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七月,午后三刻,玄清湖畔,夏荷始绽。
绸缎般的湖面上停满伞盖大小的碧绿荷叶,一朵朵粉白荷花从自叶中探出、盛放,清风拂过,叶打花杆,水波轻漾。
远远望去,一艘游船缓缓驶来,离得近些,只见这船通体由金丝楠木制成,足足有三层之高,虽装饰清雅,难掩其奢贵。
游船主舱开了十数扇落地花窗,湖水慢摇,行至荷花深处,最末端的明瓦窗前,渐渐露出一张女子的侧脸,那面庞肤白似雪,颊上一点浅绯,映在荷花中,相得益彰。
“柔妹妹,怎的看得如此出神?许是还不曾见过这玄清湖的芙蕖?”
澄澈如水的眼眸从湖面抽离,一张胜似芙蕖的面庞缓缓转回舱中,沈之柔微垂下眼,点了点头。
对面的女子见她一点不恼,没了趣,又想去同旁人搭话,可环视了一周,女眷们早已三两成群相谈甚欢,她父亲只是个小小的典簿,怕是她腆着脸去攀谈也没人理睬。
于是又看向坐在角落的沈之柔,还特意端了果盘去,凑到她耳边道:“柔妹妹,你知道不?今儿虽明面上是尚书夫人邀京城贵女们赏荷,实则是为了给周家二爷选夫人……”
此事姨娘早已告知,沈之柔是知道的,便轻“嗯”了一声。
女子有些意外,语气染上忿忿:“之华姐姐呢?这样重要的场合,她怎么没有与你一道过来?”
沈之柔捏了捏袖角,想起临行前姨娘的嘱咐。她作为沈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今日能有这个机会赴宴,还得感谢嫡姐,因此更要好好表现。
可……今日亦是停兰哥哥结束科考的日子,此前答应过他,等会试结束,定要和姨娘一块去贡院接他。
但是嫡姐既已去了,想必停兰哥哥也会很高兴。
为着这事,嫡姐已和母亲闹了小半个月。嫡姐生性高傲,本就不愿受制于家族姻亲,因着去年大旱,春闱延迟到了七月,这赏荷宴偏生撞上停兰哥哥的会试,便说什么也不愿来。
母亲早已应了尚书夫人的拜帖,见实在说不动嫡姐,便叫她来赴宴,但母亲并不要求她做什么,只说让她好好赏赏花,舒舒心。
嫡姐还专门借了她些新的首饰和衣裳,怕她在贵女中露怯。
沈之柔抚摸袖口的银丝暗纹,心中涌出些感激,抬头对身前的女子道:“姐姐有别的事,让我自己过来看看荷花。”
这女子沈之柔并不认识,但她如此关心嫡姐,想来定是姐姐的好友,于是又讪讪一笑:“我不太出门,所以对京中的小姐们不太熟悉……”
那女子了然,道:“我是林家嫡女林蔓……我父亲是光禄寺典簿。”
“林小姐,幸会。”
看沈之柔毕恭毕敬的模样,林蔓也急忙忙热络地牵住她的手,眼中却仍有一丝不屑,她心想,这沈家庶女果真如同沈之华说的一样,一股小家子气,到底是久居闺中,一点世面也没见过。
沈之柔许是太兴奋了,眼神亮亮的,手也紧紧回握她的,林蔓不太自在地把手收回来,又上下打量了沈之柔几眼。
虽不愿承认,但沈之柔的长相确实出众。而沈之华从来没在外人面前提过,她这个姨娘所出的庶妹,居然生了这样一副好面容。
她又环视了一圈舫中贵女,虽个个长相不俗,打扮更是华贵,但与沈之柔相比,竟逊色了许多。这样一来,这周家二夫人的位置,岂不是……
“林姐姐,你尝尝这个荷花酥,很是可口。”
只见沈之柔满脸殷勤,朝她递来琉璃盏中仅剩的一只荷花酥,林蔓悻悻接过,又暗自腹诽,就算生得再好看又如何?沈之柔左右不过一个光禄寺卿的庶女,周家怎么可能看上她?
林蔓咬了一口荷花酥,微微皱了眉头。
沈之柔有些关切地问:“不合姐姐口味吗?”
“太甜了,也不够酥,”林蔓抽出丝帕拭了拭嘴角,将那只糕点搁到桌上,端起瓷盏饮了口茶,又笑道:“柔妹妹别介意,我只是平日里吃这些糕点吃惯了,有些腻罢了。”
沈之柔点点头,捧起白瓷茶壶,往林蔓的杯中添了热茶,还拿帕子扇了扇:“那姐姐多喝些茶解解腻。”
“柔妹妹真是贴心。”
林蔓一笑,刚拿起茶杯,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锦衣华服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她立即舍了茶,也跟着站起来。
沈之柔嘴里还小口小口嚼着被林蔓丢下的荷花酥,这会只能心痛地舍下,跟到林蔓身后去。
贵女小姐们争相出了主舱,行至船头舷台处,沈之柔落在后面,自然没能占到最佳赏荷位,只是这玄清湖的荷花实在过于美丽,哪怕只是站在边边上,也觉眼前美景相当怡人。
此刻灼日已褪,立于这湖面上,甚至能感受到荷花的清气一刻不息地从水底升上来,一点点浸润心田。
沈之柔静静观赏半晌,再去寻林蔓时,才发现她早已挤到了前头。
沈之柔小心翼翼地穿过贵女们,一路只听得她们在讨论些什么周夫人、周二爷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找到林蔓时,很欣喜地同她分享:“我方才听到她们都在谈论尚书夫人,夫人是过来了吗?”
林蔓轻哂:“我还当真以为你是什么也不懂得,不过,这尚书夫人还没过来呢,你看——”
顺着林蔓的视线,沈之柔抬眼望去,看见不远处的石桥上立着几个小厮,桥中段摆放了两张紫檀软椅,软椅上并没有人。
小厮们来来回回,不断搬来些茶水、果盘之类的,却迟迟不见主人落座。
林蔓也是等得有些不耐了,又扭头来同沈之柔扯些碎话、打发时间。
“这周家真是好大的排场,知道的是尚书夫人要相看弟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
林蔓突然意识到周边还围着小姐们,也觉得不妥,连忙住了嘴,又继续说:“谁让人家是前首辅的儿子呢,不过这周二爷今年都二十五了,拖到这个年纪还没有一妻半妾的,也属实是不大正常,怪不得尚书夫人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之柔昨日听姨娘交代过这些,她如今才十七岁,就已到了要定亲的年纪,比她年长一岁的嫡姐更是日日被催促,而周二爷二十五岁还未成婚,确是有些晚了。
林蔓见她面色如常,挑了挑眉,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可听说这周家二爷是个性情极古怪的主……”
声音更小了些:“小时候发过疯病,周家嫌他,还把人送到乡下去,说不准这会儿还没痊愈呢,难怪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怕不是……”
沈之柔低低道:“人多耳杂,姐姐当谨言些。”
林蔓没好气地覷她一眼,倒也不再言语。
不多时,林蔓惊喜道:“来了来了,尚书夫人来了!”
沈之柔凭栏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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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柄绘莲罗伞慢慢移至桥中,伞下的人矜雅地落座,这才显出半个身形来。虽游船距离石桥不过十步之遥,但还需仰头去看,便看得不大真切,直到尚书夫人站起身来,立于石栏前往下看,沈之柔才看清了些。
姨娘说尚书夫人已四十有余,可如今一见却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哪怕身着简单的月白袖衫,也是贵气逼人。
尚书夫人淡淡笑了笑,船上立马一片寂然,贵女们一个个都跟着端庄持重了起来。
沈之柔莫名有些紧张,垂下眼,生怕自己仪态不佳跌了沈家的面。
尚书夫人的话语降了下来,声音不大却若有千钧。
“诸位辛苦了,还请体谅我这几日身体不适有些晕船,不能与小姐们一同在舫上赏荷,不知这玄清湖的芙蕖近看可还美啊?”
小姐们齐声笑应:“美!谢夫人相邀——”
“小姐们若是乏了,便到船舱中去歇一歇,切莫受了暑气。”
言罢,尚书夫人便坐回到紫檀椅上,面露一丝不悦:“二爷还没来吗?”
一旁的小厮支支吾吾道:“二爷他、他说公务缠身,恐怕还需一些时辰。”
“那就再去请。”
小厮闻言急匆匆退下,尚书夫人垂眸来打量船上的小姐们,问旁边撑伞的婢女:“你觉得这些小姐哪个看着出众些?”
撑伞婢女叫菱秋,是尚书夫人的陪嫁丫鬟,得了夫人的势,很不客气道:“依奴婢看,如今京中这些小姐,都不大识礼数,方才巧夏来报,说是夫人来之前,小姐们一个个都聚在一块聊天侃地,游船中吵闹得紧,唉,夫人您可不怪菱秋说话直,菱秋自幼就跟着您,见过夫人这样的不凡气度,眼里哪还能见着别人的好?”
尚书夫人笑意不达眼底:“就数你嘴贫。”
复又去看这一船的小姐,确是三两结伴,倚着栏杆四处张望,其中还有几个她早已属意的名门贵女,听菱秋这么一说,也确实仪态平平,不大上得了台面。
她刚要收回眼神,便瞥见角落一个姿色十分出众的女子,但很是陌生,她虚指一指,问道:“那藕色衣衫的女子是哪家姑娘?”
菱秋回道:“回夫人,是光禄寺卿家的庶女,名唤沈之柔。”
尚书夫人抿了抿嘴:“区区一个光禄寺卿,竟还叫个庶女来。”
菱秋笑道:“这沈二小姐倒是容貌昳丽,说不准二爷要一见倾心呢。”
尚书夫人冷冷笑道:“长嫂如母,婚姻大事怎由得他?”
言语间,小厮又急忙忙跑来禀报:“夫人,二爷就快到了!”
不等她起身招呼小姐们,便听得船上一阵喧闹。
小姐们又围到栏前去了,都想一睹这传闻中性格古怪、不近女色的周家二爷到底是何人物。
沈之柔再一次抬眼望去,一领鸦青长袍立于石桥上,那位所谓的周二爷亦被罗伞遮住了面容,须臾间,一只手将竹柄拍开,一双墨色的眼眸现于伞下,那是张俊美而冷清的面庞。
桥上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却似在沈之柔身上停了一停,虽有十步之距,沈之柔竟还是能感受到那眼神里的寒意。
沈之柔刚想躲开眼神,不料游船猛的一阵颠簸,她踉跄着,想扶住栏杆站稳,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撞了一下,整个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倒。
船上惊叫一片:“有人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