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剩余的话说出,那声音被生生截断,似叫人在喉中结结实实堵上一坨糯米糕。
来人显然看到了黑松下的一幕。
因这突兀的一嗓子,章云棠猛然惊醒。顺势推开近在咫尺的那方胸膛,勉强清了清嗓子,才道:“多谢三哥。”
程醴倒是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得如他身侧那道静垂的袍袖,“无妨。”
又问踌躇在松风堂以东的柴申:“何事?”
一向伶俐知心的柴申难得也磕巴起来,“是…没什么,只是…只是想问三爷,今日宫中送来两尾鲥鱼,是否让厨房用火腿、笋片蒸了,也往…往瑞真院送一份。”
瑞真院便是章云棠住的正院。
程醴望了眼章云棠,“便都摆在瑞真院,我正好有事问你。”
等到他已往后院走去,章云棠才后知后觉,他这是…要去自己院中用晚膳?三年来,二人同桌而食,可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虽说除去成婚那日,程醴从未留宿,但瑞真院中仍备有他的四季衣裳。因而进了院,二人先换过家中便服,随后才在花厅坐定。
章云棠主动问:“三哥何事问我?”
恰好汀兰领着侍女上菜。
程醴便取了筷子,“先用膳。”
二人的晚膳一贯清简。除了正中两尾鲥鱼,只素烧一碟百合,清烩鸡鬃菜豆腐,另有一道白水虾子与时蔬。
程醴用得不多,其中的鲥鱼更是一箸未动。见章云棠已将她的那份翻捡待尽,便道:“你将这尾也用了。”
章云棠却不解,“鲥鱼鲜美,味胜蒓鲈,三哥怎不用些?”
程醴摇头,放下筷子,“太麻烦。”
麻烦?
章云棠望了眼盘中剩的那尾鲥鱼,又望了眼一脸清静的程醴。忽然福至心灵,“你是嫌…鲥鱼刺多?”
也是,让他这般淡漠于物欲的性子为些口中鲜而吐上一刻钟的鱼刺,想想也十分不可思议。
于是道:“你等我一会儿。”
说罢让侍女端上未用的鲥鱼,去了东侧院的厨房。
见章云棠亲临,红案、白案师傅都聚上前,生怕哪里服侍不周。章云棠便安慰他们,“你们去忙,留个灶头便好。”
两尾鲥鱼本由红案师傅亲手蒸制。见章云棠一副要亲自下厨,为程三爷佐餐的架势,他心中愈发忐忑,忙一把坐到灶膛前,“我来为夫人生火,给您打个下手。”
章云棠瞧出他的不安,便没拂了他的好意,只道:“有劳。”
这时,汀兰已取来襻膊,为她束好衣袖。章云棠点了油下锅,将那尾未用的鲥鱼两面煎透,铲碎后冲入滚水,熬成浓浓的一碗鱼汤。
起锅前,她又取来几根脆嫩的芹菜芯,细细切了撒入汤中。
将汤盛起,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离开厨房前,章云棠解释了句,“鲥鱼清蒸最是好味。但三爷嫌它刺多,不大爱用。油煎了做汤虽非上选,却能让他多少用些。”
红案师傅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连连作揖,“多谢夫人,小的受教。”
回到瑞真院,将鱼汤端上。
程醴的脸上浮出一丝意外,望了望章云棠,斟酌道:“云棠,你不必…”
章云棠却打断他,慢慢坐下,“也不费事,不过好久没做,也不知道是否生疏了。”
她没说假话,是真的不费事。
程醴这才浅尝几口,抬头道:“没有生疏,还同在衡阳时一样鲜美。”很快便将一整碗喝完。
端茶清过口,二人又去了瑞真院的书斋分头坐下。
程醴终于说起来意,“今日遇到芳静王,说是家中新添了幼子,邀你去吃百日宴。”
“幼子?”章云棠努力回忆,“是…去年新娶的侧妃新添的?”
程醴颔首道:“孩子的母亲确是位侧妃,至于是不是去年新添的,我便不知了。不过,你若觉得不便,我让柴申去回了。”
毕竟三年前,他们三人因一桩荒唐的赐婚与另一桩更为荒唐的“婚约”扯在一块。章云棠与芳静王虽未交恶,却也不必有过深的交情。
章云棠却问:“哪一日?若无要事便去。上回长史卖我面子,未与高丽使者计较,此事还未谢过芳静王。”
程醴静了片刻,似有若无地扫了她一眼,过一会才道:“说是九月的望日,过几天便有正式的帖子递来。”
正好是休沐,章云棠点头,记下这一节。
又坐了会,程醴本起身要走了。只是临到门口又停住,忽然想起什么,“方才你在念叨圜丘坛?”
章云棠愣了片刻,“是。”
简略说起今日王元善的请托。又叹口气,“虽说有些线索,可人海茫茫,我何处去寻那位小神仙。”
程醴却若有所思,“祈谷大祀需太常、鸿胪二寺通力协作,但神坛清寂,没人会带上个五六岁的小娘子,除非——”
“她是钦天监的小徒儿。”
“那小娘子来自钦天监。”
二人几乎在同时说出口。
章云棠眼中倏然亮起,“祈谷大祀期间,钦天监需择日定时、巡查天象,他们自要在圜丘坛内夤夜值守。”
至于那位小娘子,“而为防天机外泄,钦天监只选世业子弟自小教习,若那小娘子是哪位属官的小徒儿或是女儿,便说得通了。”
说到这里,她本高扬的语气一顿。即便知道了小神仙很可能出自钦天监,但真正地将她找出来仍是件难事。
只因——
钦天监俗称天官署,既是天官,自然上上下下都孤清不理俗务。
不过…
章云棠望向程醴,她记得,他的老师张太傅与钦天监正颇有些交情。
程醴与她对视片刻,很快读懂她眼中的希冀与请求。颔首答了句“好”,接着便转身往书桌走去。
章云棠一喜,忙跟着起身,去到桌旁舀水研墨。
待一池墨汁研得浓淡正好,她殷勤地将笔递到程醴面前。
很快,程醴便写完一封拜帖,又在最末钤上自己的私印。章云棠小心地吹干墨痕,宝贝一样地将拜帖揽在胸口,“多谢三哥!”
程醴又提点她,“届时让柴申备上礼,玉露酒定要有,家中有的都可送去。”
章云棠却忽然神色踟蹰,“三哥,我这算不算是,用了你的人情?”便在一日前,她还信誓旦旦地求程醴“不要再为我去欠人情”。怎只一日,便破了这个戒?
程醴却翻下用笔时折起的衣袖,笑了下,“那你觉得,若俞寅初之流有父兄在朝,或是妻族得力,他会清正耿介到丝毫不动用这些助力?”
章云棠略垂了眼睫,思忖后又抬起,摇了摇头。
“那便得了。”程醴自书桌后方走出,“你既嫁了我,你我二人便是一体的,只要不欺天地君亲,不违仁义礼智,我自然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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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云棠望那道清俊的身影,心中不住地想,即便…我是欺君才能嫁你,即便,你本有心上人。这样的我,你也仍要相帮?这样的我们,也仍是一体的吗?
她将这些话藏了又藏,直到藏到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才勉强笑了笑,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三哥。”
程醴终于离去。
章云棠慢慢坐下,又打开手中的拜帖,细细读其中的每一个字。拜帖最后是意态潇洒的落款“侄青霄拜上”。
她抚着其中两个字,口中默念着重复。
“青霄。”
“青霄。”
那是他的表字。
十月初一,朔日,正值休沐日,章云棠一早便来到会同馆。
刚进高丽使团居住的玉河院,王元善早已换上一身大梁贵女装扮,前趋至院中迎她。与她碰了头也不寒暄,迫不及待地问了句:“咱们这便走?”
章云棠仍坚持着行了礼,“公主,马车便侯在外头。”
钦天监虽在礼部后巷设衙署,但大部分官吏仍待在城东南的观象台。马车先到城南,出广渠门,又行过一段,停在霍阳山下。除了她们一行,一旁还停了一辆半旧的单驾马车。
霍阳山本不高,但因四周皆是平原,跋地而起的孤峰便显得格外险峻。
一条窄窄的石阶如藤蔓绕树自山脚盘旋而上,待过了山腰的山门,又分出数条,各自通往山顶散落的屋舍与正中的紫薇殿、观象台。
王元善下了车,望着山下仅有的几处或孤立,或聚种一处的松柏、冬青木,好奇问道:“观星台是天机重地,怎无一人守卫?”
章云棠跟着下车,却不敢擅自前行,只举了拜帖高声道:“下官乃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携吏部程侍郎拜帖,特来请见。”
不一会,那几处松柏与冬青木如长了脚,忽在地上穿行,隆隆的地动声中,一条小道自浮土下显迹,蜿蜒通往山脚石阶。
章云棠提了裙摆,率先迈上那条小道,直到安全走完,才回头招呼道:“公主,此处无碍。”
王元善收起疑色,再不敢质疑此地防卫疏漏,紧跟着章云棠穿过小道,拾级登上霍阳山。
章云棠手持一张粗略的地图,在前引路。几番确认方向后,终于来到一座值房前。
门扣三响,略等一会,值房便自内推开。
一道着青色袍服,清丽无匹的身影施施然走出。那人轻轻一挥拂尘,笑道:“一别经年,公主别来无恙。”
与此同时,紫薇殿的一处偏殿中,一清癯老者仰头灌上满满一口玉露酒,龇牙咧嘴地咽完,又一脸揶揄地望向棋盘对面的年轻人。
“青霄,你听到没,那小丫头虽持你的拜帖,可正经没承认是你的夫人嘞。”二人跟前正立着一位十七八的阴阳生,恰是今日在山下值守,操动松柏与冬青木阵之人。
他亦是仙风道骨的长相,可惜沾上了这霍阳山的坏风水,一说起旁人闲事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这不,章云棠应门时的一句“下官乃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携吏部程侍郎拜帖,特来请见”便被他解读得百转千回。
白秀岑一面嘲笑他,“难为你巴巴地赶来陪老头子喝酒下棋,生怕咱们慢待了你那位娇娇夫人。”
一面却悄悄地将手伸向棋盘。
刚碰到玉润的棋子,对面的程醴忽伸手按住他,“世叔,落子不悔方为真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