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四郎按完手印,将契约书折好收入怀中,推开房门。
一抬眼,便看见卢云深正站在院中,显然是来拜见的。
他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地从卢云深身侧走过。
人还未走远,便听见清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大郎君请进吧。”
谭四郎脚步微微一顿,终是没忍住,侧头往回望了一眼。
院中清露正引着卢云深往屋里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框之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
卢云深进门后,先向李川澜行礼。
李川澜起身回礼,邀他落座,随即也坐回上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抬了抬,掠过房梁一眼,又收了回来。
她端起茶盏:“卢大郎君有何事?”
卢云深笑了笑,语气温和却直白:“是为着长辈定下的婚事而来。”
李川澜没有接话,只垂下眼,轻轻拨了拨茶汤上的浮叶。
卢云深继续说:“此事,县主与我不过是其中一条纽带。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和和美美。”
李川澜抬了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和和美美?”
卢云深面上的笑意不变:“县主不知,如今长安城中,崔氏二子早已婚配,范氏才子已与茂德郡主定下婚约,王氏一向少于皇室结亲,郑氏大郎是长安有名的有情人,二郎又多病在身……”他顿了顿,像是数了一圈最后才落下结论,“至于其他人,要么家世稍逊,要么已然婚配。”
李川澜听完,撑着下巴佯装思索了一番,随即正色道:“听卢大郎君一言,我也有所思量……”
卢云深听了,笑意不禁深了几分,连带着那笑意里也多了几分真意。
他一开始确实是遵循长辈之命去邯郸驿迎她,对她并无更多的情意。
可不知为何,赏月那夜仔细看了她之后,才慢慢品出滋味来。
如今,他是真心愿意同她做夫妻的。
只见李川澜站起身,语气认真:“我听那郑二郎君便不错!多谢卢大郎君一言了!”
卢云深面色一僵,笑容几乎是瞬间凝固在脸上:“郑二郎君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尚且缠绵病榻,京中圣手皆言熬不过几年。”
李川澜却道:“可我听闻郑二郎君品行甚佳,不仅捐助善慈堂,还常常出资买药、请名医义诊。于我来说,这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是从刘灵秀那儿听来的。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只是卢云深那一番“环顾长安,别无他选”的笃定语气,实在叫她不喜。
……
院墙外,孔晓正巡视到县主院后,一抬眼,便见谭四郎从高处稳稳落地,还在拍手上沾的灰。
面色还有些不正常。
孔晓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谭四郎,脸色一沉,压着嗓子怒道:“你为何从县主房顶下来?”
谭四郎理直气壮:“那卢大郎君进了县主的屋子,我是在高处随时保护县主!”
孔晓听了,一时倒也无话可说,只哼了一声,转而问起:“那卢大郎君又来作何?”
“和县主说婚事。”谭四郎拍了拍衣袍,“县主不答应,他便走了。哼,此人心机深沉,配不上县主!”
孔晓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还算谭四郎你会说话,卢云深确实配不上!
两人刚走了几步,清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邑士,随我去同县主回话。”
孔晓站定,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没来由的鼓励。
谭四郎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清露已经走近,朝他扬了扬下巴。
他只得转身,跟着她往屋里去了。
怕是被十三察觉自己的动作了……
唉,真是麻烦。
谁知李川澜并未提起爬房顶的事,只是不知从何处翻出几罐美酒,往桌上一放:“方才忘了,既然我们定下协约,自是该好好畅饮一番!”
对谭四郎说完,她便吩咐清露让栖梧准备些吃食:“栖梧的厨艺出神入化,你还没尝过,等会儿可要好好试试。”
谭四郎总觉得李川澜突然变得不太对劲。
有言道“鸿门宴”,不就是这样的吗?
他站在原地,踟蹰着开口:“县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定会全力以赴。”
李川澜却道:“你还是先尝一尝吧,尝了再说。”
这样才好使唤你做事情呢。
谭四郎只好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相顾无言,一室寂静。
直到栖梧抬着食盘,将各色美食一一摆上桌。
清露正准备为李川澜添菜,李川澜却抬了抬手:“不必了,你们都出去吧。”
谭四郎正拿起玉箸,闻言手顿住,随即默默放下,站起身来,拿起李川澜面前的碗,替她添了一碗汤。
唉,原来是要我侍奉,不早说……
李川澜看着他这番动作,眨了眨眼。
直到那只汤碗递到自己面前,才回过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谭四郎咧嘴一笑:“侍奉县主,是我的荣幸。”
这话好听。
李川澜自然也受用。
她将汤碗接过来,扬了扬下巴:“你坐下,与我一同用餐便是。”
谭四郎也不客气,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两人都有了三分醉意。
谭四郎搁下筷子,直言:“县主有何事要我去做?我必然赴汤蹈火。”
李川澜唇角微翘:“谭四郎性情中人,我确实有一桩麻烦事……”
她微微凑近,两人之间气息交叠。
谭四郎看着她凑近的容颜,眨了眨眼,紧接着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真是酒喝多了,脑子也晕了。
李川澜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继续说:“卢大郎君此行,明面上是巡视河北、河东两道。如今行至河东,若是他能暂待些时日便好……”
谭四郎抬眼。
他原想着是李川澜甩掉卢云深,没想到她转头就把这事甩到了自己身上,还早想好了计谋。
她继续道:“我队中邑士不好驱使,你就不一样了。虽说我们的协约是送你到长安才生效,可此事关乎我们一路的舒坦日子……”
谭四郎也不知怎的,竟觉得她说得颇有几分道理。酒意上头,他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是,县主说得是。”
李川澜立马开怀,又拉着他喝了几杯。
待谭四郎晕乎乎地出了房门,被夜风一吹,脑袋才陡然清醒.
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
他懊悔方才那一番酒,喝得实在不值。
他暗骂一句,方才还是掐得不够用力。
行至墙角,他轻松一跃,便翻出了驿馆院墙。
落在巷中,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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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左右两条路,犹豫片刻,转向了右边。
既然要把卢云深留下,那便得把事情闹大一些。
还是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罢,稳妥!
……
第二日一早,卢云深果然派人来告知李川澜,说是公事突发,怕是无法继续与县主同行了。
李川澜听了栖梧来报,笑得眉眼都弯了:“可知是什么事?”
栖梧一五一十道:“是一桩官员贪墨的案子突然被翻了出来,卢大郎君只得留下审问。”
李川澜当即起身,吩咐道:“快些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另一头,谭四郎悠悠转醒。
他揉着额头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枕边放着一封信。
拆开一看,上头写着:县主先行,郎君可缓步赶来,不必忧心落单,青奴自会与你作伴。
谭四郎:“……”
青奴?那匹暗青色的凶狼?
他捏着信纸,只觉得脑袋更晕了。
还不如不要伴呢!
行于官道之上,青奴并未露面,却时时能听见它穿林过草的动静。
谭四郎渐渐也习惯了,这狼有灵性,不会轻易现身,也不会伤人。
第三次见面,是在他半路歇脚之时。
他刚生火准备烧些热水,青奴便从林中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野鸡,放在他脚边。
谭四郎试探着拎起那只野鸡,青奴便朝他扬起头。
他这才看清,翠玉项圈旁还挂着一截小竹筒。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打开,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是李川澜的字迹:“青奴性温,与你同行,护你周全,莫怕。”
谭四郎读罢,莫名地笑了一声。
“莫怕……莫怕……”
他低声念了两遍,像是哄小孩似的。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顺手塞进胸前衣襟里。
傍晚时分,谭四郎终于赶上了大队伍。
孔晓正在清点人数、安排巡逻:“今日十人巡逻,按规矩来……一人离队……”他话说到一半,正巧瞥见谭四郎,便顺口接道,“谭四郎补上。”
谭四郎浑身酸痛,闻言脚步一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总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
上半夜五人一同巡完,换了班,几人便凑在一处说起了闲话。
一人道:“程二真是运气好,县主前日允了他回乡探亲。唉,我也许久不曾回去了。”
谭四郎脚步未停,随口接了一句:“程二是何处人?”
“宣州人士。”
宣州……那便是往南走了。
那夜被女侠所救的几人,也是往南走的。
谭四郎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心里却转得飞快。
那日县主早早便歇下了,若说时间,确实足够她折返回去救人。
若是如此,那夜沙土上的马蹄印便也有了来处。
可实在看不出县主武艺高超,她细皮嫩肉,手中连一丝茧的痕迹也无。
还是他自己想岔了?
又或者,是那夜不在县主跟前侍奉的栖梧……可栖梧那副模样,实在不像有武艺在。
那又会是谁?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值得琢磨,又觉得自己在这上头耗费心思实在多余,便摇了摇头,将念头按下,只当不曾起过。
反正此事已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