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镇人口只有数千,能开馆坐诊的大夫并不多,而会看小儿疾病的更是只有一位。
有路人帮忙指路,一行人很快便找到那家名叫善济堂的医馆。
馆内只有一位年过半百的黄姓老大夫坐诊,正带着小徒往药柜内收放晒好的药材。
此刻日已西斜,门口的光突然被人挡住,冷不丁闯进两个高大男子的身影,将柜台后的黄大夫吓得瑟缩了一下。
待看清其中一名清俊男子怀中抱着病恹恹的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被人搀扶、脚步虚浮的女子,黄大夫这才意识到来者是求医的,他脸色稍缓,如常上前接诊问询。
很快,时漪漪和阿妙被安顿在屏风后的竹榻上,而言笑渔则事无巨细地跟大夫絮叨起病人情况。
老大夫耐心听着,切脉片刻后沉吟道:“邪犯胃肠,扰乱气机,此确系食毒之状。好在二位所食不多,这位姑娘因为吐过一次倒不打紧,但小娃吃进去的毒素尚未排出,还需先吃一副催吐的药,才能再进食调理肠胃的汤药。”
他当即开了方子,唤小徒抓药煎药,又取来针具为病人施针缓解病痛。
趁着施针间隙,曹立上前客气请教附近有没有什么客栈,可让几人落脚歇一晚。
黄大夫的花白山羊胡一翘:“看你们面生,果然是外地来的。不过你们运气不算好,平山镇总共就两家客栈,不巧最近从北边来了一伙冤大头商队,想必都住满了,你们要想住店,只能去碰运气问问了。”
“为什么说是冤大头商队?”言笑渔好奇问道。
“那伙人千里迢迢从江北运了一批皮货药材去巴蜀一带做生意,走到这儿了才知道东庆和西陈的边界根本不通。来之前不打听明白,如今人和货滞留在客栈好几日了,可不是冤大头么!”
言笑渔听后不自觉挠了挠腮,心道搞不清楚形势就上路,比自己还要莽撞的人大有人在嘛。
曹立却听急了,赶紧打听那两家客栈的位置,问好路就疾步出门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晚霞渐渐层叠晕染,大家都已经哄着阿妙把最后一口药汤喝下,曹立才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怎么样,房间订好了吗?”言笑渔急切问道。大热天的奔波了这几日,她可太想找家客栈好好洗个澡了。
然而曹立的回答让她无比失望:“离此处最近的客栈都住满了,另一家倒还剩一间,但那房间位于阁楼,狭窄无比,只能住一人。”
“不是吧,”言笑渔脸色极其难看,“这平山镇该不会真的就只有两家客栈吧?”
“就这两家,”正在柜台包药的老大夫头也不抬,兀自说道,“从前没有战事的时候,镇上客栈不少,但后来西陈封锁边境,商队渐渐不来了,客栈也就关得只剩这两家了。唉,平山镇这几年啊,当真没落了!”
言笑渔可不关心什么平山镇的兴衰,她只关心今晚自己带着病弱妇孺会不会露宿街头!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站在身侧的时昀,二人短暂对视过后,也不知他是不是从她焦虑的眼神中看出了求助的意思,快速扫了眼医馆还算宽敞的内院,上前对老大夫恭敬一揖:“老先生,我女儿和妹妹病症不算轻,完全康复之前不敢贸然上路,看样子要在此处逗留几日了,不知医馆有没有多余的房间可让我等下榻休息,您可按客栈标准收费,或者再多一些也不成问题。”
“没错没错。”言笑渔附和点头。
谁知那老大夫想都不想,一口回绝。而他的小徒却浮上一丝喜色,跟在身后劝道:“师父,我觉得可行,反正咱们有多余的厢房,他们住在这儿也方便医治,咱们还能赚个......”
“不行就是不行!”老大夫生气打断徒弟的话,看起来极为固执。
他将一摞包好的药塞给言笑渔,冷冰冰下起了逐客令:“我这儿不留外人过夜,付了药钱赶紧走,别耽误我打烊关门。”
“不是......”言笑渔很想给他普及普及什么叫助人为乐和谐社会美德,可话还未及出口,医馆里突然闯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下一刻,眼前老大夫脸色兀地一变,换成一副极不自然的唯诺表情,扯笑迎了过去。
“呦,钱二爷来了,二爷这次来得怎么如此早,天还没黑,医馆还没打烊呢……”
“什么意思,来早了你还不欢迎?”说话人语气凶狠,是个把胡子刮得精光的中年男子,侧脸一道疤痕狰狞瞩目,正是打头而入叫老大夫瞬间色变的“钱二爷”。
言笑渔这才看清,总共来了三人,除了一个穿长衫的瘦削男子怀里揣着个包袱,另两人手中都拿着长棍短棒,俨然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往屏风处挪了挪步。
那边老大夫已经干笑着赔起了罪:“倒是小老儿不会说话了,这善济堂自然是钱二爷何时来都欢迎的。小棋,还不赶快给二爷看座奉茶!”
疤脸男冷哼一声坐下,斜着眼扫视一圈医馆里的生面孔,尤其在曹立手中那把缠着破布的长刀上多停留了片刻视线。
老大夫察觉他的不悦,忙解释:“这几位都是病人的家属,与此事无关。”说着,他转头对言笑渔等人驱赶道:“我这儿还有私事需要处理,诸位还请带上病人速速离开,去找投宿之地吧!”
眼下这种情形,确实不好再纠缠留宿医馆一事,但言笑渔瞥了眼那边黑社会来头的三人,以及眼前佝偻老头和他不过十几岁的徒弟,一时间脚步竟有些迟疑。
似乎有人在轻拉她的衣袖,扭头一看,是时昀在示意她离开。言笑渔只好跟着转到屏风之后,蹲下身去准备搀扶躺在竹榻上的时漪漪。
“我说黄老先生,这次的钱都准备好了没?”屏风外清晰传来钱二爷的散漫语调,显然他是等不及生人离开就要开始办事了。
“自然是早早准备了,只不过还差那么一点,原本是等我儿子去楦城卖药换钱回来,但他路上许是耽搁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老大夫声音颤抖,似乎甚为惧怕,“二爷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三天,两天也行,就这两天了,我儿一定会带钱回来的!”
对面人却未再说话,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屋里突然传来似乎是清点碎银的声响,不多时,一个陌生男声道:“二爷,还缺五两。”
“五两?”钱二爷骤然拔高音调,“黄大夫啊,五两可不是‘差点了’,我倒是想宽限你,可钱庄里的那位不宽限我啊!”
“还请二爷帮忙想想办法,”老大夫乞求道,“小老儿所有家当都在这儿了,能借的借,能卖的也卖了,差的那五两就等儿子带钱回来凑上,他说好了这两日就回来的……”
但对方毫无耐心听他诉苦:“甭管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契约上可是清清楚楚规定了今日还钱!这样吧,看在咱们都是邻里街坊的面子上,剩下的五两我就再宽限你一个月。不过这一个月算你借钱庄的,仍以月息三分来算,你若愿意,咱们就再拟签一个契条,如何?”
“这……”老大夫似乎并不很愿意。
听到这儿,屏风另一侧的言笑渔已然明了,原来是那老头欠下钱被人上门催债来了!
没想到收入本该不错的大夫,居然也会欠债,并且到了日子还还不上。
她有心继续八卦,却发觉双脚有些发麻,低头一看,自己居然还保持着蹲在竹榻旁要搀扶病人的姿态。
她这才猛然记起来,自己刚被下了逐客令,是来扶闺蜜起身离开医馆的,不料偷听吃瓜一时太过投入把这事儿给忘了。
坏了,她耽误了这么久,时昀那家伙肯定要怒目而视了……
她心虚回头,却见阿妙仍好好躺在另一张竹榻上睡觉,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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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与曹立则双双直立在她身后,毫无离开的意思,两个大男人竖着耳朵听得比她还起劲!
见她想要开口说什么,时昀甚至一脸凝重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屏风外,钱二爷已经替还在支支吾吾的老大夫做好了决定:“银子拿不出来,就只能这么办了。四儿啊,借他们善济堂的笔墨一用,拟个新的借据,顺便算算,按照钱庄规矩,这次他该借多少,一月后又该还多少。”
紧接着一阵算盘噼里啪啦声起,片刻后,算账的四儿禀道:“借银五两五钱六分,月利三分,一月后到期应还七两二钱二分。”
老大夫一听,五两银子迟交一个月,竟平白又生出二两多的利息!他着实心痛,但又想不不出旁的法子,一时急得眼前一黑,话都说不利索了。
就在这时,屏风后蓦然响起一道泠然利落的女声:“按照月利三分,借银五两,一月后应该还五两一钱五分才对,这位大哥的七两多是怎么算出来的?”
说话人缓缓从屏风后走出,正是吃瓜吃到一半忍不住多管闲事的言笑渔。她抬起一双潋滟杏眸,又问:“还有,黄大夫只是借银五两,为何要按照五两五钱六分算?”
“你是哪儿来的野丫头?”钱二爷不耐烦打量了她一眼,“整个平山镇的人都知道,我们庞氏钱庄借款向来是以‘九出十三归’计算,你是外地人吧?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都管不明白!”
言笑渔不急不怒:“恕我确实是外地而来,从没听说过‘九出十三归’,要不您受累帮忙解释解释?”
若是在往常,有谁如此不长眼打搅他钱二爷收债,他定要把对方牙齿都打掉。可今日捣乱的这女子,身段长相是他在留春楼都没见过的,尤其那双灵俏的眼睛,居然不害怕他脸上的疤,毫不避讳的眼神叫人心里直痒痒。
就在老大夫为言笑渔捏一把汗时,钱二爷摆出一个自认为纯爷儿们的坐姿,舌头顶着腮,朝柜台那边的四儿潇洒一挥手:“解释给她听。”
“所谓‘九出’就是在借款里留一成作为伙计辛苦费,黄大夫要想借到手五两银,本金自然要加上这一成,也就是五钱六分。‘十三归’好理解,借一两还一两三钱就是了。”
高利贷啊!这就是纯纯黑心高利贷啊!
言笑渔敏锐抓住对方漏洞:“可你们把那一成的伙计辛苦费也算进生成利息的本金里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啊。还有,这么算的话你们应当把‘九出十三归’写到借据里,而不是写‘月利三分’!”
“还是说,”她试探道,“你们不敢如实写,是因为官府律法规定了借贷最高就是月利三分,若超过这个限定,一切借据无效,对吗?”
这帮人显然被她说中,钱二爷突然脸色一变,目露凶光:“你在拿官府威胁老子?”
言笑渔毫无惧色:“怎么能说是威胁呢,百姓若遇不公欺凌,当然可以去找父母官做主喽。”
钱二爷缓缓起身,先前的那点浪荡心思全无,忽觉眼前伶牙俐齿的姑娘也不可人了,只想抡起手中的棍棒让她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而言笑渔眼看疤脸男带着打手朝她步步逼近,再瞧他们手中带着煞气的粗棍,忍不住想到自己挨上这么一棍的滋味。她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往后退去。
钱二爷见她似乎终于怕了,狰狞狠笑道:“说你是外地人,你还真不清楚我们庞氏钱庄在平山镇的来头。想告官不是?有种你就去,带着所有借据和这老头去,我倒看看最后挨板子吃牢饭的人是谁!”
好嘛,官商勾结!言笑渔哪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往往小地方的黑恶势力与官府更容易勾结捆绑,背后利益错综复杂,她要去才是真傻呢!
眼看恶汉逐渐迫近,言笑渔正想对屏风后的人呼救,身前却早已迅速闪出一个清冷身影,将她严严实实隔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