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见他们醒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笑得讪讪：“哟，出来啦？比我想的快了那么几天。”
夜沉霜眸色冷冽，心情正是糟糕，拔了腰间的离情剑便往老头那冲。
“搁这儿干等呢？臭老头我俩差点死里面，你脱裤子放屁光看戏，一点不帮忙啊？”
老头见状，赶忙从石墩上跳了下来，慌乱逃窜躲着剑光：“别啊！别打了！小老儿爱莫能助啊！！诶诶诶刀剑无眼啊！”
夜沉霜气极了，偏偏白千朔这身体于她而言太过无用，刀刃挥去偏得没边。
一路追至白千朔身侧，她实在忍无可忍，站定他身侧，目光幽幽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掌。
白千朔心底刚升起一丝不好，脸侧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啪”！
魂魄拉扯抽离，二人归位。
夜沉霜回到身体的瞬间，立马挥鞭冲向天道老儿。独留白千朔一人，面对吱哇乱叫气愤扑来的阿无三人。
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白千朔捂着来自魂魄深处传来的，火辣辣的脸，眼底冒火，咆哮着：“夜、沉、霜！！”
阿无三人则不知从哪掏出几根木棍，嗷嗷着往他招呼——
“嘿？你打我们魔尊你还有理了？！”
“还有理了？！”
“！！！”
-
待尘土飞扬散尽，场面终于是定了下来。
夜沉霜喘着气坐在一处石块上，瞪着滑溜溜的老头，扭头看向一旁脸色黑沉躲着阿无几人的白千朔。
见他也不还手，稀奇道：“仙尊心情不错啊？”
白千朔脚下一顿，刀子般的眼神射向她。
“我何时无故伤过你属下。”
这一下倒让背后的阿无一时不察，一棍呼到了背上，登时愣在了原地，哆哆嗦嗦棍子都握不住了，掉到了地上。
狐假虎威的三人这下气势萎了一地，压根没想到以他们的身手，真能打到仙尊，吓得一股脑往夜沉霜身后躲去。
阿无委委屈屈往夜沉霜身上一倚，伸出手，声音哀怨：“尊上～您看他～居然敢打您，属下帮您报仇手都疼了～”
夜沉霜好整以暇撇了眼一脸黑线的白千朔，顺势抬手夸张惊呼：
“哎哟是吗？太过分了他！让本座看看——”
只是她的手还未碰到阿无的手背，一记冷飕飕的目光便咬了上来，阴得她浑身一激灵，抬眸对上了白千朔那快吃人的眼神。
夜沉霜悻悻收回手，附在嘴边假咳两声，一把拍开阿无的手：“你……差不多得了昂。仙尊大度，不会跟你们计较的。”
奇怪，她在心虚什么。
不过这刚并肩作战出了幻境，便给人一巴掌，确实是不太礼貌。
她又偷摸瞥了一眼白千朔，再咳了两声。
“咳咳那个，本座问你们啊，本座与他从头到尾可曾进入极乐镇？”
“进去了啊！”老头笑眯眯插嘴，“这不啪一下突然从半空摔出来的么，不过半日吧。”
夜沉霜一记眼刀过去：“问你了吗？”
老头悻悻缩回脖子，嘀咕：“好歹认识这么久了，一点面子也不给，要不是小老儿被这天地规则束着……”
夜沉霜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走向白千朔：“还说？这么多年交情都不见你拉一把。”
“是吧，姓白的。”
她一掌拍在白千朔肩上，却被他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拨开。
“别碰本座。”白千朔一字一字咬着。
哟，怨气还挺重？
夜沉霜饶有兴致地换成一肘搁在他肩头，凑近低语。
“哎呀这不是气昏头了吗，疼不疼啊？疼是疼了点，但回到自己身体不好吗？多好啊是吧！”
白千朔撇过头不理，烦躁耸肩推开她的胳膊。
夜沉霜见状撇了撇嘴，大剌剌地用鞭子后柄戳了戳他的后背，一边戳一边嘟囔：“气啥呢？我之前也没少挨你打啊？”
白千朔依旧不作声，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
或许是因才挨一刀，出来又被一巴掌给招呼了，还反背上一口大锅。
又或许是那八十载，他已习惯了夜沉霜的身侧只有他。背上那一棍，于他而言可忽略不计，但阿无那一副勾栏做派，着实让人心口憋屈得紧。
该死的幻境，实在祸害。
该死的绿茶，实在讨厌！
但这一来一回的，落在一旁看戏的众人眼里，却是变了味。
阿大捅了捅阿无的腰：“欸欸，魔尊是不是在哄仙尊啊？”
阿小：“啊？不是咱魔尊被那狗仙尊打了吗？”
阿无：“你这就不懂了吧，情趣，肯定是情趣。我得记下来好好学学。”
阿小挠了挠头：“情趣是啥？”
阿无给了一记白眼：“哎呀……就，哎呀你不懂。”
天道老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笑得意味深长。几粒瓜子下肚，他拍拍身上掉落的壳，状似不经意开口。
“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就跟小老儿我进去吧。”
“进去？极乐镇？”夜沉霜回头。
白千朔也侧过头看去。
老头背过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往极乐镇内走去：“随小老儿，去见个人。”
“谁？”夜沉霜撤下散漫，警惕摸向鞭子。
“你师傅，楚昭。”
心跳漏了半拍，夜沉霜手中鞭子滑错过指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脚下便是几步急急跨了出去，险些绊倒。
白千朔下意识伸手一把拖住她的手臂，此刻也有些怔愣。
“你说什么？”夜沉霜嗓音颤着，因着激动浑身发抖，“我……师傅？”
“夜沉霜，冷静。”白千朔在她耳畔低语，眸底划过一抹伤痛，“他们死了，不会复活。”
夜沉霜颤抖着，抬眸看向他，满是希冀：“可我们活了。”
白千朔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沉默下来。
天道老头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二人，叹了口气：“的确，小老儿业力有限，你师傅并没有活。小老儿带你去见的，是她一抹意识。”
夜沉霜心底凉了凉，攥了攥手底白千朔的衣袖：“意识……意识也好……意识也好。”
白千朔眸光沉沉，审视着天道老头继续往镇内行去的背影，同夜沉霜一齐跟了上去。
-
一行人踏入极乐镇，脚踩着黏腻的血泥里，环顾着四面断墙塌屋。意料之中的几个失心者蹲在墙角，眼白血红，嘴里咕哝着什么。
为数不多活着的镇民，只远远看着他们几人，也不敢靠近。
夜沉霜二人倒见过这场面，没多大波动，阿无几人倒是看地直哆嗦。
“这也太吓人了，这就是血雨吗尊上？人家怕～”阿无说着，就又琢磨着想往夜沉霜怀里钻。
夜沉霜挑眉，驾轻就熟一侧身刚想躲开，就见一席白衣挤进了她与阿无中间。
阿无一头撞在了一处结实的胸膛，幸福抬起湿润的双眸，满眼的含情脉脉对上白千朔森寒的视线，霎时化作惊恐。
“你。你。”阿无结巴。
“还怕吗？”白千朔笑得一副如沐春风，落在阿无眼底堪比见鬼。
夜沉霜若有所思看着这二人。
嗯……怪不得当时阿无他们跟来，仙尊格外扭捏，原来好这口啊。
她这样想着，默默挪开了几步，往天道老头那儿凑了凑，留下白千朔望着她古怪的目光一脸莫名。
天道老头倒是两耳不闻身后事，悠闲地在前边走，时不时嗑两颗瓜子，壳随手丢在废墟里。
“小老儿我就是心善。”他边走边跟夜沉霜嘀咕，“想着这边有你师傅的残识，让你见见。见完了你俩就好好过日子吧，多般配啊，打打杀杀的多不像话。”
“你可别提般配了，”夜沉霜深深叹了口气，“幻境里听吐了。”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多唠叨了，继续往前走着。
不多时，老头停在了主街中段。前边赫然是那道被血雨浇出来的裂谷，他就站在那儿，回头瞅着他们。
夜沉霜二人也停了下来，静待老头下一步动作。
“看我干什么？”老头炸了毛，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你俩动手啊。”
夜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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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
“仙力也回来了，魔力也回来了，现在不动手，等过期了老头子我自己干？”老头嫌弃地踢了块碎石到裂谷里，“幻境都破了，顺手把镇子修了啊。”
二人闻言一阵无语，以他们本身的修为，出力定是要出的，倒被一嘴说成个没眼力见了。
白千朔先行走到裂谷一侧，调动周边尽数仙力，掌心翻出清光，缓缓注入裂缝。夜沉霜行至另一侧，蓄力催动魔气，两相对视，默契点头。
霎时两道巨大的力量同时涌向那道深谷。
毕竟这千年的鏖战，也不是白打的，二人魂体归位的情况下，合力修复这极乐镇，也无需多久。
然而此刻，夜沉霜的魔气与白千朔的仙力在蔽塞的裂缝内几乎快碰撞在一起，她清楚仙魔二力向来排斥，情急之下试图扭转魔气的方向——
没想到两道力量在半空中诡异地拧了一下，像两根绳子搭在了一起，竟纠缠了起来，越缠越紧。
她错愕抬眸看向对面，他也正看着她，眉心微皱，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谁都没说话，只是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裂缝在两道力量交错里合拢，碎石浮起，砖石归位，血泥干涸，渗入地底，倒塌的梁柱重新立了起来。
不消两个时辰，极乐镇修了个七七八八。
阿无几人百无聊赖地蹲坐在青石板上，左看右看。
“不愧是尊上，太厉害了……”阿无的话顿住，指着半空，“咦？阿大阿小，你们看刚才那道白光是什么？”
阿大仰头，长大了嘴巴：“我好像也看见了，五颜六色的。”
阿小看直了眼：“对，真有。”
夜沉霜收回最后一丝魔气，疑惑回头：“什么白光？”
“就方才——”阿无伸手指向半空，还没说完，一把瓜子壳劈头盖脸砸过来，“哎哟！”
“臭小子瞎说什么呢，偷懒偷得，眼睛花了吧？”天道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笑眯眯朝夜沉霜招呼着，“走了，办正事。”
夜沉霜瞥了眼委屈巴巴望着她的阿无，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主子干活的下属，也就她会宠着了。
扭头看向天道老头悠哉悠哉的背影，她心里便是一紧，当即快步跟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自打进了镇，修复这段时间里，她一直试图平稳心绪，却是徒劳，如今终于……
白千朔走在了最后，几步之余，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阿无指的方向，半空中什么也没有。
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犹豫几息，还是先跟了上去。
-
天道老头领着他们穿过主街，绕到祠堂隔壁，停在一间低矮瓦屋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夜沉霜，随即缓缓推开了门。
屋里很简单。
一张矮凳，一张旧桌，桌上搁着只粗陶茶壶。修复之后仍显破旧，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味道。
老头站在屋中，闭眼抬手，指尖凝出一点极细的光。一道半透明的红丝自隔壁祠堂方向被引过来，穿过墙壁，落在屋内。
夜沉霜迈着沉重的步子，跟了进去。光伴着红丝散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黑衣，木簪，纤细的身子坐在矮凳上，面朝门口，像在期待着等谁归来。
阿无几人在门口好奇地探头看着，他们从未见过这身影。
可这身影，夜沉霜认得。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脚像被牢牢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白千朔站在门口，思索再三，没选择进去。只远远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的侧影，沉默着移开了目光。
他想，此刻的她，定是需要自己的空间的。
夜沉霜深呼了一吸，终于再迈开了步子。她一步一步走到矮凳前，蹲下来，仰头定定看着那张脸，生怕这是一场随时破灭的梦境，无比珍惜。
“师傅。”
她轻轻唤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触碰女人的掌心，指尖却直直穿了过去，落在了那方冰冷的矮凳上。
她扣着那方矮凳，又喊了一声，声线颤得不成样。
“师傅……我是沉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