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漪漪心如死灰,早料到落入强盗窝里会是这个下场。
可那大胖汉却没有上前,而是突然折身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小木箱。
只见他神秘兮兮地将门关好,招呼时漪漪去床边坐下。
后者顿时如临大敌,摇头后退,对方“啧”了一声,小心翼翼搁下木匣,直接上前把人从地上拉起,架着胳膊,几乎是把她提上了床沿。
时漪漪刚想跟他拼了,却见他回头将小木箱的箱盖打开,随即一股淡淡的药草味飘散出来。
“不着急啊,咱们一个个来,”大胖汉突然面目慈祥,“先说说你胳膊上的疹斑。”
时漪漪目瞪口呆,看着他从木箱里翻宝贝似地取出一个棕色小瓶和一只缺口小碗来。
他往小碗里注入少许清水,又打开小瓶倒进去一些黄色粉未,用一根竹签调拌起来。
时漪漪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用粗砺的手指完成这套过家家似的动作,大为震撼。
“你这疹斑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别听你那姐姐瞎说,这就是天生禀赋不足、气血虚弱,偶感风邪所致,只要抹上我这秘制酱,啊不是,秘制药,保证你一天就全好!“
说着,大胖汉便抓住她的胳膊,要把那不可言说的黄色糊糊给刷上去。
时漪漪此时受到的惊吓不比方才小,虽然那碗糊糊的药草味闻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直接接触这种三无药品,不好吧?
见病人全身抗拒,大胖汉觉得她定是不信任自己,颇有些受伤道:“你放心,我这身医术是做和尚时我师父教的,我师父医术了得,当年就连城中那些贵人找他看病也得排队!”
“那你为何要帮我?”不信任山贼会治病是一方面,但让时漪漪更害怕的是,山贼如此热心肠地跑来给俘虏治病是几个意思?
大胖汉一听,这是质疑完他的医术又开始质疑他的医德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不被信任了。可怜他自幼无父无母,流浪到十岁上被昭福寺老师父收养,及至成人已习得一身医术,却因一场飞来横祸师门被灭,不得不落草为寇。
打打杀杀不知过了几年,身已还俗但师恩难忘,他一直将师父留给他的药箱藏在身边,遇见病者仍本能般想为其药到病除。
奈何山寨里一帮大老粗,小病能抗,大病不得,他这一身宝藏医术竟无处可使。有时候也会遇上染病的村民,但人家对他避之且不及,又岂会愿意伸手让他把脉医治?
念及此,大胖汉心有戚戚,一时恨自己至今还没把害死师父的仇人全部杀完,一时又伤怀因为身份和外貌不被病人信任,眼眶竟隐隐湿润起来。
时漪漪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问会让眼前这位用六尺大刀把她们掳来的强盗委屈落泪!一时慌了神:“你你有话直说,别哭啊……”
干山匪这一行的到底还是坚强,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挤掉眼泪,又将手中药糊糊往桌上一搁,振作道:“我知道你信不过我这药,不过没关系,我还会正骨,你把崴了那只脚抬起来,我给你掰回去你就信我了。”
时漪漪现在的害怕,更多集中于莽汉落泪,她真的不能再看到胡子拉碴的撇嘴了,想都没想,直接将那只扭伤的脚伸了出去。
正是残阳如血时分,万龙寨把角处一间破房里传出“嗷呜”一嗓子凄厉呼声,将落在檐上无所事事的麻雀们吓得扑棱扑棱飞走了。
山风掠过屋顶,将这嗓子惊呼吹散到空中,又在屋后长势凶猛的竹林上方打了个旋儿,往西边那一排冒着炊烟的矮房子处扫去。
言笑渔就蹲在这排矮房子前,吭哧吭哧卖力地拔鸡毛,头顶上方不时传来怪鸟盘旋的叫声,加上周围断崖峭壁,让她想起西游记里有妖怪出没的野岭。
“这可不就是落在妖怪洞里了么。”言笑渔小声嘟囔着,万万没料到被吃干抹净之前还要在这儿打苦工。
“嘀咕什么呢?”一个不客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后一双穿着黑布绣绿花鞋的大脚出现在木盆边。
言笑渔循脚上看,蒋大娘正举着沾有面絮的双手,默默审视她的工作进程。
“干活倒还挺麻利。”蒋大娘对干儿子送她的这个“礼物”有些出乎意料,看着文文弱弱的,双手也是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没想到被抓来后不仅没哭没闹,干起脏活来眉头也不皱,动作还很利索。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管做什么,只要给他/她一个明确的时间和目标,他/她都能迅速上手、找准窍门,然后优化流程,超预期完成。
言笑渔就是这种。
处理第一只鸡的时候还在狼狈中挣扎,随着经验累积,后面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熟练得好像在大润发杀鱼十年了一样。
蒋大娘觑了一眼那姑娘干净清秀的侧脸,心道估计是先前自己看差了,有钱人家的小姐可做不来这种活计。
她对干活卖力的人自有一种好感,于是主动问道:“你叫啥名?”
言笑渔正从一堆鸡毛中拎出倒数第二只鸡,冷不丁被问姓名,脑回路瞬间跑了两个来回,接着随口编道:“我叫于畅,跟我一起被抓,呃,带上山的还有我妹妹和女儿。”
“于”是她随便想的姓氏,“畅”是她前世的小名。
“你们打哪儿来的?”
“从北边过江来的,准备去楦城投奔一个远房舅舅,但因为人生地不熟,迷路进了山里。”言笑渔脸不红心不跳地瞎说着,毕竟眼下不清楚敌方状况,还是先不要暴露身份为妙。
言笑渔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淡定自然,完全没有一般女子被坏人抓走后哭哭啼啼或者唯唯诺诺的样子。
蒋大娘突然对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好奇起来。她招呼在一旁烧火的汉子取来一个小椅子,舒舒服服地坐上去,伸直了在灶台前站了一整天的腿,一边搓手上的面絮,一边问道:“带着个女娃娃上路,你家男人呢?”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更何况,蒋大娘长期生活在一堆老爷儿们中间,没几个能聊天的,而那两个干儿子出于安全着想,又很少让她下山。蒋大娘整日靠在后院忙活打发时间,早就被憋闷的不行了。
“我家男人,”言笑渔停顿了一下,心里对时昀道了声对不起,面露哀戚道,“我男人他死了……”
不管怎么着,先博得点同情应该没坏处。
言笑渔幽怨地诉说起来:“您不知道,现在的北边又是打仗又是闹灾,本来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孩儿他爹又被那起子亡命徒抓走充军,他不从,就被,就被活活打死了!”
“唉哟!”蒋大娘唏嘘不己。
“我的泪早就哭干了,”言笑渔为自己哭不出来找了个借口,“哭也没用,还有个妹妹和孩子张嘴等着吃饭呢!听人说去南边能讨口饭吃,我便想起来有位表舅就在楦城,用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换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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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想着就算找不着表舅,到有钱人家里当下人也成。”
蒋大娘对外面的情况了解不多,自是不知道北边的流民根本没处去买这么一张船票的。东庆王为了防止流民进入自己的领地,早就下令禁止一切客运,只允许五日一趟货船在蛇信子码头靠岸。
言笑渔也不懂这些,这一路全靠时昀打点,至于怎么能上船,估计他表弟叶翀早就提前安排好了。
不过,这些并不妨碍两个女人之间惺惺相惜起来。
蒋大娘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也是在这如花的年纪上没了男人,甚至连孩子都没有。一个寡妇,受尽了族人的排挤欺压,家产全被侵吞干净,要不是自己及时逃出来,早就被那帮丧尽天良的卖进窑子里了。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也敢上路。”
言笑渔低下头继续拔鸡毛,以此掩饰自己不太精湛的面部演技:“留在原地也是个死,我们要是不走,怕是就被家里的大伯给卖去青楼了!”
说罢,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下蒋大娘直接达到了共情的峰值,这不就是活脱脱她的翻版吗?!
她唰地把腿收起来,弓着腰对着言笑渔语重心长道:“丫头啊,大娘跟你是一样的苦命人,也是年纪轻轻守了寡,差点被夫家的人卖了,但咱们可不能被打垮!”
什么?言笑渔愣了,这都能对上?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搜肠刮肚想尽了两辈子的难过伤心事,硬挤出两滴眼泪:“婶儿啊,咱俩竟是同样的命,可见在此相遇就是有缘呐!”
蒋大娘本就是性情中人,人到中年又免不了好为人师,便衷心劝道:“要我说啊,你们上山来到这儿就对了,就算进了城,找到了你的表舅,保不齐还得被卖!咱们女子若是没了父母没了男人,身世就跟浮萍一般,任人宰割!”
她见“于姑娘”听得认真,忍不住多说起来:“再说现在的楦城,也乱得很,东庆王赵十安你知道吧?”
言笑渔想了想,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虽说一路上她从时家人那里多少听到些关于天下局势的说法,但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一个村妇,一个村妇还是见识短浅比较保险。
“啧,”蒋大娘皱了皱眉头,“你这丫头什么都不清楚就敢上路,也真够虎的。赵十安那王八犊子,根本不管百姓死活,他手下那些人到处吞并田地,如今的楦城,怕是无家可归的人不比北边少!我虽不知你表舅原来什么情况,但假若是庄稼百姓,八成也早就吃不上饭了。”
这一点言笑渔确实没有想到。她们南迁的目的地是与东庆相邻的南雍,只听时家人路上受苦时念叨着到了南雍就好了,便乐观地以为淐江以南都是清平兴盛的景象。
言笑渔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让蒋大娘得到了某种满足,她翘起二郎腿,喜滋滋问:“知道今日晚上这顿宴席是庆祝什么吗?”
言笑渔自是不知。
“五日前,楦城的郡守被人割了脑袋挂在衙门口,正是我那二儿子干的,后来赵十安派兵剿杀我们万龙寨,可愣是连我们的大门都没摸到,就被埋伏的兄弟们给打到山下了。今天晚上,就是寨子里的庆功宴!”
呼!灶膛里的火突然被风吹得爆了一下,火光幢幢,映出旁边言笑渔那张惨白的小脸。
天神娘娘啊,这伙土匪这么凶残能战,她没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