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宛,水面平静。
何狄跪坐在檐下神色微惧。
他望着那道坐在繁茂树下的清瘦身影,心中忐忑不安,额上沁出的汗沿着太阳穴滑落。
祝知远就坐在三步外那棵槐树下。
他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木椅上,姿态闲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微微颤动。
祝知远垂着眸,眼睫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目光凝在祝枝留下的信笺上,许久没有动过。
就那么几行字,他看了许久。
何狄偷偷望了几眼,祝知远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情绪,他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底下什么颜色都透不出来。
“祝枝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到没有一点情绪,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但何狄深知一点——平静比浮出表面的暴怒更加可怕。
他喉结滚了滚,脊背又往下塌了三分,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地面上,支支吾吾道:“她……她和十方楼的杀手一起走了,那人还有同伙在,出手狠辣,我们没能拦住。”
“但我已派人去追了公子!!”
“走了。”祝知远望着天上的云,忽然冷笑。
祝枝留给他的信上写着:公子,我知道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了,此刻,我正在追寻它的路上,那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我想,我绝不后悔。
我很想像你一样活下去,所以,紫雪丹我要,自由我也要。
“自由……”他的目光落在院角的鸟笼上,那是一只极精巧的竹笼,是他在病中亲手编织,打发时间,编了整整半个月,手指被竹篾划出好几道口子。
笼子里关着他最爱的绣眼鸟,翠黄色的小鸟,抓着横杆跳来跳去,细声细气地啁啾着。
祝知远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鸟笼前,伸手打开了笼门,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小鸟毫无惧色,随即欢快地扑棱着翅膀往笼口扑——就在那翠绿的小身子探出笼门的刹那,祝知远忽然伸手抓住了它,手指猛地合拢,五指收紧,像一把陡然攥死的铁钳。
鸟儿在他掌心剧烈地挣扎起来。
“……”何狄看得心惊。
“我真愚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唇边甚至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以为拨掉了羽翅,就算打开笼子,它也飞不远。”
掌心里的挣扎渐渐弱了,那团温热的,颤动的小东西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
祝知远松开手,随意丢下,风一吹他猛地一咳,鸟的尸体跌落在青砖地上滚着,最后停在何狄面前。
何狄骇然,视线黏在那团又小又僵硬的翠色上,它的眼睛还半睁着,黑豆似的瞳仁里凝着一小片天光。
“自由?”祝知远居高临下盯着地上的死鸟,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冷漠:“太可笑了!”
他冰冰地对何狄说道:“你去把她带回来。”
何狄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是!公子!”他连忙退下,心有余悸松了口气,一抬眼,就见常仙师端着个黑漆托盘走来了。
盘中有一只青瓷药碗,正腾着袅袅白雾,药味苦得发涩,常仙师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公子,说不定她真能拿到紫雪丹。”
“紫雪丹……我不在意。”
祝知远说道。他与祝枝之前说的是把人留下,可没让她离开锦绣城。
他低头望着掌心,那股温热挣扎的感触仍在,祝知远轻轻一笑,恢复了以往的温柔神色:“常老,我绝不允许自己亲手养大的小枝儿要逃离我身边。”
“除非我死了。”
常仙师无奈摇头:“我就知道,公子是最喜欢她的。”
“不过请放心,她飞不远的。”常仙师将药递到祝知远面前,道:“药人之苦她还没真正尝到。”
—
—
青山小镇,依山傍水,驿站旁的茶摊旁,马儿站在草地旁啃草吃,小径行人匆匆,歇脚的赶路的,这些都是祝枝没见过的烟火气。
此刻,连空气都是新鲜的。祝枝端着碗面疙瘩汤,大口大口地喝着,一碗下去,身子暖暖的,舒服畅快。
她不禁赞道:“好吃。”
燕澜盯着面汤,皱了皱眉,心想这也能叫好吃?明明就一般。
他没吃几口,懒洋洋问她道:“吃好了?还来点什么吗?”
祝枝摇了摇头,表示好了,可以上路了。燕澜起身,付钱,少年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神色透出几分疲惫,面无表情道:“那我们就此分别吧。”
说着燕澜要去牵马。
“等等。”祝枝叫住了他,问:“你要去哪?”
当然是去镇子里歇脚,先好好睡上一觉,之后再作打算。但燕澜可不会如实相告,他抬了抬眉梢有些无情:“祝枝,这和你无关了。”
此事已结,他平安带着祝枝离开了锦绣城,正是分道扬镳的好时候。
“我觉得有关。”她眨眼笑道,抬了抬下巴,示意燕澜坐下。
燕澜不坐,他就站在那,皱着眉静静地望着她。他倒是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祝枝拿起包袱,嘴角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手指不安地搅动着,“那个,第二件事,我想好了。”
“燕澜,你带上我一起走吧。”
“可以吗?”
“……”
一阵漫长的死寂,燕澜双眉几乎拧在一起,他猛地在祝枝对面坐下。
祝枝吓一跳,面上仍在笑,心却莫名有些紧张。
说到底是她算计在先。
燕澜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从祝枝打定要他做第一件开始,她就盘算好了第二件事,带她离开锦绣城,再带她一起走,亏他昨夜还在想她一个姑娘家家手无缚鸡之力!!离开了锦绣城要怎么办!!
燕澜故作不懂,挑眉道:“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带你平安离开锦绣城了。”
“是。但那是第一件事。”祝枝笑盈盈说:“我现在说的,是第二件事。”
她伸手在空中比划着:“你可以理解为,我想要和你一起闯荡江湖。”
“……”
再一次长久的沉默。
屁的江湖。
他是个杀手,不是少侠,杀手哪来的江湖??
她脑子还挺好使的啊!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分那么清楚,反正都拿来算计他了呵呵呵……燕澜根本笑不出来。
燕澜望她良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更不知如何打消她的念头才好。带着个姑娘家一起上路,麻烦死了。
“闯荡江湖……”他道:“你脑子进水了?”
“从锦绣城出来就为了这??”
好好一个姑娘家,干什么不好要闯荡江湖?她能不能过点安稳日子吗?当什么漂泊儿女,话本子真看傻了?
还是说,在锦绣城压抑久了?寻找刺激??
祝枝蹙眉:“我很认真。”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的,事实便是就算祝枝离开了锦绣城,一个人也很难在外行走,尤其是她一个女子。
她没有独自在外的经验,且这世道多豺狼虎豹,祝家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需要燕澜,还有紫雪丹。祝枝不可能就这样放燕澜离开。
从她在那个雨夜里救下他,从他张口许诺下三件事起,他们就注定要绑在一起。
除非,他此刻毁约,弃她而去。祝枝自是没有办法阻止他的。
燕澜目光微沉,幽怨地看着她,抿唇道:“我拒绝,换一个。”
可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燕澜虽是杀手,底色却是善良。
他是个好人,或者说,他根本不通世故,只随心而活。明明手执利刃,一身杀孽,他却比祝枝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适合站在阳光下。
祝枝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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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想要这个。”
“我不同意。”他依旧不松口。
祝枝软硬兼施,“燕澜,我知你的顾虑,带上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麻烦你,缠着你,你放心,我保证不会!”
“你做你的杀手,我绝不干涉你一丝一毫,我做我的医者,你也不用管我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只求你每到一个地方都带上我,走的时候也别忘了我,这便够了。”
“我们可以约法三章!!”
“我还会医术,你要是不小心受伤我还可以帮你!我自己有钱!衣食住行都不用你管!还有……”
祝枝说了那么多,他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依旧是那句:“不要,我拒绝。”
他完完全全是一副敷衍模样。
她脾气执拗,气呼呼的,眉头竖起嚷道:“为什么老是拒绝!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
燕澜手撑着下巴,盯着她因生气微微鼓起的腮帮,脑子已不太听得清她的声音,原来她生起气来,脸会红,眼睛亮亮的,嘴唇会微微嘟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仿佛不再是锦绣城里那个病恹恹的小姐,那时在竹林院,她虽常笑,话也多,可笑起来时眼里没有光亮,老是死气沉沉,气色也不好……
“燕澜!!”
她语气有些凶,一下子就把燕澜从思绪里拉回,他挠了挠下巴,懒洋洋地应了声。
祝枝瞪着他:“你在听我说吗?”
“在啊。”燕澜抱臂。
祝枝恢复了冷静,倒了杯茶水,递到燕澜面前:“你是不是说过,愿意替我做三件事,不计生死。”
她开始翻旧账了,燕澜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避着她,祝枝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难道要食言吗?”
“……”
他无奈地看过来,祝枝低着头面无表情,微颤的眼睫却出卖了她,她看起来很不安,道:“你真的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燕澜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祝枝你有没有想过,我身边,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你会颠沛流离,吃尽苦头。”
他神色漠然地扫过来,眼里透着股坏劲,声音微扬,“更何况你我男女有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可不是君子。”
他挑眉坏笑一声。
“……”祝枝平静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脸上透着不自然的红润。
事实确如燕澜所说,男女之间哪来什么纯粹的情谊呢,天长日久,动心起念,都有可能会发生。
这是祝知远所期待的那样。也许她真能拿到紫雪丹。
祝枝没有迟疑,对上他漆黑澄亮的眼眸,目光坚定:“我很清楚,所以我不会怕。”
风吹过,有什么东西在砰砰响,一下又一下,扰人心乱。
燕澜再也忍不住了,他陡然起身气呼呼道:“难不成你要跟我一辈子!我就得带上你一辈子吗?!”
“还是说。”
他陡然靠近,速度快得惊人,少年紧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试探道:“你真喜欢我?”
话音未落,燕澜就后悔了。
他定是被气极了,昏了头,才问出这么一句话。
那一瞬,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没想到祝枝却笑了。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根本藏不住笑意,捂着嘴笑得肩膀抖动。
女孩笑声清脆,眼弯成月牙儿,看得燕澜有些恼。
笑什么笑啊。
真是……
他悻悻然站直身子,脑子里闪过了一万个坏主意能叫祝枝好看。
祝枝却双手捧脸,一双明亮的眸笑盈盈地望着他,她脸上没什么波澜,说出的话却能吓死个人,“是啊,谁叫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喜欢你也不足为奇。”
春风中,对上少女那双闪着璀璨星光的眸,冷冽的少年第一次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