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一日寒过一日。
昨夜一场薄霜落遍青石村,晨起推开院门,满目草木皆白,田埂野草枯焦卷边,枝头残叶被寒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空气里再无半分秋末的温润,只剩刺骨的寒凉,吸进肺里都带着冷意,彻彻底底宣告着落幕,寒冬将至。
经历过前些日子那场险些灭门的断粮绝境,苏家上下所有人的心气,都悄悄变了模样。
从前一家人日子苦熬,总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年成再差、日子再难,好歹能熬过去,有一口粗粮就能糊口,有一方破屋就能御寒。可真正饿到幼子奄奄一息、全家濒临绝境,亲眼看透爷奶凉薄、邻里刻薄、求人无门的凄惨境遇后,所有人都彻底醒了过来。
安稳从不是常态,贫苦绝境、人心险恶,才是贫苦人家的日常。
如今全家勉强稳住温饱,熬过了最凶险的粮荒,没人敢松懈半分。尤其是眼看着寒霜落地、冬□□近,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储柴、备粮、缝补冬衣,为漫长苦寒的冬日做准备,苏家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浓重的湿冷寒气,苏家几个孩子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准备上山。
十三岁的苏瑾最为沉稳,连日来领着弟妹共渡难关,小小年纪早已磨出远超同龄人的担当与稳重。他早早磨好了家中两把柴刀,刀刃磨得锋利发亮,又仔细检查了每一根捆柴的麻绳,确认结实耐用,不会中途断裂。
“今日雾气重,山上路滑,大家都小心些,不许乱跑。”苏瑾站在院中央,低声叮嘱着弟妹,语气沉稳有度,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辰弟你手脚快,负责捡拾枯枝碎柴;阿娟你细心,带着茵茵和阳阳在平缓处拾柴,别往陡坡去;晚晚你身子刚好,不用费力砍硬柴,跟着我们捡拾轻柴即可,万万不可逞强。”
二哥苏辰用力点头,眉眼褪去了往日的跳脱贪玩,多了几分踏实勤恳:“大哥放心,我晓得分寸,今日多砍些硬柴,存着冬天烧火取暖。”
大姐苏娟温柔乖巧,拉着两个年幼的弟妹,柔声应道:“我会看好弟弟妹妹,就在附近转悠。”
苏晚站在一旁,也乖乖点头应声,小脸带着孩童的温顺乖巧,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自然知晓冬日储备的重要性。大靖朝的寒冬素来凛冽漫长,风雪肆虐、天寒地冻,寻常穷人家冬日若无炭火和厚衣、无充足粮草,熬冬如渡劫。若是柴薪不足,屋内无火取暖,破败土墙根本挡不住刺骨风雪,一家老小只能蜷缩在冷硬被褥里挨冻,极易染病受寒。
一行人收拾妥当,背上竹编柴篓,踏着微凉晨露,结伴往村后深山走去。
晨雾缭绕山林,草木上挂满霜珠,沾在衣袂上,瞬间浸湿薄薄的粗布衣衫,凉意沁肤。山路湿滑难行,随处都是枯黄落叶与湿软泥土,稍不留意便会打滑摔跤。
苏瑾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边拨开挡路的枯枝杂草,一边仔细留意脚下路况,时时回头照看身后的弟妹,护着一行人稳稳前行。苏辰活力十足,穿梭在林木之间,专挑干枯结实的硬枝砍伐,动作麻利、手脚勤快,不多时便积攒了一小堆干柴。
苏娟则带着最小的五妹苏茵、六弟苏阳,在山脚平缓地带捡拾细碎枯枝、落地干草,动作轻柔细致,不急不躁,一点点积攒柴薪。两个年幼的孩子格外懂事,知晓家中不易,不吵不闹、不贪玩耍闹,认认真真跟着姐姐拾柴,小小的手冻得通红僵硬,也只是搓一搓继续忙活,半点不叫苦。
苏晚跟在众人身侧,看似随意捡拾枯枝,目光却悄然扫过整片山林。
如今深秋霜降,山林间的野蔬野果早已凋零殆尽,能采摘吃食的存货寥寥无几,根本贴补不了多少家用。想要安稳过冬,终究还是要靠实打实的粮草储备、柴薪积蓄。
她一边配合着家人拾柴,一边心底默默盘算,空间杂粮野菜足够全家温饱,可苦于没有大量拿出来的理由。寒冬将至,风雪封山,届时无法上山觅食、无法出门劳作,也无法找出贴补家人的理由。是不是该另外找出些营生,补贴家用呢?
在田晚的沉思中,日头很快升至中天,雾气尽数散去,温暖日光洒落山林,兄弟姐妹几人的柴篓早已满满当当,硬柴、枯枝、干草分类码放,堆叠得整整齐齐,足够家中数日生火取暖、做饭之用。
“先运回家里,再来一趟,争取今日囤够十日的柴薪。”苏瑾擦了擦额头薄汗,沉稳吩咐。
几人齐齐应声,合力背起沉甸甸的柴篓,步履稳健折返小院。来来往往两趟,日上三竿之时,小院墙角的柴垛已然堆得满满当当,干燥结实、分类规整,足够家中安稳支撑一段时日。
正当几人收拾妥当、准备归家歇息之时,远处村道上,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缓缓走来。
是苏老实。
往日里白日当差,他总要日暮时分才会归家,今日归来得格外早。他身上的捕快青色工装洗得发白,衣角带着奔波的尘土,眉眼间褪去了往日连日的疲惫颓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与安稳,步伐也比往日沉稳轻快许多。
“爹!”几个孩子见状,连忙出声招呼。
苏老实抬眸看见一众儿女勤恳拾柴、柴薪满垛的模样,眼底涌上满满的欣慰,连日压在心头的愁苦郁结,悄然散去不少。他快步走入院中,放下肩头的差役布袋,看向妻儿的目光温柔又愧疚。
“今日县衙结算月俸,无事我便提早归家了。”
一句话落下,林秀莲原本收拾柴草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光亮,带着隐忍多日的期盼与忐忑。
月俸,是如今苏家唯一稳定的进项,是一家人熬过寒冬、稳住生计的唯一指望。
苏老实抬手,从衣襟内侧的贴身布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小块用粗布层层包裹的银两。布包叠得紧实细密,被他贴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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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路,带着温热的体温,足以见得他有多珍视这来之不易的薪银。
他层层拆开粗布,两枚足色碎银安稳躺在掌心,泛着温润的银光。
不多不少,正计八钱银子。
这便是底层捕快一月兢兢业业、风雨奔波的全部酬劳,是苏家九口人整月的生计依托。
八钱银子,放在富贵人家不值一提,不够一席饭菜、一件衣衫,可对于如今家徒四壁、刚渡绝境、一无所有的苏家而言,却是雪中送炭、救命过冬的最大底气。
有了它,便能添置粮草、修补衣物、预备过冬物资,彻底摆脱饥寒交迫的绝境,让一家人安稳熬过寒冬。
林秀莲连忙凑近,目光落在那两枚碎银上,眼底含泪,声音微微发颤:“总算发俸了,这个月,可太难熬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全家连日的心酸苦楚。
苏老实轻轻点头,将银两小心翼翼交到妻子手中,语气沉稳郑重,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秀莲,寒霜已落,冬日将至,往后风雪渐多,山路难行、野菜凋零、柴草难寻,再无随处可寻的吃食。咱们家中如今靠着晚晚寻到的余粮,以及孩子们挖的野菜勉强糊口,可存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我今日问过了,现今的精米价大约是八十文每斗,糙米价大约是五十文每斗,咱们买一斗精米给亮儿做米糊糊吃,其它的都换成耐放的杂粮糙米存起来,当做冬日主粮。再零星换些粗布针线,给孩子们补补冬衣、添些鞋袜,务必让一家人安稳熬过这个寒冬,再也不要出现断粮挨饿、亮儿性命垂危之事。”
经历过上次跪地求粮、受尽羞辱、眼睁睁看着家人挨饿濒死的绝境,苏老实已醒悟过来。
愚孝换不来亲情,退让守不住家人。一味迁就老宅,最终只会苦了自己的妻儿、拖垮自家门户。从今往后,他的俸禄、他的辛劳、他的所有,只护自家九口安稳,再不为冷血凉薄的老宅半分退让。
林秀莲紧紧攥着掌心温热的银两,重重点头,眼底满是认同与期许。
“我也是这般想的。”她轻声应声,语气坚定,“一文钱都不往外流,尽数囤粮过冬。孩子们身子刚好,经不起半点挨饿受冻,这个冬天,说什么也要让全家吃饱穿暖。”
夫妻俩凑在一处,细细盘算着后续事宜。八钱银子不多,必须花在刀刃上。林秀莲准备明日一早便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赶早市,避开人多眼杂的时辰,除去一斗精米之外,再换成最耐存放、最顶饿的糙米、杂粮,分袋密封储存,当做冬日核心口粮,剩余零碎铜钱再换些咸菜、干菜、针线。
兄妹几人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父母盘算家事,眼底都漾起安稳的笑意。有了存粮、有了底气,连日压在心头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大半。
“爹,娘,我奶往咱家来了!”
正在这时,方才还在外面玩泥巴的苏阳急急忙忙的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