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复染不再觉得冷了,取而代之的是让她感到轻松的暖意。
一道清晰的声音在脑海想起,明复染寻不到人:“也罢,是我一时疏忽,既如此,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就交给你自己选择。”
一股推力袭来,睁开眼,是一脸激动的萧长珺,带着哭腔转头冲着外面喊:“母后,舅母,玥儿醒了!”
明复染第一次睁眼时,时间尚早,姜妤吩咐人将消息递进了宫,不多时,皇后便带着萧长珺和萧长璟兄妹赶了过来。
符江嘱咐过明复染的屋子最多能待两个人,萧长珺自告奋勇要守着明复染,姜妤便与皇后在院子里喝茶。
几人进屋时,明复染已经在萧长珺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倚靠在床头,看到一股脑进来的人,明复染竟有些庆幸,还好屋子够大,同时不免觉得好笑。
“皇后娘娘,姨母。”
明复染不能起身,便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二人一起上前,皇后先一步按住了她,萧长珺自觉退后。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啊。”萧长璟也是松了一口气,“你昏迷多日,人都瘦了不少。”
姜妤眼睛都红了:“符先生说了,只要你醒了,就算真的没事了。”
顾念着明复染才刚苏醒,皇后一行人也没久留,姜妤将所有人都送走之后,才真正腾出手来,陪在明复染身边。
明复染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姜妤,心中的愧疚油然而生。姜妤待她极好,自己却一次又一次让她担心,实在是有愧。
“姨母,我……”
姜妤哪能看不出明复染的想法,她只是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明复染的后背:“玥儿,我的玥儿。”
姜妤在人前,永远是端庄大方,气质得体,可她的七情六欲也需要释放。
明复染昏迷这几天,姜妤心里一直想着,自己是明复染最后的亲人,她只有自己了,必然要撑住。
可实际上,姜妤心里的恐惧才是最深的。
“玥儿,你无需为此而感到抱歉,更不要有任何给人添了麻烦的想法。”姜妤放开明复染,握着她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你的伤,是在前线,在战场,为了大梁所有百姓而受的,这永远不会是其他人指责你埋怨你的借口,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你不满。”
“我是你的亲人,你只要安然无恙,我就心满意足了。”
门突然被推开,流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抬头时,连气都还没有喘匀。
“母亲。”流绘缓了缓,补了个礼之后,眼神再也无法从明复染身上移开了。
姜妤适时起身:“晚膳前,符先生会来为玥儿施最后一次针,玥儿刚醒,体力不济,你莫要吵了她。”
姜妤离开了,流绘还站在原地,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
“表哥坐下喝杯水吧。”
流绘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为什么道歉?”
流绘原本是跟姜妤一起守着明复染的,可北境大军还朝,作为主将之一,皇帝下旨,流绘不得不暂时离开。
“我……”
“表哥,我想晒太阳。”
明复染不想听流绘自责,也根本不怨他。
“我扶你出去。”
流绘欲上前搀扶明复染,明复染没有拒绝。可是就在流绘的手触碰到她的瞬间,好像有什么画面闪过。
一闪而过的模糊,明复染只当是自己恢复记忆后的偶然,没当回事。
算上昏迷的日子,明复染已经小半个月不曾沐浴过阳光了,整日闷在屋子里,就算偶尔会有日光射进来,也不会像直接站在院子里这么舒服。
“是夏天了吗?”
忽而注意到有些花已经凋谢,明复染颇为遗憾。
“再有二十日,便是夏至了。”流绘顺着明复染的视线看去,“你若是也喜欢花,我便去母亲那里讨要一些种子,等再过几日,陪你种下去。”
晚膳时分,符江施完针,语气带上了几分轻松:“小姐的血脉调养得差不多了,内里空虚,只需要按着在下的方子,吃上一个月,便无虞了。只是日后,还是要细细养着才行啊。”
笼罩了几日的愁云尽数散去,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笑意。
流绘白日里被皇帝叫走,其实与明复染也有关联。
此次大梁北疆大获全胜,最起码将北面那些不安分的部族打得十年之内再无兴风作浪的本事。
首功自然是殉国的姜婉与明决,明复染作为二人唯一的遗孤,自是朝野瞩目。
可明复染连府门都少出,对外一直称修养,皇帝也不能不顾人家身体给人叫进宫,还是在御书房面对一吵就能吵上大半日的文官。
他并不想落个虐待忠臣遗孤的名声。
金銮殿上,文臣武将分立两侧,神情严肃。萧长珺与萧长璟并肩站在距离龙椅最近的阶下,比百官高了一层。
龙椅之上,帝后并坐。
“启禀陛下娘娘。”
翌日朝会,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的成为了第一个提及此事的人。
其实这段时间,有关论功行赏的折子上了一批又一批,讨论了一轮又一轮,提前商议好,也是方便在大朝会宣布。
只是昨日皇后回宫,告知明复染苏醒之事,为表优容,皇帝放了流家父子先行离开。
“北疆大捷,依例,当论功行赏,设宫宴以接风。”许明月的父亲同流叙差不多年岁,只是人更斯文瘦弱一些。
当然,论吵架,流叙不一定吵得过他,大嗓门也没有用。
“姜大将军及其夫明决将军忠烈殉国,拼死守到了援军赶至,令朔安绝大多数百姓都保住了性命。当居首功”
这些,是没有人会反驳的事实。
“明小姐作为两位将军唯一的后人,于前线寸步不退,与百姓一同守城,于情于理,朝廷当施以抚恤优待。臣听闻,明小姐身受重伤,疗养数月,期间更有数次昏迷,昨日方才性命无忧。”许丞相正色,“臣恳请陛下,对明小姐多加恩遇。”
“陛下娘娘,儿臣附议。”
萧长珺紧接着表态:“我大梁素来以仁义为治国根本,厚待明小姐,也能向天下摆明态度。”
“儿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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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皇后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更何况,从古至今那么多功臣,哪怕是昏君,对于明复染这样境遇的,也不会不管不顾。
一方面,是告诉天下百姓和百官将士,朝廷并非无情,会铭记他们,并给予他们的后代庇护,稳固统治。另一方面,也能够给君主本身赋予有情怀的形象。
百官对于丞相所提皆无异议,又有萧长珺与萧长璟的明确支持,明复染的厚赏,算是预定了。
只是明复染本人不在,有关她的决策,只得放在宫宴之上。
其余将士,封官加爵,无一错漏。
萧长珺迫不及待想要告诉明复染这个好消息,下了朝就拉着萧长璟往安国公府跑。
然后……
萧长珺抱臂,摩挲着下巴,仿佛在思考:“我记得,当年学琴,夫子说流瑾瑜于琴艺一道,不及棋艺一半,所以他下了苦功夫结业后,发誓此生绝不再碰琴来着。”
说完,萧长珺还要寻找认同:“哥,我说得没错吧?”
萧长璟任由萧长珺靠在自己身上思考,偏了偏头,肯定道:“你没说错,我也记得。”
“那——”萧长珺看了会院子里的两个人,然后转头,“弹琴那个,是被夺舍了?”
只见明复染与流绘两个人坐在枝叶繁茂的树下,借着树荫躲避日光,两个人说了没两句,流绘似乎是笑着说了句什么,随后开始弹琴。
流绘穿着同明复染一样的浅蓝色衣袍,端坐在石案前,手指落在琴弦之上,一曲《平沙落雁》缓缓响起。
明复染支着头看流绘,手边放着一杯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石案上敲。
一曲没能弹完,流绘就收了手,讨饶一般看向明复染。
“这是流绘?被夺舍了吧?”
萧长珺看向流绘的目光满是怀疑,充满了不友善。
萧长璟哭笑不得。
姜妤擅琴,流绘偏偏没能遗传其母的这份天赋。说起来,萧长珺与萧长璟同流绘也是半斤八两。
后来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两个人就杠起来了。
“他是不是流绘不要紧,你还要进去吗?”
萧长璟将选择权给了萧长珺。
“我也觉得,来得也许不是时候。”
二人正欲离去,被明复染注意到了,便被邀请进了院子。
“玥儿,身体怎么样了?”
萧长珺此来主要目的,当然还是关心明复染的身体:“我早上听舅舅说,江南那位名医给你开了药,吃上一个月就能好了?”
“确实觉得好多了,多谢挂念。”
明复染给二人都倒了茶:“想来这位名医,是真的悬壶济世。”
“他救了你,父皇母后,还有舅舅舅母,一定会好好答谢他的。”萧长珺又拉着明复染认真看了看,“的确看起来好了不少,你昏迷的时候瘦的吓人,看着都让人心疼。”
“迟早都会有这么一遭,过去了也就结束了。”明复染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只觉得这次醒来之后,身上无端轻松了很多,仿佛是少了什么束缚和压力,也看得更开了,“符先生辞谢了舅母的谢礼,今早已经离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