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醉莺 > 3. 第3章
    “侯爷万福。”

    柔软轻盈的声音拉回思绪,谢颐抬眼,瞧见张清灵乖静的脸。

    她站在廊中,青雾浮于周身,低眉顺眼地与大多数对她的形容一致——乖巧娴静,遵规守礼。

    任他想歪一分,都觉是冒犯。

    谢颐本也以为,如她这般恪尽守己的女子,冒大不韪给他酒中下药爬上他的床榻,是她眼高于顶,瞧不上世子夫人,要做他侯府的女主子。

    可他等了又等,等到出征又凯旋,也没等到她来向他求名分。

    仿若三月前的春宵一夜,只是他的臆想。

    他狭长眼睫微垂,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在她身上,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同州贺有婚约在身,大可唤我一声小叔。”

    宋知今闻言,乖乖巧巧唤道:“小叔。”

    倒是格外听话。

    若非那夜见过她娇肆如妖的一面,谢颐便真要信了她本性确实这般怯懦木讷。

    他自认精通兵法用计,也见识过后院内宅女子勾心斗角,今却瞧不透小小女子的七巧玲珑心。

    她主动爬榻又匿影藏形,娴静软和好拿捏的性子塑造的无懈可击,可谁又知晓那张无害的娇颜下是否藏着一江坏水儿。

    谢颐长眉不着痕迹的上扬,古井般的眼波将她纳入其中,那双常年在沙场见惯生死看透诡计的眸,无形之中给人灭顶的压迫。

    “三更半夜,宋娘子为何还在廊中逗留?”

    宋知今抱着玉雕,听及此徐徐抬眼。

    她容颜本就清绝,朦胧的雾气将她气质往出尘绝世上又推了三分,偏那一双水玉剪水瞳,秋波盈盈,一动不动望着人时,有种浩然凛凛的坦荡。

    坦荡的勾引。

    她檀口亲启,声音绵软:“在等小叔。”

    谢颐呼吸一重,漆沉的瞳光颤了颤,未及他反应,手上多了个件重物。

    “这和田玉雕山水图送予小叔,贺您凯旋。”

    宋知今不知何时凑近,她身上浅淡的乌沉香在他鼻尖萦绕,又很快抽离,她将玉雕塞进他怀中,冷玉入手,触感温凉,谢颐不懂玉,却也看得出这玉雕水色属上乘。

    见他托得稳实了,宋知今极有分寸的退后,谢颐瞧得眼皮猛跳,心中一片冷然。

    分寸?那夜过后,他们之间还谈得了分寸么?

    他腾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她细骨伶仃的手腕。

    宋知今退了一半的步伐卡住,冷不防被人拽着往前扑,她神容一慌,手忙脚乱的站稳,纤细的指骨握成拳,抵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前,嗓子里溢出颤颤的惊呼:“小叔……”

    谢颐黑眸漆沉,薄窄的眼皮上一粒暗红小痣,端得多情又寡漠,他口吻疏淡,泾渭分明,眸底除了冷还是冷,全然不复醉酒后的迷离爱欲。

    “明日寅时,英国公府偏门外会有一辆马车接应。长安城外我为你置办了一些田产,足够你此生富足。”

    宋知今唰地抬首,娇怜身姿一僵:“小叔是要我离开英国公府?”

    谢颐垂眉,寒铁般的面容水火不侵:“州贺不合适你。”

    她既同他有了那样的关系,她与侄子谢州贺的那桩婚事,谢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那小叔觉得,谁适合我?”

    宋知今反问,她心中想,到底是嫡亲的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谢颐是断不会让她一介失去清白的外室女嫁入英国公府了,只是没成想,这句话要她足足等了三月。

    且听谢颐的语气,似乎有意给些银两田产,将她给打发了……

    谢颐听了她那句,眸色深了深,以为她心窍玲珑攀上他是存了别的心思,到头来也逃不过以退为进侈恩席宠,终究落了俗套。

    他口吻淡了下来:“我尚未有娶妻纳妾的打算,但怜你我偏缘一场,有甚要求,你尽管提。”

    “尽管提?”宋知今确认。

    谢颐眸光愈发冷冽,他低低嗯了声。

    宋知今眉眼一弯:“那我跟小叔讨一人,您属下那位小高大人,我想借用两月。”

    小高大人,高吉?他的贴身暗卫高吉?

    谢颐难得怔忡,他开出承诺,条件任她提,如此绝佳的机会可不常有,她不该仔细斟酌如何从他这里获取财利?却是张口就跟他讨了个男人。

    手心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发痒,他长指屈了又屈,只觉得那股无法遏制的痒意一路窜至了心头,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压下那股躁动。

    “依你。”

    宋知今笑意浅浅,对他规矩的福了福身:“谢过小叔,您放心,明日寅时知今会准时离府。”

    她说罢微微颔首离去。

    谢颐遥望着那抹倩影,袅袅婷婷,掐腰的小袖长裙勾勒出且娇且媚的身段,她头也不回,半分不留恋的走进雾中。

    “高吉。”

    随着他一声低唤,暗卫现身在廊外。

    隔着一根廊柱,高吉见到自家主子直勾勾盯着他瞧,那漆沉清冽的眸光,比柱上盘着的卧龙还要慑人几分,高吉只看了一眼,便惶恐的垂首,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她说的都听见了?”谢颐问。

    高吉诚惶诚恐的回:“是。”

    “那便去吧。”

    谢颐负手而立,待到一缕凉意从面颊掠过,青丝扬起又落下,暗卫高吉便没了踪影。

    他狭长凤眸微眯,目光沉沉落在英国公府东南角,薄唇紧绷。

    他同宋知今说的话无一句虚言,像他这般刀口上舔血的人,娶妻同害人无异,况且他心在山河安定,向来不愿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冷不防被一场荒唐事搅乱心绪,谢颐只想快刀斩乱麻。

    宋知今同他有了肌肤之亲,断不能再嫁州贺,予她钱财,买她安分,是谢颐此行目的。他原以为免不了要费番口舌,毕竟要她退了英国公府的婚事,又没能借此攀上他入侯府,算盘全落空,她怎会甘心?

    但她同意了,答应的那样爽快,走时步伐轻盈,高高拿起又低低放下,洒脱的让谢颐不解。

    她不求名分、不争钱财、只跟他讨了个暗卫去。

    为何?

    ……

    待到回了清水苑,宋知今藏于袖中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冷风一吹,满手心的凉汗。

    同谢颐那样身经百战的人打交道,是需要勇气的。

    他天生狭目,不怒自威,纵使长相凌越,也无人敢直视。从无数次生死线中傲然活下来的人,早已磨炼出一身如山石般坚硬冰冷的气场,更遑论他腰间系着的那把佩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世人,此人历经数次征战,剑下亡魂成千上万。

    那股子凛冽的血腥气一下扑面而来,宋知今几次狠掐掌心才忍住退缩之意。

    谢颐是块磐石,刀枪不入,她从不曾期盼过获得他的垂怜高嫁侯府,但她还是给他下了药。

    不为其他,她心眼儿小,谢州贺同她嫡姐乱了纲常,她宋知今便回敬他一份礼。

    那顶帽子给谢州贺戴上,她心里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惹上谢颐本是酒后一时冲动,却没想到,在今日让她于绝地寻出一线生机来。

    只是他太冷硬,油盐不进,一见面就要让她离开英国公府。

    这样杀伐果断的男子,宋知今在他面前不敢随意造次,最后迂回的选了这么个法子。

    英国公府的主君要毁她清白,她这清水苑今夜注定不太平,有那位小高大人在,她也能安心不少。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素心听到动静寻过来,她家娘子平日去哪儿都带着她,结果这回半道儿让她先回,素心虽一向听话,却也不免提心吊胆,而今她见宋知今两手空空,眼睛登时张大。

    玉雕送出去了?送给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谢颐谢小侯爷?

    “娘子,您不怕吗?”

    素心抖着嘴唇,颤颤巍巍的问。

    宋知今淡笑没应声,她怕,但她更怕失去权势庇护,护不住宵哥儿,守不住萧家。

    素心还想再说什么,忽闻外头一阵脚步声,她蓦地想起在菁华苑听到的对话,照英国公说的,他们娘子今夜会被人弄昏送进三郎君的房里,那此时来的人不就是……

    “娘子!”

    素心惊慌骇然的抓住她的手臂,她怕得紧,声音都带了哭腔,矮了宋知今半个头的身板却牢牢挡在她前头。

    宋知今眸子里漾起一丝涟漪,她示意素心噤声,旋即走至烛台前,剪了烛芯。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屋外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静谧流淌的夜风里将一阵压得极低的对话送入清水苑的某处,院外竹林丛无风轻微抖动,无人注意。

    “刚熄灯,那宋二娘子不会还没睡吧?”

    “不要紧,等这迷药吹进屋,管她睡没睡,一样横着抬进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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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房里,快点动手吧,省得横生事端!”

    屋内主仆俩躲在内室,听不见一丁点儿动静,外头的雾气遮荫闭月,窗柩透不进一丝光亮,整间屋子像浸泡在一缸墨水里,黑暗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一切都仿佛慢了下来,耳边唯一能听到的,是素心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倏然,一抹异香涌进来,宋知今眉心蹙起,未等她去捂素心的口鼻,紧挨着她的婢女软软倒地,前后不出三息。

    紧闭的房门发出吱呀声,卷起的夜风灌进来,刚好吹到宋知今面前。

    ……

    子时三刻,英国公府前厅依旧喧闹非凡。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谢颐坐在主位,一袭玄袍肃冷清寒,酒过三巡,清凌凌的眉眼才有了丝烟火气。

    英国公谢琅打了个饱嗝,吃了一肚子的酒水,似也把胆子撑开了,他一身酒气的凑到谢颐身旁。

    “时颐,我听闻戍北战事已歇,你此次回长安应当能常住,你府中无人,为兄便做主替你送了两个机灵能干的婢子过去,你可不要辜负为兄一番心意呐!”

    谢颐闻言,饮酒的动作一顿,他长眉微微拧起,古井般的眼波一成不变的泛着霜寒。

    “兄长好意时颐心领,人就不必送了。”

    谢琅将要再劝,对上他寒凉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讪笑两声,又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母亲还催为兄替你相看,好给你成个家……”

    “战事未息,不敢娶妻。”

    谢颐打断他的话,直接掐了谢琅往他府里塞人的心思。

    谢琅咬了咬牙关,恨他未免太过冷酷,他到底是他兄长,竟也半分不留情面。

    “说起来,州贺同那宋家二娘子是不是还有月余就成亲了?”

    既已提起这茬,谢颐顺口敲打自家兄长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摸出个底儿,才好找个恰当由头,将宋知今从英国公府择出去。

    思及此,谢颐心口蓦地一闷,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没成想如今竟要做偷摸拆了两个小辈婚约之事。

    谢琅冷不丁听到这句,眼皮一跳,想到他今夜吩咐下去的事,一时间心虚的不知如何反应。

    “主子。”

    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插进来,谢琅毫无防备,险些被吓得心脏骤停。

    来人走路无声,如同鬼魅般行至谢颐身旁,正是高吉。

    谢琅按着胸脯,暗地里责怪他这弟弟规矩散漫,连属下都教养的这般不知分寸,竟敢打断主子们说话。

    而谢颐在高吉出声时,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便缓缓蹙了起来。

    高吉性子沉稳,行事妥当,从属多年未曾越矩过一次。今晚他本该在清水苑跟着宋知今,却出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

    宋知今出事了。

    果不其然,高吉沉声道:“主子,宋二娘子她……”

    他刚起了个头,便止住了,似方才想起谢琅的存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谢琅浑身血液倒冲,如脑后挨了一闷棍,眼前陡然黑了下来。

    他说的宋二娘子,指的不会是宋知今吧?

    谢颐的侍卫如何会知道一个内宅女子?

    “说。”

    谢颐咬字清晰凌厉,高吉不敢隐瞒。

    “方才在清水苑捉到两名贼人,往宋二娘子屋内点牵思香。”

    ‘牵思香’名字取得雅致,却是最凶猛的迷药,只需吸入一缕,便可在三息内致人昏迷。

    砰——

    谢琅手里酒樽没拿稳,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谢颐朝他扫去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点卯,散席罢。”

    英国公府内管闻言,便知侯爷这是顾忌英国公府脸面,毕竟内宅事一向清浊难断,有闲杂人在场,难免泄露风声,到时再叫人以讹传讹,就是无事也得搅出三丈浪。

    内管步伐匆匆去请散宾客,不多时,偌大的前厅便只剩下自家人。

    谢琅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他强撑着镇定问:“宋家小女有无大碍?”

    高吉垂首回话:“宋二娘子吸了香雾,正昏着。”

    话音将落,谢颐站起身。

    他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玄色长袍将身形束得凛凛肃神,谢琅只觉得面颊一阵劲风扫过,面前人便拾步往清水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