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与权相和离后 > 4. 第 4 章
    章云棠颔首,又快趋至西侧的公房,芳静王府长史正安置于此。

    长史也憋了一肚子火。他想不通,凭什么要他吃亏?明明是那番鬼耍心眼。京中的衙门都闲得没事干了,集起这许多人要他让出月饼?

    可让出月饼事小,丢了芳静王府脸面事大。他们王府虽地位尴尬,但好赖是亲王府,难道还比不上蕞尔藩国?

    这要传出去,什么脏的臭的都能来踩一脚,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因而这口气,他必须得争!

    正恼火着,门口出现个熟人。长史心中汩汩涌出绝境遇故知的委屈,“章庶常,不,章主事…”

    忽察觉她与那些道貌岸然的理中客是一伙来的,又立刻升起警觉,“你不会也是来逼我认错的吧?”

    一句话嚷得其余人都将目光投向章云棠。

    章云棠迎上意味不同的各色眼神,特意解释一句,“高丽使者那头我问清楚了,但有些细节不明,因而过来请教长史。”

    转向长史,“此前我翻过吴中楼掌柜的结状,动起手前,您与那二位使者言明,这炉饼子你早已订过,若要个一只两只,能匀给他们。此话属实?”

    长史点头,“不错。”却不明白她为何特意问这个。

    但很快,他便知道答案——

    章云棠道:“可方才,正副二位使者言之确凿,是你二话不说,抢了月饼。”

    长史牙槽紧咬,恨恨一拍桌子,“番鬼扯谎!”

    章云棠示意他稍安勿躁。

    转头又向鸿胪寺卿拱手,“李鸿胪,此前我未曾与二位高丽使接触,不知其官话可流利?依您所见,他们可会因不懂官话,与长史生了误会?”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

    见状,宗人府丞不动声色地往长史那头挪过两步,声音也抬高三分,“这么说,是咱们宗室受了委屈?”瞥了眼顺天府尹,逼问道,“您瞧这事如何处置?”

    顺天府尹暗骂了句“王八蛋”。

    心说你方才来得这么快,又缩在一旁跟个鹌鹑似的,不就是怕惹祸的是芳静王府长史,最后担个“干犯贡使、失四夷向化之心”的罪名?

    如今风水倒转,又像只叫人救上岸的鸡,抖起屁股上的七彩长羽来了?

    但——

    扯谎闹事的不仅是藩国使臣,更是未来宫妃的娘家人…

    顺天府尹不想担这干系。

    于是,矛头一转,问俞寅初,“俞老弟,你瞧着呢?”

    俞寅初一愣,不动声色往下问,“章主事,事情是你查清的,你可有主意?”

    章云棠心中憋了气。

    她自然看出来,这群老狐狸既不想开罪宗室,也不想贸然落了未来宫妃的面子埋下祸根,因而都将祸水引到她这来。

    她也想一推二五六,可…

    今日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不想再回到礼部,叫人当尊精美而无用的摆件供起来。

    想了想,斟酌道:“差役粗心,早染污了原先那包月饼。不若叫吴中楼再烤两份,头一炉赔给长史,第二炉给正副二位使者。”

    俞寅初沉吟,“若那二位使者再闹着要上书陛下…”

    这好办。

    没一会,章云棠端了份顺天府中的茶点,回到高丽使者所在的东侧公房。“光禄寺制的茶点虽比不上吴中楼,却也清香适口。二位使者等候许久,用些填填肚子吧。”

    副使蹙了眉,不满道:“章主事,我们来到大梁,代表的便是公主,是整个高丽。让人打成这样,你可别想着用些茶点打发我们!”

    高脚盘落在嵌瓷面的几上,发出瓷与瓷碰撞的清脆声音。

    伴随这道脆响,章云棠状若惊讶,幽幽道:“咦,副使听得懂官话?那长史在吴中楼说的话,您二位定也听分明了。”

    原来,这回的章云棠用的官话,而非高丽语。但高丽副使不察,毫无滞碍地驳了一句。

    副使与正使对视一眼,紧张得语无伦次,“不不会…哪里哪里。”

    刻意沉默片刻。

    章云棠才又提起众人商量后的决策——让吴中楼再做两炉月饼,头一炉给长史,第二炉给他们。

    两人哪敢再有意见,待月饼出炉,忙抱着灰溜溜逃回会同馆。

    事情圆满解决,衙门间也未伤和气,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客气地冲章云棠拱手,算是感谢。

    因已过散衙时分,一屋子人分头离去。

    吴中楼的掌柜会做人,除去给芳静王府长史和高丽使臣的两炉,还多烤了些,分别包上送给在座官员。

    长史过来谢过章云棠,顺带白了眼顺天府尹与宗人府丞,“章主事,今日要不是你,我不定要吃多大的闷亏!”

    章云棠怕他再说些不合宜的话,便引他往外走,“长史客气,我不过是查清真相、辨明冤枉。”

    长史却叹口气,摇头道:“您来京中不过三年,许多的事…”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又止住,“罢罢,不提了。我先回王府,今日的事定原原本本说与王爷。”

    都已走下衙署台阶,长史忽回头望了眼章云棠,情真意切感叹了句,“章主事,当年您嫁的要是王爷便好了。”

    说完也不顾她瞠目结舌,带着人快马离去。

    哭笑不得间,身后传来喟叹,“下晌,章主事提及与芳静王府相熟,我还有些顾虑,以为听错。毕竟传胪那日,你亲口推了芳静王的求娶。”

    章云棠回头,是吴寅初,身后跟着施奉。

    这事不便细细解释,她含糊带过,“各中都是误会,幸而芳静王宽容大肚。”

    见施奉提着鸡子月饼,眼中却无一丝得到佳肴的光彩,相反,眼角耷下,显得无精打采。

    章云棠以为,他许是因分到的月饼少而不满,于是将自己那份也递去,“施兄,你喜欢这个,我这份也给你。”

    施奉却小心觑了眼吴寅初。后者正与其余官员寒暄道别,未注意这头。

    他将手中的鸡子月饼塞到章云棠手上,“你今日辛苦了,我没出力。”朝一旁微微努嘴,“这些人也都没出力,月饼全该给你。”

    说完这些,忙袖起双手离开。

    望着他如同被鬼撵一般逃开的背影,章云棠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正要去街角赁辆马车回府,又有人小跑着追上她,“弟妹可是要回府?我命人送你回去。”

    章云棠有些意外,“大哥?你怎在此处?”

    程泽挠了挠头,“吴中楼正由北城兵马司辖管,芳静王府长史与高丽使臣都是由我拘来。”只是他官职低,未能在堂上参与决策。

    自然,这话不便明说。

    章云棠寒暄一笑,“多亏大哥即时制止,若真伤了谁,便不好办了。”

    程泽摇头,“我与弟妹不能比,只能使些力气,干些跑腿的杂活。”走近一些,压低声音,“弟妹,你回府能否问问三弟,我调去五军营的事如何了?”

    “五军营?”章云棠不解。

    与负责日常治安的五城兵马司相比,五军营乃京中三大营之一,是武将的正经去处。定国公府除去程醴,一个两个都走的武官蒙荫的路。能去五军营,前程自然比在五城兵马司好上许多。

    程泽脸上微红,“是,我在北城兵马司只能做些巡捕、疏治街坊的杂务,这一身武艺也没处使。我也想如父亲、三弟那般为君分忧。因而中秋那日,我与他提了,他只说需回头想一想。”

    他的脸上愈发红,“可这两日我一直找不到他,你能不能回府帮我问问?”

    章云棠解释了句,“自河南回来,他便早出晚归,两日里,我也只见了他一回。不过,大哥的事我先记下了。”

    程泽道谢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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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拒了程泽相送,她仍赁了马车回府。用过晚膳,将一本杂书翻过大半,前院终于亮起灯火。

    章云棠在心中过了半晌待会要说的话,这才端上一盏茯苓鸡汤去了前院。

    一路上,她不断说服自己,她并非有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二人间的界限,实在是…受人所托,需忠人之事。

    然而,到了书房,其间并无她想见的身影。小童拱手行礼,“三爷今日又犯了头疼,回院中洗漱了。”

    又犯了头疼?他这段时日是太忙了些。

    章云棠便又去了西路的偏院。

    偏院与书房隔一扇月洞门,门楣石上刻“履霜”二字。

    透过月洞门望去,院中有三间正房,两间西厢房。西厢房中坐了热水,正有二人合抬一桶,往正房送去。

    他是在…

    章云棠不由地在月洞门外停下。

    与此同时,柴申推开门,让二小厮抬水进屋。抬眼间却见院门外的一抹身影。

    他一愣,忙跑去行礼,“夫人,可是有事找三爷?”

    一嗓子嚷得章云棠微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叫人发现,她其实都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进去。

    毕竟,那是她从未踏足的地方。那是独属于他的领域。

    只是,已到了这节骨眼上,便由不得她再徘徊不前。

    “是,他方便吗?”

    柴申笑了笑,在前头引路,“三爷正在净房沐浴,夫人稍候。”

    三间正房为一明两暗设计。其中的明间为堂屋,设椅几,贯通的西次间为暖阁,铺一炕,供日间小憩、读书,东次间设一隔扇遮挡,内为卧房。

    章云棠在暖阁稍坐。

    因屋内太过安静,设于后抱厦的净房不时传来水声,滴滴答答如落耳畔,她不由地耳根微烫。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走近。

    许是柴申已提前禀告她在外头等候,程醴出来时重新束了发冠,又在中衣外套了件半旧的道袍。

    是不失礼的会客打扮。

    “你找我?”他问道。

    随着他进来,一股净房的水汽与胰子香也涌入阁中。

    两股气息熏得章云棠有些晕陶,她掐了掐手心,才勉强找回声音,“是,大哥托我问一问你,调往五军营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怕他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又解释一句,“我也是因公务去了趟顺天府署,恰遇上了。”

    程醴颔首,“我知道。”晚上遇到礼部的方侍郎,闲聊中,略提了两句那桩惹得几个衙门都鸡飞狗跳的公案。

    在炕几那端坐下,食指在几上轻点,像陷入沉思。

    见他沉默,更见他难得的犹豫,章云棠忽然意识到,程泽所谓的“这两日一直找不到程醴”或许不是实话。

    他托自己来问,并非执着于知晓进度,而是借自己的口再逼一回他。

    至于为何借她的口…

    或许是…中秋那晚的提前离席让他们误以为,她在他心中已有足够份量。

    “三哥…”章云棠的声音有些颤,“那时他追出来,并不是为了对你我道歉,而是怕你因杨氏与韩氏的话,不肯再帮他谋划调入五军营一事,对不对?”

    程醴转头看她,见她气得手都微微发颤,颇觉意外——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但仍倒出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别气到自己,不值当。”

    章云棠倏地站起。

    “我不是为他明明听到浑话却不制止而生气。而是气他们一个个,只管趴在你身上吸血,却没有一个人过问,你夜里能否睡满三个时辰。你头疼得饭都用不下一口时,可有一个人知道,可有一个人想过,要为你做些什么,缓解哪怕是万一?!”

    自来了京城,她再没有这样激烈地表达心中情绪。

    程醴望着她,一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