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晏笙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到母亲渗出眼角的泪水。
“他是……他是……”云歌几度欲将真相脱口,最终欲言又止。泪咽回去,她的气息也泄了。
“……他是皇太子殿下,你的族弟。”
“母亲,您太劳累了。”晏笙不忍,用铜盆盛了温热的米泔,以细绢蘸取,为母亲擦拭卸妆。
“我让娥儿们来,服侍母亲洗漱更衣,早些安置罢。”
云歌抓住晏笙的衣袖,忽然说:“今日是他的生辰,我却什么也没能为他做……”
她是在说陈留?母亲怎么也知晓……
卸去铅华的杜云歌,素靥上无半分血色,也因此,惊惶昭然,近乎魔怔。
晏笙便没传唤宫娥,亲力亲为,为母亲宽解衣裳。又拆去她的发,用篦子细细梳通了,服侍母亲躺上床榻。
及合上帐幔,她说:“母亲安心,女儿今日恰巧已经祝过太子生辰喜乐。”
他们还相约明岁一起放爆竹呢。
*
如是又过了几天,临近十五上元节。
建康坊巷已开始筹办灯会,处处张灯结彩,皇宫及皇家寺院亦预备“燃灯供佛”。
上元一过,便算是出了年关。
这天,清歌殿中忽然送来好些烟花,一问之下,竟不是礼部传的旨意。
眼见半人高的花筒于中庭列放,实不难想象夜里火树银花的绮丽之景。白日里看去,却少了些烟霞星陨的柔媚,凭生出崔嵬之感。
她心中狐疑,便问母亲道:“宫中不是严禁明火吗?”
“那是你舅舅让人送来的。”云歌淡淡说:“礼部新到了一批烟花,他向陛下请旨,赐给他一些,供族中子侄戏玩。”
“因将军府离得远,便先暂存在我这里,等年过完了,再一起运出宫去。”
晏笙看着那些烟花,她没放过烟花,但爆竹的声响震耳欲聋,与攻城的火炮有些神似。
不同之处就在于,一个喜庆,一个危机,心境不同罢了。
她想起陈留说的,烟花多作军中信号之用,一时脱口问道:“母亲,河间王离开建康了吗?”
云歌惶然看了她一眼,目光躲闪,吞吐道:“我……我不知道。”
晏笙心中顿生出不详的猜测,她益发笃定河间王根本没有离开建康。年节将尽,该尽的礼数早该尽全,他却迟迟没有之蕃的意思,令人起疑。
西魏质子本让她以为是胡言乱语的话,像一根楔在她心头的毒针,此刻发作起来,脓血横溢。
原来母亲终日惊惶并非无迹可寻,而是,她早已窥见这场阴谋。
晏笙颤声说:“母亲,舅舅真的与河间王勾结了吗?”
“他们……要反吗?”
这回云歌无法再置身事外,她近乎崩溃,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胸/口翻涌,流过几滴泪后目眦充血,她以手捧心,情状痛苦。
她也想说,他没有。欺骗晏笙也自欺欺人。
但是,她说不出口。
猜测无声应验,晏笙肝胆皆颤:“母亲,所以,除夕夜舅舅襄助河间王谋逆未遂,您也是一早就知道的?”
云歌的螓首低埋在袖裳里,无力地顿了两下。
“母亲,您何以如此糊涂!”
她一指屋外的烟花:“上元将至,这批烟花放在宫里,必是举事发号用的。永霁殿那么多羽林郎拱卫在侧,何人能够近前?届时铭誓军英名尽毁,杜氏,亦难逃夷九族之罪。”
“最为可怕的是,万一侥幸成事,江山易主,父皇如何?皇太子如何?杜氏又当如何自处?拥立新帝黄袍加身的‘从龙定鼎’之功吗?”
步步临渊,不敢深思。觉察时,竟已至如履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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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之危境。
云歌却似只听见她口中的“皇太子”三字,猛然从袖间抬起头来。
其面上泪痕斑驳,袖面洇湿一片,她歇斯底里地噎声说:“皇太子殿下绝不能殁!”巨大的悲怆摧崩她的心志。
“殿下小字‘终还’。”她与天子十余年来情淡如水,君恩断绝,个中冷暖,也只有她独自知晓。
往后余生,她只想守着空空殿宇,看晏笙长大、亭亭,盼她比自己幸运,不要经受摧折。
哪里想到区区过了十二年,眼见又要天翻地覆。
晏笙理解母亲的哀戚,待她缓了缓,同她说:“母亲,莫若我们将舅舅的计划昭告陛下。”
她虽不忍,仍咬牙道:“万事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真待兵戈四起、血流成河,祸乱国本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
“不能说!”云歌切切凝视晏笙:“我观张皇后行止,平素对终还也不十分好。”言及此,又忍不住抬手拭泪。
她断断续续哽咽道:“只怕她私心已经变节,也打算拥立河间王为新主。”
话到最后,冰寒如铁,晏笙闻之遍生寒意。
是的,不能贸然招供,否则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有心之人下怀。舅舅和麾下的铭誓军,就枉死了。
可是不招又能怎们办?成为亲王党羽,包藏祸心,眼睁睁等到上元那一天?
晏笙至此方知,自己披甲奔上城墙的“义举”,有多荒唐可笑。
“阑佪,不能说,答应娘,先不要说……”云歌颤巍巍地抓住晏笙的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素手冰凉的可怕。
她亦经历的一番天人交战,最终狠下决心,对晏笙说:“阑佪,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等到了上元那日,带终还走,其他的,你什么都不需要顾。”
“那……母亲呢?”晏笙颤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