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哗啦啦开锁声响,随后砰地一声,有人踢开了大门。
来人正是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大胖汉,身后跟着两个小喽啰。
“都给老子听好了,上了万龙山,就是我万龙寨的人,甭想耍什么花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也出不去!”
大胖汉一身酒气,红光满面。
“都站起来,跟我走!”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言笑渔淡定起身,指着身侧人,面无表情道:“我愿意跟你们走,但是孩子和她不能去。孩子太小,去了也没用,而我这妹妹,不但脚崴了没法走路,还得了治不好的皮肤病,这病一旦得上,痒痛无比,你们也不想染上这种怪病吧?”
大胖汉表情呆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会遇上这种情况。他上前揭开时漪漪的袖口,果然瞧见红肿的斑斑点点成片蔓延上去。
“噫,”他嫌弃地甩开时漪漪道,“娘们儿就是麻烦!”
“一个......”大胖汉狂挠头皮,勉强做出决定,“一个应该也够吧,那就你去!”
“老言,你不能去啊……”时漪漪泣不成声地抱住言笑渔的腿,却被坚定推开。
此时门外正是金乌西照时,柔和下来的日辉洒进屋内,笼在言笑渔身上,像是罩了一层金缕纱衣。
逆光中,时漪漪泪眼朦胧看不清言笑渔的表情,只听她低声道了句:“照顾好阿妙,等我回来。”
——
山峦正一点点吞噬着西斜日头,江风轻拂过水面,荡起波光碎金,一只乌篷快船疾如流星。
江北三里地以外,一座破庙顶上黑鸦乱旋。庙门早已被人卸走,内里供桌半塌,泥塑神像彩衣剥落,缺失琉璃珠的双眼空洞望着悬在梁上的一具躯体。
躯体微微飘晃,但人还有气儿。
冯老二被绑住手脚吊在这破庙里已有几个时辰了,一开始他还能放狠话叫嚷,在经历了几轮倒吊正吊和割肉放血的交替折磨后,眼下已是奄奄一息。
供桌一侧的角落里,倚坐着一个玄色布衣青年,他屈膝搭臂,凝息闭目,余晖斜落在他脚边,将那柄被修长手指握住的匕首映得寒光湛湛。
“四岁幼女,身着黄衫,头扎总角,两个十七八岁背包袱的女子,容貌出众,北人口音,”青年薄唇微动,嗓音冰冷入骨,“冯老二,你到底想没想起来?”
被吊着的人垂头发出几句不清晰的咕囔声。
青年缓缓睁眼,起身从阴影中走出,高大修长的身形在夕照中愈显萧索落寞。
往日里那双朗若星子的狭长凤眸如今布满血丝,唇边下颌已隐隐露出胡青,几缕碎发散落在硬朗的眉骨边,为其清俊之姿凭添颓伤。
冯老二似乎感受到逼近的肃杀之气,抬了抬眼,却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瞬息间匕首的寒光已迫入自己的脖颈。
“好汉饶命,少侠饶命,”他用尽全身力气哭求起来,“我冯老二以前是干过偷拐妇女的阴损,但近一年来别说女人了,连只母猫都没拐过,更是从来都没瞧见过你说的那几个女子,再问我一百次我也想不起来啊!”
青年语气凉薄,疲惫吐字:“有句话你该听过,‘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我的耐心用尽了。”
他说这话并非恐吓,而是真的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了。
连日来他在江边不分昼夜地寻人,从脚夫找到船家,从黑店搜到拐子的堂口,就连捞尸的水会他都去过了,还是一无所获、毫无线索。
人会去哪儿呢,三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他心碎欲狂、肝肠寸断,再加上已有两个夜晚不曾合眼,神志恍惚间便绑了这一带的地头蛇,以胁迫他的手下爪牙替自己扩大门道继续找人。
然而他累了,他绝望了,他要杀一儆百,他要......
“快住手!”刀尖遇血的瞬间,一个男人的洪亮喝止声从庙外传来。
青年微微转面,眯起双眸,在夕阳逆光中看清几个来人的身影。
紧接着,打头中年男人身后匆匆跑出一个少年,冲他急声喊道:“二哥别伤人,我把吴老板带来了!”
吴瑞丰疾步上前一揖:“在下便是流云轩的吴老板,特来助时二公子寻人,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望公子刀下留人。”
时昀这才倏然清醒,他敛神收手,将匕首入鞘,也回了一礼。
几个跟来的小喽啰连忙去解救他们的头领。王瘸子则适时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哎哟哟,大水冲了龙王庙,早说咱们都是自己人,何至于闹这么大个乌龙!”
他突然敛笑正色道:“不过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是真误会我们了,我王瘸子虽掌这一带的牙行买卖,但却从不做拐卖妇女的勾当,你连掏了我在江北的几个窝,应该也看出来了,都是些自愿签卖身契过江的穷苦人,哪里有那天仙似的二女一童!”
时昀仍旧冷漠不语,眼前人的话虽不可信,但他确实也早就留意到,这些牙人要带过江发卖的人中没有一个是年轻女子。
王瘸子抻量道:“我说句难听的话你可别恼……”
“江边捞尸的水会我已去过好几次了,”时昀直接打断,声音有些沙哑,“也没有。”
“没有就好,”吴瑞丰松了口气,接话道,“人已失踪两日,若真出事,水会那边定早有发现,如此看来人还活着。”
他仔细询问了时昀都找过哪些地方,听完也颇觉疑惑:“按理说江边就这些地方,不可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时王瘸子身后一个小喽啰突然开口:“不会是漕帮干的吧,漕帮近一年净拐些年轻漂亮女子,运进城……”
话未说话,就被王瘸子一记眼刀给吓了回去。
时昀顿时目若寒冰地看向吴瑞丰。
后者表情似有为难,想了想道:“他说的倒不无可能,楦城地界的漕帮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确实有诱拐女子之事,只是他们人多势大,又有官府在背后撑腰,我等向来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若真是被他们掳走了,”吴瑞丰语气渐渐凝重,“那就得赶快进城,搜青楼。”
——
傍晚的山风袭来凉飕飕的,言笑渔想裹紧衣衫,但双手却被麻绳捆绑着。
两个小喽啰还在身后不客气地催促快走,但她仍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速,只为借机观察周遭。
这里看起来像个年久失修的寺庙。
屋宇高阔,但黄色的外墙体斑驳破败,粗浑的松柏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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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虽规整有序,树下却厚厚地堆积着松针,无人清扫。
窗户上挂着半脱落的发黄窗纸,庭院里则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堆杂物,只有堂前一鼎硕大的香炉,依稀提示着过往的繁盛。
——俨然一座被遗弃的深山古刹。
言笑渔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试图判断院落的规模和可能的逃跑路线。
然而,并没有什么鸟用。
穿过庙殿后,他们很快便进入高墙之间,言笑渔极目望去,只能看见不远处危岩峭壁高耸不见入云,似铁壁铜墙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所身处的这方天地圈牢禁锢。
正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低头走路,别瞎看!”身后小喽啰骂骂咧咧,用手中的棍子狠狠戳了她肩头一下。
言笑渔忍着疼和怒火,悄悄碰了碰藏在腰间裙头里侧的那块小木牌。
木牌还在。
这是她上路出发前,除了钱以外,特意带上的另一样东西。
木牌是檀香木质地,上头篆刻着一个金银错的“言”字和几朵奇怪云纹,正是出嫁前祖父交予她的言家信物。
原身的祖父言衷被旧胤朝招安做漕运总督前,就是混淐江一带起家的。从成为漕帮老大到吞并海寇船队,再到后来入朝为官,那在道上可是响当当的传奇般人物,谁提起来都得尊称一声“言督爷”。
倘若这伙匪贼的头目还能有些见识,看到信物后肯定得掂量一番,是否有胆量动她这位言家大小姐一根汗毛。
当然了,还有一种相反的可能,那就是这伙匪贼恰好是她祖父的仇家,一亮牌子,下场更惨。
这也是言笑渔从一开始并不敢报出身份的原因。
谁知道那尚未谋面的老头儿在江湖上到底留下的是仇债还是人情啊!
就这么一路忐忑纠结着,直到她被押送到一座小偏院儿的门前停下,也没想出个脱身的法子。
走在前头的大胖汉推开虚掩着的门,朝内探头瞧了瞧,然后回身冲言笑渔他们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干娘,我来给您送大礼咯!”
甫一进门,言笑渔就闻到一股冲鼻的血腥味,紧接着,又被院子中间的那口大锅给震惊到了。
黝黑的大铁锅中蓄满飘浮蒸汽的清水,底下大炉膛正往外冒着火星,一个打赤膊的汉子在满头大汗地边拉风箱边往里填柴。
院子一侧还有两个汉子在如火如荼地劈柴,另一侧则码放着几排大架子,上面挂满了各种干肉咸鱼。
而在更远的墙根附近,言笑渔眼尖地发现了血腥味的来源。
地上一股暗红液体正缓缓顺着阴沟流淌,墙壁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似乎有人想用水冲刷掉,但只是让血洇染得更加触目惊心。
饶是前世看鬼片不眨眼、进鬼屋不出声的三八红旗手,此刻也开始两股战战了。
不是要对她行不轨之事吗,把人带到厨房里做什么?
大铁锅里的热水开始滚着泡沸腾咕嘟起来。
蒸汽氤氲中,言笑渔却出了一身冷汗。惊悚如雷电般通遍全身,叫她浑身汗毛倒竖。
难道说,这伙儿匪贼强抢民女,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那事,而是......
想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