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雨藏锋 > 10. 浪漫出逃
    “带我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燕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恍了恍神不确定问:“什么?”

    他眼神盯来,像是要看透她。祝枝没有闪躲,眨了眨眼,她大大方方拉起他的手,忽然用力一掐,燕澜吃痛瞬间挣脱,眉头微皱,她笑吟吟地重复了一遍:“我要你带我离开锦绣城。”

    窗纸映着竹影,风过时,树影便晃了起来,叶尖擦过窗棂,沙沙响。

    “你……”他有些迟疑,更不解。就算她不是祝家的小姐,就算祝家人对她不好拿她当药使,她不喜欢可以直接叫他去杀了那些人就是,为何要离开?

    离开了锦绣城,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外面是天地广阔任鸟飞,可她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漂泊儿女可没那么好做……看着祝枝笑盈盈的眼眸,不知为何,燕澜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祝枝看着他问:“不行吗?”

    这没什么不行的,反而出乎意料的好办,比杀人简单多了。

    但燕澜就是不想那么快松口。

    他想问为什么,但好像这事又和他没关系。十方楼历来的规矩,雇主出钱他办事杀人,从不问原由,不论好坏。

    她看着不似玩笑,燕澜想了半响问出一句废话:“你认真的?”

    话音刚落,祝枝果然气笑,没好气地瞪着他:“当然了燕少侠!”

    “……”燕澜不问了。

    她爱咋咋地吧,他照做就是。

    燕澜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道:“你等我。”

    少年长眸微沉,话落,大步离去。

    祝枝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她看着燕澜远远离去的背影,一颗心猛地砰砰跳了起来,犹如狂风骤雨。

    她攥紧袖口,眼神含笑。

    这是她这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如此疯狂,如此匆忙,如此的不顾一切。如果她走了,她不知道明日的锦绣城会发生什么,但她此刻就想这样做。

    这是她唯一离开锦绣城的机会。

    药王谷困了她八年,锦绣城囚了她九年,命运叫她一生都不得自由,这条路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要祝知远来替她做选择。

    从此刻起,祝枝想自己选,即使她只剩两年时间。

    “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比活着更加重要吗?”她问了祝知远,祝知远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祝枝站在屋檐下,伸开手掌,静待那一滴水珠坠落,她缓缓道:“比活着更重要的,是自由啊。”

    命在他人手中,可她的心仍旧属于自己,如果终究不得自由,活着与死其实毫无区别。这个道理,祝枝明白的太晚了。

    她终究做不了别人的笼中雀。

    水珠滴落掌心,溅起波澜,祝枝望着那一摊水渍,目光坚定:“公子,我要紫雪丹,也要自由。”

    …

    …

    烛火燃了足足一夜,祝枝坐在桌边等待,打起了瞌睡,寅时一刻,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她陡然惊醒,走到门口一看,竹林院外来了不少黑衣人。

    一行大约七八个人,个个脸上蒙着面巾,还有马匹。祝枝正要出去,就见燕澜朝着她大步走来,少年束起高高的马尾,黑色劲装利落冷峻,手里拿着一件裘衣和斗笠。

    他停在祝枝面前:“准备好了?”

    “嗯。”她颔首。

    她没什么东西是一定要带走的,除了一些药物,还有衣服银两,犹记走出药王谷的那一日,她就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跟着祝知远走了。

    祝枝还留下两封信,一封是给红杏和常嬷嬷的,感谢她们这么多年的照顾和陪伴。一封是给祝知远的,只是不知当他看到信的时候,脸上会是何表情。

    她盯着院子里的马匹,问道:“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走吗?”

    要知道,城主府的官兵这会还在满大街的挨家挨户搜查呢,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燕澜挑了挑眉,没带怕的,“就这么走。”

    祝枝抿了抿唇,悻悻道:“忘记和你说了,祝家人可不会轻易让我离开锦绣城,盯着我的人可不少。”

    “这是我的事。”他坐下来,不慌不忙倒着茶水,祝枝继续:“其实我知道一条小路,就是不太好走……”

    他看过来,目光危险而有神,祝枝顿了顿,败下阵来,“好吧,其实是我不会骑马。”

    燕澜唇角斜斜一挑,懒声道:“无需担忧,我一定平安带你离开。”他见桌上就放着一个包裹,问:“你就这么点东西?”

    祝枝轻轻点头,“身无长物,唯一人尔。”

    还真是洒脱。

    燕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卯时一到,准时出发。

    马匹飞扬穿过了弄堂街角,搅动着墙边长出的花枝,董疾站在高楼上,看着这夜间奔袭的一行人,骂道:“真是个疯子。”

    夜半,燕澜忽然来找他,说要借些人手,助他离开锦绣城。

    那时他还觉得纳闷,一个小小的锦绣城还能困得了堂堂十四郎?他想走不一眨眼的事??

    没想到他竟是要带着那个小娘子一起走。

    “一刻都不消停。”他摇着羽扇,看了看他们身后尾随的人。来锦绣城的第一天他就发现,除祝府外,就这个祝家三小姐身边的眼线最多。

    夜间,祝家的人在锦绣城满城搜寻刺客,扰得家家户户不得安宁,而燕澜选择了一种最直接的方式,他告诉祝家人,他今夜就要离去。

    且无人能阻他半分。

    “……”

    祝枝从没碰过马,尤其是见到这马就比她矮一点点时,忽然有些后悔。

    她瞪着马,马回望着她,那双马眼又大又静透着股傻劲。

    燕澜可没给她犹豫的机会,掌心贴上她腰侧,五指微收,掌温透过春衣渗进来,烫得她一颤。

    随即她整个人被托起——那力道既稳且轻,仿佛她只是一捆干草,他一抬腕,她便离了地。

    视线陡然拔高,祝枝僵着背脊,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他却忽然笑了,“原来还有你怕的东西啊。”

    “……”祝枝根本不敢动,她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眉尾微挑的模样。

    身下马鞍微微一沉,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马背的空间骤然变窄,她的背抵上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外袍,祝枝也能感觉到他衣料底下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

    她屏住呼吸,他抬手,双手圈住祝枝握紧缰绳,她比燕澜要矮上一截,坐在他身前,就像藏在他的裘衣里。

    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祝枝正视前方,新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燕澜盯着她那双明亮灵动的眸,忽然勾了勾唇懒洋洋道:“坐稳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燕澜沉下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四蹄猛地一蹬,整匹马如箭矢般快速飞出,迎面而来的风似一堵墙,直直地撞在她脸上,灌进口鼻。

    祝枝下意识伸手去抓,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往后仰去,跌进他怀里,待回过神时,祝枝脸上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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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涨红。

    他们一行人直奔城门口,夜间凛冽的风是祝枝从未感受过的——锋利刺骨的冷,旷野深处草木枯败的气息,街边绽放的花香,让人清醒,也让人惊惶。

    她透过裘衣,往外一看,熟悉的长街屋舍化成一片片残影,在她眼前飞快后退,消失。

    夜色里,城门口的拱洞沉黢黢地压下来,透不出一丝光亮。

    城楼上的火把被夜风扯得歪斜,光晕忽大忽小,在青砖墙上投出错乱的人影,甲胄的铁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祝枝看见了冷冷的箭矢。

    “嗖——”

    一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从他们马前三丈处擦过,空箭示警。

    “嗖——”

    又一箭落入泥土,尾羽颤动。

    箭镞的寒芒排成一线,齐刷刷地对准他们,祝枝的心提了起来,燕澜冰冷的声音里毫无情绪:“闯过去!!”

    嗖嗖几声,前面的五六个黑衣人同时离鞍而起,像被夜风卷起的鸦群,掠向城墙。

    她没看见他们是怎么上去的,太快了,只留一串模糊的残影,她也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楼上传来了短促的惊呼,铁器碰撞的脆响,混成一团,又被风声搅碎了,传下来时只剩断断续续的嗡鸣。

    然后,她听见了城门打开的声音。

    沉重的,低哑的,是枷锁断裂,砰砰直跳。祝枝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过自己的心跳,顶着她胸腔一下一下,仿佛就要挣脱出来了。

    她的手攥得太紧了,微微地抖,燕澜扫了一眼她发白的指尖,以为她是害怕了,他拥紧祝枝,声音随着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安抚道:“别怕。”

    他们穿过了城门口,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青,像被水洗过的素绢,透着若有若无的光。

    熹微初动,天光乍破。

    夜的墨色被一点点推远了,天光从缝隙里透出,远处山脊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马还在跑,速度却慢了下来,身后的锦绣城缩成远处一个小点,城墙的轮廓模糊进晨雾里,已经看不真切了。

    那些跟随在他们身后的黑衣人纷纷离散,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这一人一骑。

    马蹄踏过草地,在夜露浸透的泥土里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越过山谷,天地忽然变得很大。

    祝枝从裘衣里探出身子,新奇地望向这陌生的四周,天一点点变亮,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花海,祝枝从没见过如此辽阔的景色,她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是哪!”他声音散漫随意,洒脱至极。

    祝枝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朝天大喊:“原来这就是自由啊!!”

    “你好吵……”

    声音被风淹没,身后传来燕澜零零碎碎的抱怨。

    她没再回头看,笑意从侧脸蔓延到眼底,把那点刚被晨光映亮的瞳仁又添了一层暖意。

    就在这一刻,东方天穹尽处,一线金光猛然撕开了云层。

    这光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天际线后面举了一把烧红的刀刃,一刀劈了下来,金光倾泻而下,落在前方的每一寸土地上,花香随风涌入。

    祝枝伸出手,手掌在风中张开,指尖划过路边的花花草草。燕澜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勾着唇身子一歪,几束带着朝露的野菊递到祝枝面前,花香袭人,他声音微扬:“给!”

    她接过,眼底笑意更盛。

    这是一场浪漫的出逃。逃离的不是锦绣城,不是祝知远,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