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权相和离后 > 5. 第 5 章
    他其实有些陌生,陌生于有人这样直白地心疼他。

    他并不在意国公府上下的算计、诘难。因自小便已习惯,故而从来不心怀一丝侥幸。

    他们本性如此,他不必挂怀,更不需为此愤懑、伤心,他只需闷着头往前走,总有一天,能无视他们如蝼蚁。

    他的老师张太傅便是如此教他,他因此从不觉得有第二种选择。

    而今日的章云棠告诉他,其实有。

    相视片刻,对面那人意识到失态,嘴唇张合几番,“三哥,我…”

    程醴忽笑了下,“方才倒是想起你在衡阳时的英姿。”重又郑重望着她,“多谢。”

    他这一本正经的道谢倒让章云棠无措,谢什么呢,本就是她不该贸然允诺程泽,回来惹他烦心。

    更多的,是不安。

    入朝三年,她自然明白,弘安帝既重用程醴,便不会再允定国公府一个锦绣前程。

    更何况,程泽也算不上十分有能力,担个公爵,再领份北城指挥的实职也谈不上辱没。毕竟这京中,有爵无职的勋贵之家并不止一二。

    因而,程泽的请求定是让他为难了。

    章云棠觉得很抱歉,“三哥,我不该随便答应人家。”

    程醴却摇了摇头,安慰道:“你只答应他,回来问一问我。如今你也问了,不算食言。至于是否将他调去五军营,那是我要决策的事情。”

    他的语气温和,像是桌前那盏正适口的清茶。

    想起他今日又犯了头疼,章云棠不再多待,“那你今夜早些睡,我不打扰了。”

    见一旁还放着自己带来的茯苓鸡汤,又道:“这汤凉了,我带回去。”

    程醴却道:“放着吧,西厢有灶。我也有些饿了,看书时垫一垫。”

    一听他仍要看书,章云棠的声音不免又高起来,“你不是头疼?今夜不许看了。”

    说完,二人又都一愣。

    只是这回,程醴很快回过神,无奈点头,“好,不看便不看。”

    章云棠舒一口气,这才满意离去。

    待她走后,柴申正要端了那碗茯苓鸡汤去西厢,程醴忽想起什么,问道:“我何时犯了头疼一口饭也用不下?”

    他真不记得有这事。

    柴申却叹了口气,摇着头望他,“我的爷,去年的六月,您疼得整宿睡不着,稍用些吃的,没一会又吐出来,三两天便瘦了一大圈。”

    再叹一口气,认命地去西厢热汤,徒留程醴一脸沉思地坐在大坑上。

    还真是有啊…只是,她怎会知道?

    秋风起蟹脚痒。

    这日,程醴一位在苏州上任的好友捎来两筐大闸蟹。

    府上人口少,章云棠又不想便宜了定国公府,于是命人挑出一份肥壮的,用浸了水的木屑养着,悄悄带给施奉。

    “施兄,今日还新鲜,你回府尽早收拾了吃。”

    施奉小心掀开食盒,瞧见青背金爪,正不停吐着泡泡的几位“大将军”。

    “诶哟”一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多谢!恰好我家有缸用糯米和葡萄酿的醋,最是鲜甜,佐蟹上佳。待会便让人打两壶送去府上!”

    二人正你来我往说得高兴,院中忽传来一道遥遥的声音。

    “我的章主事哟,您可算是来了!”正是礼部头一尊大喇叭,薛铭,他径直来到主客清吏司的司署,“章主事,方侍郎有情。”

    章云棠的心情便如刚燃起的火让人浇了杯水,虽不至于立刻熄灭,但偃下许多。

    这薛铭还真是无时无刻不想了法儿挤兑她。明明还未到正式上值的时刻,怎到了他嘴里,仿佛自己迟了许久?

    只是眼下左侍郎召见,她没功夫与他计较。

    心怀一半疑惑、一半惴惴,脚下却不敢稍慢。

    待至侍郎公房,恰遇见俞寅初自门内出来。

    章云棠忙行了一礼。

    心中倒是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他——方才他的座位空着,她和施奉都以为他还没来。

    谁知俞寅初只冷冷瞥她一眼,头也不回便离开。

    章云棠心中疑云更甚,她又何处得罪他…那日在顺天府署,他将黑锅推给自己,她还没与他计较。

    这时,薛铭已躬了身禀报,“方侍郎,章主事来了。”

    “嗯,进来吧。”

    章云棠深吸一口气,双手轻搭于乌角带上,快趋至方侍郎书桌前,躬身拱手道:“见过侍郎。”

    未得免礼,她不敢轻易直起身子,更不敢偷眼打量上官神情。只听得方侍郎端茶喝一口,放下茶盏,仍没有开口问话。

    沉默间,章云棠忽浑身一凛,她察觉,方侍郎正用目光,一寸一寸审视她。

    一滴冷汗在心口凝起,正将落未落,书桌后终于传来声音,“起来吧。”

    章云棠再行一礼,这才站直,眼神仍未敢乱瞧,只落在身前一尺。

    “八月十七,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臣间的龃龉,是你调停的?”方侍郎问。

    章云棠一面在心中快速思忖,方侍郎为何在今日问起旧案?照理,李鸿胪与俞寅初回部后,定已细细与他汇报,各中情节他当知晓。一面却不敢怠慢,斟酌语句答道:“各府长官商议了对策,职下只在中间跑个腿。”

    眼下情况不明,方侍郎也不知是敌是友,她可不敢居功。

    方侍郎又端起茶喝了口。“行了,我既找你来,便是都问清了,你也不必过谦。”

    诶…?

    章云棠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书桌后那道平静的目光,那目光仍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只是单纯地在…衡量她。

    衡量什么呢?

    很快,她便知道答案。

    “今日常朝,兵部车驾清吏司来禀,高丽公主的仪仗不日将至通州。自通州接伴,到迎劳设宴,再至入宫朝见,便都是主客清吏司与鸿胪寺的职责。”

    他顿了顿,有意将语速放慢,“你,可堪任?”

    如同一块看不见边际的巨石猛地砸入平静的水面,在瞬间掀起几人高的浪潮。剧烈起伏的波涛中,章云棠勉强保持冷静,“侍郎,职下可否问个问题?”

    方侍郎颔首,“你问。”

    “为何是我?”

    方侍郎以问代答,问得尖锐,“怎么,怕了?”

    章云棠摇头。

    “不是怕,只是番使纳贡本就是邦交大事。更何况,公主并非一般番使,不日还将入宫为妃,照例,当由俞郎中并李鸿胪同办。职下刚调任礼部不久,侍郎便将重任贸然交与,不仅职下会有疑问,同僚们、尚书大人,甚至阁老们也会有同样的不解。”

    “呵…”方侍郎短促一笑,喜怒难辨,“你倒是会给自己戴高帽。但你且记着,只要不出岔子,是你办还是俞寅初办,没人关心。”

    “至于你的问题,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

    章云棠语塞,讷讷望着他,不知该再说什么。

    “行了,待会儿便去鸿胪寺找李脩恩,与他一道用心办差。我还有事,你走吧。”方侍郎径直下了逐客令。

    章云棠一头雾水地进屋,更一头雾水地出来。

    侍郎公房在后一进的院中,回主客清吏司司署需经过东侧甬道。章云棠袖了双手,正一面沉思方侍郎那句“若你自个都答不上来,怎还指望我来回答”,一面往前院走。

    所以,答案究竟是什么?

    没想出个头绪,迎面却见俞寅初与薛铭正凑在一块说什么。见她来了,俞寅初瞟她一眼,眼中满是敌意。倒是薛铭,面上仍恭敬地向她行礼。

    回到公房,俞寅初也没再和她说话。

    没多时,眭长河捧了厚厚一叠书,“啪”一声砸到章云棠书桌上,气喘吁吁道:“可沉死卑下了!章主事,方侍郎交代的书都给您搬来了?”

    书?方侍郎没提起这遭啊…

    粗粗翻过上头的几本,均为不同年代、由不同人书写的高丽志略、图经、风土笔记。

    “侍郎提到,礼制一道章主事已充分研习。但番使外来,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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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行无不关要讲究,您需备得全些。”

    礼制…她前些日子编纂的《高丽礼制考》?

    原来,方侍郎虽未给予评价,但也细细看了。

    她心中忽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关于那个答案。

    “吱——”太师椅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章云棠不仅被打断思绪,还吓一跳,抬头却只看见俞寅初离去的背影。他的脚步迈得很重,橐橐地似在倾泻怒意。

    一旁的施奉从一捧高高的公文后露出圆满白润的脸,怒其不争道:“老眭头啊老眭头,你是不是只长年纪不长心眼啊?”

    叫他一提醒,眭长河如梦初醒,猛地一扇自己的嘴。“卑下该死!该死!”

    章云棠也回过神。

    方才,她自己都说了,这事照例当由俞郎中并李鸿胪同办。贸然交到她手上已是大大的破例,她却不长心,又与眭长河在公房高谈阔论方侍郎如何叮嘱,他们需备些什么文书资料。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挑衅啊…

    回望向施奉,章云棠长长一叹,“他定是恨上我了。”

    施奉却摇头。

    章云棠心中升起一丝希冀,“莫非,是我小人之心,俞郎中休休有容、雅量高致,才不会计较?”

    施奉仍摇头。“不是不是,看在章主事今日送我那篮螃蟹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余二人俱张着耳朵凑过去。

    “鸿胪寺的李鸿胪呀,是俞郎中同年,二人关系极好!”施奉眼含怜悯,“并且,李鸿胪是个十足的老古董。”

    老古董的意思便是,对于近些年科举改制,特别是允许女子参考、入朝一事,十分不以为然。

    章云棠很是痛苦地将耳朵与身子都撤回。

    眭长河也跟着犯愁,“主事接下这桩大事,是极长脸。可部内部外,不知多少人盯着,又不知有多少人使绊子。”

    听他似是话里有话,章云棠追问,“长河,这话什么意思?”

    眭长河缩起肩膀,想如以往那般将嘴边的话也缩回去。章云棠却管不了许多,走到他身旁,“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再不说,我可真要喊人来收尸了!”

    眭长河很为难。只是,见一贯贞静、忍耐的章云棠也被逼出三分火气,终是不忍。

    “章主事,方才俞郎中先您一步去见了方侍郎,将您得罪高丽使臣一事狠狠告了一状,说您因私交偏袒芳静王府长史,从而未能尽职维护番使,伤了礼部威仪,更有损天朝风范…”

    他愈说话音愈低,最后直接断在嘴边。

    公房里陷入沉默。

    好一会,章云棠“呵”了一声,像是气笑了。她甚至没再追问各中细节,反对眭长河开起玩笑,“你从哪儿听到的?莫不是趴在方侍郎窗上?”

    眭长河忙摆手,“哪敢呐?”在嘴边比了个吹喇叭的动作,“俞郎中不是与薛喇叭交好吗?可事儿但凡进了薛喇叭的耳,哪有不往外吐的?”

    章云棠略略颔首,也没再问,让眭长河先去忙。

    角落里,施奉望了望她,又望俞寅初空着的座位,圆白的脸上早褪去清早收到螃蟹时,真切又喜悦的神情。

    他无声地叹口气,再度摇了摇头,将自己又藏回那叠高高垒起的公文后。

    午膳时分,章云棠收拾了文箱往不远处的鸿胪寺行去。

    谁承想,刚进大门,那位十足的“老古董”竟亲自下阶相迎,“章主事,那日在顺天府署可多亏了你,今日你我协作共迎高丽公主,定能将差事办得漂亮!”

    章云棠暗暗道,或许他们将事情想得过于坏了。李脩恩再老古董,与俞寅初再交好,可他毕竟是鸿胪寺卿。

    迎接高丽公主一事不仅是她章云棠的职责,更是整个鸿胪寺的要务。

    若出了岔子,她定要遭罚,可李脩恩便逃得脱吗?

    这般想着,原本紧绷的心神略略松下。

    只是,还在与李脩恩寒暄的她未注意到,秋风轻拂,虽和煦温柔,整座院中却叶落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