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她总想提桶跑路 > 1. 第 1 章
    烈日灼灼,人声嘈杂。

    从江面蒸腾上来的湿热水汽,混杂着一股莫可名状的腥味、汗臭味,停滞在淐江北侧的蛇信子码头上,弥久不散。

    正是流年不顺,天灾人祸不断之时。

    北方的仗打来打去,还没打出个眉目,旱灾蝗灾又接踵而至。

    无家可归的人过活不下去了,还能走得动的,便携儿带女地蜂拥至淐江一带的码头上,希冀能过江进到相对富庶安定的南方,哪怕是把自己给卖了。

    正午毒日炙烤着,码头上流民越聚越多。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痴痴地望着江对面,祈祷今日靠岸的船舶能给他们带来一线苟活下去的机会。

    忽然,人群中出现了骚动。

    先是码头近水的一处乱糟糟地闹了起来,不知为何人们推来搡去,争先恐后地冲挤起来。

    “是蒸饼子!”

    “细面的蒸饼子!”

    “快抢啊,不知道谁掉的一袋干粮!”

    饥饿蚀骨的滋味让人顾不得尊严,灾民们面红耳赤地涌向前,趴在地上哄抢着。

    “后退、后退!”码头上正准备接船的船工脚夫们都快被挤下水了,仗着身强力壮,骂骂咧咧地推扯开涌上前的饥民。

    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落水了。

    一时间,被踩踏的哀嚎声、妇人的尖叫声、不堪入耳的辱骂声,通通裹挟在货船即将靠岸的呼呵声中,一齐交织出一幕乱世哀音。

    慌乱中,谁也无心留意那声声焦急的呼喊。

    “言笑渔!言笑渔!你在哪儿?”

    ——

    言笑渔太饿了。

    饿得她抓心挠肺,前胸贴后背。

    “小姐,来吃面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姑娘撩开珠帘,用镶螺钿漆器托盘端来一碗面。

    是炸酱面,还配了蒜!

    言笑渔咽了几下口水,虽然饿,但吃炸酱面的顺序不能乱。

    她把青的红的白的黄的菜码通通拨进碗里,倒上油亮泛光的炸酱,强忍着诱人香味搅拌起来,直到每一根弹牙的白面条均匀裹满酱汁。

    不过还不能吃,口水又咽了几下,言笑渔坚持着将蒜皮剥了,一颗颗白胖可爱的大蒜米向她召唤着,开始享用炸酱面吧!

    刚挑起一筷子面,一个高大身影就闪现在眼前。

    来人带进一股暗幽冷香,毫不留情地抓走可爱的蒜米,用清朗声线吐出绝情的话:“哼,笑话,世家女子可不会如你一般生吃大蒜,果真粗野至极!”

    说罢,那人带着无辜的蒜米扬长而去。

    言笑渔气急败坏,对着那人的背影叫嚷道:“生吃大蒜怎么了?吃面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啊!”

    委屈的叫嚷变成了绝望的哭喊。

    ……

    “母亲,母亲。”

    言笑渔感到胃部一阵抽搐,猛地睁眼,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正趴在自己脸部上方,一丝晶莹的口水眼看就要从嘟嘟唇上滴下来。

    她猛地坐起身,精准躲过那滴口水。

    “阿妙?”

    方才那碗炸酱面……

    原来是个梦!

    梦里那个缺德玩意儿,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等等,她怎么睡着了?

    言笑渔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把那个抢蒜的身影从脑子里强行驱逐出去,慢慢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遭人贩子了。

    天杀的,他们竟然连三岁的阿妙也绑了来!

    言笑渔赶紧翻来覆去检查女儿有无受伤,好在外表破损没发现,精神状态也无异常。

    刚要下床查看她们被拐到哪儿了,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位小脸莹白、眉目如画的温婉姑娘。

    “时漪漪,你也被拐了?”言笑渔睁大眼睛。

    “说什么呢?”时漪漪皱起弯眉,瞅见言笑渔嘴角亮晶晶的一道,哭丧道:“你倒是睡得香嘞,我都快急死了,还以为这次你要自己一个人穿越回去了!”

    “嘘,”言笑渔扫了一眼抱着时漪漪大腿发呆的小阿妙,“当着孩子面别乱说话。”

    孩子是小,又不是傻。

    她俩这对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新时代好闺蜜,好巧不巧,又变成了一对类似封建年代的亲姑嫂。

    还是见面就掐架、委实不对付的那种。

    二人刚穿过来,就赶上家人要从城破国亡的上京南下逃往番阳投奔亲戚的大行动。

    是以时家虽是旧胤朝的世家高门,言笑渔这位少奶奶和时漪漪这位大小姐,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就被迫装扮成穷人模样,稀里糊涂跟着上路了。

    走了大半个月,一路缺吃少穿、奔波劳顿,好不容易挨到了淐江渡口,只要顺利登船过江进入对岸的楦城,就胜利在望了,结果又在蛇信子码头上出了岔子。

    那场突如其来的码头骚乱,让言笑渔和家人走散了。她在人群拥挤中拼命挣扎着,却毫无防备地被人从身后用布条捂住了口鼻。

    布条挥散出来的刺鼻气味,让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成形,最后一缕知觉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她心中怨念冲天——

    麻的,前面吃的那一路苦都白费了!

    “外面情况如何,我们能跑得了吗?”言笑渔撸起袖子紧张发问。

    时漪漪看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莫名生出几分心疼,将端来的一碗汤面搁在桌上,柔声安抚道:“放心好了,我们没被坏人拐走,现在是在一个猎户家中,你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再不醒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满头问号的言笑渔摁坐到桌前,又将筷子塞进她手里,这才讲述起这两日的经过。

    “那天咱们在码头上等船,不知怎么突然一阵混乱,我抱着阿妙被人流冲挤到河边,刚想呼救,就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口鼻,紧接着我就晕了过去。”

    言笑渔拼命点头:“我也是同样的遭遇,咱们这是遭了拐子的黑手了!”

    “可我醒来的时候,”时漪漪皱眉回忆,“我们三人都直挺挺躺在空旷的河滩上,毫发无损,一物未失!”

    言笑渔赶紧摸了摸身上的几处,嗯,钱果然都还在。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时你和阿妙不省人事,我害怕得哭了,幸好遇到路过的猎户大婶,她好心收留我们,帮着把你背到了这儿。”

    言笑渔恍然明了,但又觉得很不对劲,正琢磨着,就听时漪漪换了副开心的语气道:“我问过了,大婶说她家位于万龙山脚下,万龙山就在淐江以南,距离楦城不远了,等你吃好了,身体没问题的话,咱们就带着阿妙去楦城,应该能找到时家那帮人的!”

    按照时家的计划,楦城是他们过江后第一站落脚地,大概要休整三四日才启程前往下一站。若是现在就动身入城寻他们,成功回归大部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然而言笑渔却对这个方案未置可否,她若有所思地举箸,低头扒了一口碗里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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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饼。

    汤饼清汤寡水,自是比不上梦中那碗油香的炸酱面,不过在这乱世中能吃上饭就很不错了。

    “你和阿妙吃过了吗?”

    时漪漪揶揄道:“我们都吃了三顿了。”

    “哦。”言笑渔这才放心埋头吃起来,不一会儿碗底见光,连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肚子填饱后,头脑也开始正常运转了。

    “不对啊,”她突然回过味来,“人贩子拐卖妇女,不都是五花大绑严加看守么,怎么会把我们扔在河滩上不管?”

    时漪漪茫然摇头。

    “如果不是人贩子,”言笑渔手戳下颌琢磨道,“那很可能就是你们时家的仇敌搞的鬼!”

    “仇敌?时家有仇敌?”时漪漪搜肠刮肚,无奈原身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附庸风雅的草包小姐,对家里的事情一概不上心,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位曾在上京做过工部侍郎的时老爹到底有啥仇人。

    “当然有,你忘了咱们是为何逃出上京了?”

    “难道不是因为叛军攻破城门了吗,父亲说他们入城肯定杀旧臣、抢大户,无恶不作,这才逃亡的。”

    言笑渔看着时漪漪清澈无比的眼神,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她这位上辈子就拿着富二代傻白甜剧本的闺蜜,这一世又要全靠她了。

    时家逃出上京那晚确实兵荒马乱,可叛军攻城却不是原因,反而是契机。

    彼时二人刚穿过来不久,当时漪漪还在为这场穿越意外日日哭鼻子时,她就已经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精神,处处留意这个家的风吹草动,好为这一世的处境做筹谋打算。

    话说那是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言笑渔正在后花园中找地方藏原身留下的小金库,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好奇心作祟,她隐于树丛中探看,不想竟看见有几人挑灯在一株楸树下刨坑铲土,旁边赫然一具阴森大棺木!

    其中一老一少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公爹时运达和名义上的结发夫君时二郎时昀。

    就在她以为自己撞见什么深宅惊天隐秘时,有家丁慌忙来报,说是时家宅院被一帮手持寒刀利刃的黑衣人团团围住了。

    夜风中,她分明听见时运达怒不可遏的低吼:“他这是要将我时家赶尽杀绝!”

    然而不等围困的消息惊醒宅院中每个人,叛军破城后又强攻宫门的号角声已震彻五城,随之发生的扭转性一幕便是,时宅外的黑衣人紧急撤离,不知所踪。

    时运达再也不敢耽搁,确认棺木深埋后,又叫醒全家,当即解散奴仆,只带着家眷与细软连夜出走,奔至城东一处时家偏宅后院,打开直通城外的密道,仓皇而逃。

    直到后来在南下途中“偶然”偷听到时昀与父亲的争吵,言笑渔才知道,上京宅邸后花园地下的那具棺木里,躺着的正是失踪一年多的时家大郎时旸。

    时家不知是惹了什么心狠手辣的角色,对方将时旸折磨致死后抛尸在时宅的后角门作恫吓,若不是后来叛军攻城引走那些黑衣人,当晚时家怕不是要满门尸首!

    然而这些可怖之事,除了时昀与时运达,以及她这个偷听偷看者,时家其他人似乎并不知情,包括时漪漪。

    此刻言笑渔面对闺蜜那张近来才看习惯的面容,以及那双她无比熟悉的澄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神,有些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算了,一个连睡觉都怕黑的家伙,有些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可是有一件事,她必须要与她尽早勾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