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她总想提桶跑路 > 7. 第 7 章
    漕帮会馆前堂。

    一只硕大的云蝠纹鎏金熏炉在堂中央香烟袅袅,室内一应家具皆是嵌银檀木制成,再加上厚重的暗红地织锦垂帘,若不是被身侧两名持刀壮汉挟持,时昀八成得误以为进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后宅厅堂。

    耐心等得半晌,终于帘幔轻晃,从后面走出一个由随侍搀扶的六旬老者。

    “见了姚帮主还不赶快下拜行礼!”老者坐下后,随待不客气出声。

    若是王瘸子在这儿,定会惊讶于漕帮的帮主竟是个干瘦老头。但时昀此刻面无波澜,抬手虚虚一拜。

    姚帮主虽是被人搀扶出来的,但其人形体精瘦、容貌矍铄,一看便是常年的练家子。只是他开口声音尖细阴柔,俨然是个公公。

    “你便是那个在门外声称要与我漕帮做生铁买卖的年轻人?”

    时昀淡然点头:“不错,是我。”

    与做人口买卖的人牙子不同,漕帮的成员个个都会真功夫,会馆不是说闯就能闯的,帮主自然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刚才他被几个练家子拦在门外时,便想到了做生铁买卖这个借口。生铁在战乱年代可是个紧俏物资,对方一听果然上套,立时为其通报,这才有了他进馆面见帮主的机会。

    此刻姚帮主高坐堂上悠声发问:“说吧,你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淐江以北十里地外有个敬亭山,三月前我在山中发现铁矿洞十数处,后召集附近村民打了一批生铁,但却苦于北方兵荒马乱,害怕钱货两空,不敢随意出手,必要找个可靠强大的买家才成。”时昀流利地编起瞎话。

    山是真山,矿也是真矿,这些是他南下路上听当地人说的,倒也不怕穿帮。

    姚帮主未有质疑,又问:“那你凭什么觉得本帮主就愿意买你的货呢?”

    时昀语调不紧不慢:“自然是因为生铁比女人价值更高。”

    姚帮主面色一凝,阴鸷的眼神霎时如同毒箭。时昀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他赌对了。

    来时路上,吴老板已尽数将其所知的消息说出,其中就包括漕帮四处搜罗年轻貌美女子的目的,正是调教选出佼佼者献给楦城驻军总兵。而此举背后真正意图,便是要攀上东庆王赵十安这条大腿,好在乱世争雄中分一杯羹。

    锻造兵器离不开生铁,可江南地区却少有铁矿。反正是当做攀拉关系的贿礼,生铁可比女人分量重多了。

    短暂对峙过后,姚帮主浑似不在意被人戳破阴私一事,又恢复先前的飘渺之姿,指着时昀对身边人笑道:“哟,还是个提前做足准备来的!”

    只是那笑森然可怖。

    “既然准备周全,”他又幽幽道,“那就让咱们验验货吧?”

    “验货不急,在这之前,某还有一事向帮主相求,”时昀面色骤然沉凝,“此次过江我本携带家眷同行,但在蛇信子码头突遇骚乱,妻子女儿和妹妹就此失踪。有人告诉我她们或许就在姚帮主的地盘,还望帮主赏面,准允在下进入天香楼寻人。”

    天香楼正是漕帮拐走女子后暗中关押调教的场所,如此机密居然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姚帮主陡然戒备,冷喝一声:“哼,我看你做生铁买卖是假,上门找茬是真,说,你是谁派来的!”

    话音方落,时昀就察觉一道疾风直冲面门飞旋而来,他迅速侧身后撤,堪堪躲过一枚锋利暗镖。

    堂上人冷笑:“哟,看不出还有些身手。”言罢,又一枚暗镖早已伴着厉风出手,他看着堂下青年人轻松躲避的身姿,怒上心头,疾声呼喝道:“都给我上,抓住这个小贼!”

    时昀也未料到这个姚帮主居然一言不合就动手,连生铁如此大的利诱都不要了,翻脸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危急之间他也只能先左挡右格、见招拆招。

    然而双手不敌四拳,在七八人的攻势下,他几步退至庭院之中,环顾四周,迅速锁定逃跑路线,踏跃翻身上墙。

    姚帮主拄拐大步追出来时,正好瞧见时昀猿臂长腿、宽肩劲腰的翻墙背影,忍不住赞叹出声:“真是赏心悦目啊!”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又骤然换了副恨之入骨的表情:“别让他跑了,追!”

    时昀沿墙奔跳至屋顶,暂时甩脱身后追兵,可他好不容易有了寻人线索,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撤退。居高临下踌躇之间,他突然瞄向会馆正堂后的曲转回廊。

    就在会馆内大动干戈之时,王瘸子也领着一众兄弟火速赶来。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会馆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熟悉身影,临近一看,正是吴瑞丰在鬼鬼崇祟往街对面的馆舍内瞅。

    王瘸子上前一拍他的肩头:“吴大哥,时公子人呢?”

    吴瑞丰指了指会馆:“进去了。”

    “已经进去了?”王瘸子大惊失色,“这下糟了,咱们给整岔劈了,我刚刚回茶庄才知道,时公子的家人不是被漕帮拐走的!”

    “什么?!”

    此刻会馆内,漕帮的一众打手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片刻眨眼之间把人给跟丢了。

    姚帮主大发雷霆,笃定人就躲在会馆内,命令手下四散开搜寻,自己则骂骂咧咧穿梭在回廊间,想要亲自看看那英俊小贼到底藏哪儿了。

    刚走到一个隐蔽拐弯处,他霍然察觉身后有气息袭来,猛地回身,却不防对方一个闪避,迅疾移位至其后方,瞬息之间一柄锋利匕首已横在他脖颈前。

    “现在就带我去天香楼。”时昀冰冷吐字。

    而外面茶摊上,王瘸子与吴瑞丰还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闯进会馆不缺胳膊少腿地把人给带出来,恍惚间听到街对过一阵骚动,二人闻声扭头,只见会馆那雕梁画栋的大门内,正缓步移出一圈手持刀枪剑戟的打手。

    再定睛一看,二人下巴都掉了,那群打手中间围着的,是一位青年劫持了个华发老者,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时昀。

    吴瑞丰一眼认出了姚帮主,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他说的自有办法,该不会就是劫持人家帮主吧!”

    “啊?那是漕帮帮主?”王瘸子讶异之余面如土色。

    眼前的一幕,毕竟是因为在江北时他手下提供错误信息导致的,王瘸子突然意识到此刻力挽狂澜、及时止损,实乃义不容辞。

    千钧一发之际,他灵机一动,伸手去茶灶底下抹了些锅灰,往脸上乱七八糟一涂,提起大刀就往街对面冲了过去。

    “啊呀呀——姚帮主别怕,我来救你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气壮山河地冲进打手包围圈,三尺大刀高高扬起,瞄准了时昀头顶却又急急停下。

    时昀正试图搞清状况,下一刻便看见那张黑脸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对方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你娘子有下落了,不是他们抓的,快跑!”

    说罢王瘸子一个假动作回身往后一扑,重重摔在地上,不等众人回过神,他已哀嚎着“我失败了”,一骨碌爬起,一脚高一脚矮地跑入人群不见了。

    跟来的兄弟见状早已四散,吴瑞丰更是把头埋得跟鹌鹑一样。

    时昀在电光石火间明白过来,当即把手中老头往围剿他的人墙刀林中狠狠一推,趁敌人自乱阵脚时,一个脚尖点地,借力外墙登上房顶,踩着哗哗作响的屋瓦,在底下阵阵喊杀喊打声中,消失在鳞次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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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城坊尽头。

    三人再次会合是在流云轩。

    时昀因由于不熟悉楦城街道布局,抵达流云轩时已是入夜上灯时分。

    茶博士将他引入二楼雅间,屋内王瘸子正坐在桌边唏哩呼噜地吃一碗面,吴瑞丰焦急地来回踱步,茶桌另一侧则多了一位蓄胡灰衣男子,肤色黝黑,短打装扮,却一脸正气凛然。

    吴瑞丰甫一见他进屋,立时上前:“成功逃出来了?”

    时昀微一点头,顾不上说别的,几步坐到脸上锅灰没擦干净的王瘸子对面,急声问道:“将才王大哥在会馆外说我家人已有下落,若是真的,还请速速告我实情!”

    王瘸子咬断一筷子面条,瞪眼看向吴瑞丰。

    吴瑞丰则又转面看向桌上灰衣男子,这才开口介绍道:“这位就是时公子了,快把你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他吧。”

    那男子立即对时昀拱手道:“在下曹立,幸会时公子,我乃是叶将军麾下校尉,两月前受命来到楦城,任务是拉拢城外万龙山山匪投靠效力南雍军。近日我乔装成樵夫在山中探查情况,亲眼看到山匪二当家带人在林间拦路劫走了两名年轻女子和一个女娃。我暗中尾随其后想见机救人,但他们似乎有密道,在翻越一座山头后消失不见了。”

    时昀的脸色渐渐铁青,听到最后,搭在桌上的那只手已攥成硬拳,青筋暴起。

    他强自镇定,稳住思考,冷声发问:“山匪劫人具体是什么时间?”

    “今日正午时分。”曹立答道。

    房间内其他人一时都不敢出声,只觉眼前青年身上气压越聚越低,阴沉压抑如同雷雨来临前的死寂。

    吴瑞丰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万龙山那伙匪贼已在山上盘踞多年,往常不过是打家劫舍之流,直到去年来了一对姓山的兄弟,竟将一群乌合之众聚拢起来,彪悍能战,抢劫官府钱粮车队屡次得手,就连楦城驻军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边厢糟心事儿还没说完,一席话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来人行色匆匆,报上又一件异常情况。

    原是傍晚时分城内突然调兵前往各个城门驻守,严查出城入城人员,闹得人心惶惶。很快茶庄通过暗线收到信报,说是先前攻入上京城的叛军于半月前失利,被朝廷军打得南下逃亡。东庆这边探得残军规模大约两万人,不日就要抵达淐江,直逼楦城。

    “楦城驻军已收到上级警示,为防叛军入城,怕是天亮前就要关城门了!”

    报信者的话无疑给时昀又带来一重危机。

    吴瑞丰快速分析:“两万穷途末路的败兵究竟能搅起什么风波尚且不知,但城门一旦关上,再到解除警戒之日重新打开,恐怕不止一天两天。”

    他忧心忡忡地看向时昀:“时公子,你的父母家人眼下还在城中,时间紧迫,你可要早做打算啊!”

    青年仍旧稳坐桌边,宽阔劲瘦的身躯挺拔如昔,似山中云杉遇风雨不催,然而那张清冷如玉雕琢的面容已隐隐流露疲惫。

    思量片刻,他起身对吴瑞丰郑重一揖:“乱世动荡,身不由己,吴兄肯在万难中冒险助我时家,如此大恩,深铭在心。还望吴老板尽快帮忙安排马车,再派两位可靠的兄弟,护送我家人即刻出城,前往番阳。”

    吴瑞丰道:“这些不用你说我也自会准备,你放心,出城后的行程我都提前打点好了,快马加鞭再有五六日就能抵达番阳。”

    “只是,”他愁眉不展地问道,“家人走后,你有什么打算?”

    时昀沉眉敛目,眸光骤凛。未几,只听他寒声说道:“今晚出城,上万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