主先走。”
李川澜没有犹豫,抬步便走。
走出房门的同时,她拔出了腰间那柄宝石装饰的横刀。
谭四郎紧随其后,目光恰好落在她拔刀的动作上。
手腕翻转,刀柄顺势入掌,干脆利落,不是生手。
他微微一愣,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
刃未开。
一把未开刃的刀,她拿在手里,走得有气势,大步迈开,分毫不乱。
隐约还有几分武将之风。
谭四郎紧跟在李川澜身后,横刀在手,随时准备挥出。
他与她有约在先,自然是不到最后一刻,要护她周全。
清露与栖梧留在屋内,十三将两人安顿好后也跟了上来。
甲板之上,亮如白昼,两拨人打得有来有回。
李川澜这才真切体会到谭四郎所说的话,果真是来者众多,甚至还有几艘小船正划桨逼近。
纵使她的邑士个个都是好手,以一敌多,也渐渐显出吃力。
孔晓离她最近,见她出现在甲板上,纵身一跃便落至她面前。
李川澜不等他开口,先问:“如何?”
“县主放心!”孔晓手中长刀还淌着血,“待贼人上船,我们牵制住他们,县主便可安全撤离!”
“我是问兄弟们!”
“兄弟们都可以!”
李川澜声音一沉:“那我们便一同迎敌——让他们有来无回!”
孔晓一愣,正要开口劝阻,李川澜已迈步向前。
十三跟上,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县主是郡王的女儿。”
谭四郎听见了,顿时明白了十三的意思。
河间郡王镇守一方,他的女儿,又岂会连一招半式都不会?
可孔晓确实一头雾水,他到真是不知县主还有武艺在身。
谭四郎将目光收回,迎上冲来的贼人,刀锋一转,两人应声倒地。
鲜血溅上甲板,借着火光泛出暗红的光。
李川澜手握一柄未开刃的横刀,只能格挡,不能伤人。
她灵活地避闪,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每退一步,十三便补上一刀,替她清掉追兵。
她一路退到船舱旁,趁众人交战的间隙,从箱底取出一柄长剑。
剑刃出鞘,寒光一闪。
十三见她终于拿到趁手的兵器,便不再束手束脚,反手一挥,劈开一条路来。
李川澜握稳长剑,身形一晃,便朝贼人阵中切入。
她不硬拼,只游走间隙,避开正面锋芒,寻机一击致命。
几轮下来,已有数人倒在她剑下。
后上来的几人显然看出了她的打法,四人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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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上,攻势骤然收紧。
李川澜被逼得后撤一步。
可刀光更快。
十三的刀和谭四郎的刀几乎同时从左右穿出,将其中两人刺穿。
李川澜顺势将另两人解决了。
就在她抽剑欲退之时,身后一名贼人挣开纠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主在后方!”
霎时间,所有贼人调转方向,朝李川澜所在之处涌来。
邑士们反应更快,结成队列,齐刷刷挡在她身前。
两拨人隔着几步距离,甲板上短暂地静了一瞬,只有火把噼啪作响,风吹着血腥气来回游荡。
李川澜心中清楚:此刻退一步便散了气。
她抬手一刀,斩断了固定小船的绳索,将后路断在刃下。
“大家护我一路,今日在此船上,便是共生之兄弟!”她声音很响很亮,“若得生,日后出人头地;若是死——我们共上路!”
话音未落,邑士们已冲了出去。
谭四郎与他们相处多日,早知这些人皆是忠勇之辈,此刻也无保留,刀锋一转,便迎上最前的一人。
李川澜也挥剑切入。
她手腕飞动,招招不留余地,与平日那副温然模样判若两人。
一名邑士力竭倒下前,用尽最后气力刺穿了面前的人。
他在血泊中抬起头,向李川澜的方向望去:“永昌六年,匪窝之中——跪谢东光县主救命之恩!”
李川澜猛地回头,只看见他浑身浴血,抱着刺向他的两人,一同翻入河中。
“永昌五年,为奴之身——跪谢县主赎身之举!”
又是一人倒下。
“永昌十年,病入膏肓——跪谢县主请医救命!”
“永昌九年……”
“永昌十二年……”
一声接一声,落在水里。
李川澜听见他们说话,听见他们落水的声音,浑身像被冰水浇透。
“不要!不要!坚持住啊!”她嘶声喊着,“不要跳!”
回应她的只有更多的水声。
船上的贼人越来越多,下水的弟兄也越来越多。
李川澜杀着一个又一个,刀锋划出的弧线渐渐失了章法。
她猛一抬眼,正对上孔晓的目光。
孔晓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他没有多看她,转身迈开步子,一把拉住一个正拖人往水里坠的邑士,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还没死就给我死在船上!”他吼道,“不许死在别处!”
……
李川澜落水的时候,很后悔。
她应当绕路的,绕得远远的……
退不了婚也不要紧了,只要他们都活着就好。
她不会水,呛了好几口,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火烧似的疼。
水面之上火光跳动,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她小时候在长安看过的花火。
那一年,皇祖父登基三年,还把她抱在怀里,高高举过头顶,让她看满城的花火。
她记得皇祖父笑得开怀,从没有那么开怀过。
已经很久了。
是的,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皇祖父已经崩逝三年了。
水流裹着她往下沉,火光在水面上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纱。
她手指动了动。
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耶和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