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雨藏锋 > 8. 祝家公子
    入了夜的湖心苑,寂寥幽深,仿佛一处阴冷鬼地,了无生机。

    院外岸桥泛着微弱的光,小舟还没触岸,祝枝便已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草味,祝知远的心疾一年比一年严重,苏醒的日子也愈发短,这几年祝府都是祝雨盟在打理。

    他已有半年,不曾唤祝枝来湖心宛了,祝枝从舟上下来,常仙师站在岸边一袭道袍,仿佛已等候多时了,冲她一笑道:“小枝儿来了。”

    常仙师俊秀儒雅,飘逸洒脱,鬓边有着细微白发,微眯着眸仔细打量了祝枝一番,他看着随和慈祥,用起药来却是狠厉辛毒,最喜用活人试药。

    祝枝这一身药术,有一半是在他身上学来的,有一半是在药王谷。

    “仙师。”祝枝拱手一礼,低垂的眼眸里毫无波澜,下意识往里望去,“周娘说,公子要见我。”

    常仙师往里走,边走边说:“他很想见你,想和你说说话,但药效到了没忍住困意,刚睡着了。”

    “你进来看看他吧。”他道。

    祝枝沉默的跟在常仙师身后,院内素雅奢华,古香古色,几个仆人在院内熬药,香味逼人,槐花树下,一抹熟悉的白衣正躺在摇椅里,手里拿着汤婆子呼吸绵长,他就这样睡着了,仿佛真的等了她很久似的。

    祝枝缓缓走了过去,却没敢靠得太近,常年体弱食药,祝知远生得一副阴柔冷白的长相,眉眼隽秀,很瘦,比大多男子瘦弱,却仍是触目惊心的模样。

    看着他,祝枝会不自觉地想起在湖心宛的那五年时光。

    每一个日夜,她都活在祝知远的世界里,她看着他被病痛折磨,他看着她在试药中生生死死,有时他心情好,会教她读书写字,女儿家的一切他都不曾吝啬,心情不好时,她连进院门的资格都没有,像条狗,生死随他,喜怒哀乐随他起伏,她全然是在为他而活。

    他像一个时刻活在面具里的人,伪装成了习惯,真心便很难见着了,祝枝害怕他,深深恐惧,他看向她的目光越柔和,她越想逃。

    祝知远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在驯服她,因为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所以他要彻底掌控祝枝。

    可无疑的是,他是最好的老师,祝枝跟着他学会了伪装掩藏,她装出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疯狂汲取身边可用的一切,医术,学识,心计等等,她想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一定会的。有时候,祝枝也很佩服祝知远,他活得那么辛苦,还是坚持,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明明好像他什么都有。

    听到祝枝这么问,祝知远笑了,直勾勾盯着她:“这个问题该问你自己。”

    祝枝没明白,他敛起笑容:“如果有一天,我让你选,活着和自由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你要什么?”

    “在我身边,就能活。离开我,你便会死。”

    祝枝给不出答案,人是贪心的,如果说从前的她只觉得活着就好了,那么现在的她,既想活着,又想要自由。

    祝知远微微一笑:“所以啊,我同你一样。小枝儿,我们是一样的人。”

    是啊,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自私卑劣,不择手段。他喜欢看她为了活不顾一切挣扎求生的模样,为了那么一点点慰籍,他救她,却也喜欢见她低微如蝼蚁的样子。

    那个时候,祝枝以为,她真要在祝知远身边待一辈子了。

    直到她在湖心宛看见一个老头,是那个在药王谷救过她,教过她医术的穆老头子,药王谷的绝世圣手。

    那日,祝知远病发严重,就快要挺不过来,穆老头从药王谷赶来和常仙师一起联手救人,三天三夜,这才把祝知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三天三夜,祝枝一直守在他们身边,看穆老头和常仙师关系熟络,看穆老头对祝知远的病了如指掌,可是,可是!她曾是药王谷之人怎会不知,药王谷从不出世,只有他人上门求医的道理堂堂圣手竟主动出山,就为了救祝知远一命?是,祝知远身份尊贵,可为何连药王谷的药人之术他都知晓呢?祝府和药王谷,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枝不敢再想,她震惊,害怕,再到沉默,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守在祝知远身边,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

    她太天真,太可笑,太无知了。

    祝知远情况稳定了下来,穆老头子就要离开了,送他上舟前祝枝终于还是没忍住:“先生怎会……不知穆老先生还记得我吗?”

    阴天起雾时,整个湖心宛飘渺如仙境,穆老头站在湖边轻叹道:“你长大了啊,听说你在这,看到你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认,果然人是需要浇灌的。”

    祝枝双眼微红,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药王谷,祝家,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死死盯着穆老头,穆老头无奈一叹看了过来:“你这么聪明,难道心里还没有答案吗?一定要我告诉你?”

    “小枝儿……人有了名字,才是个真正的人啊,孩子,忘记从前吧,人生在世,尤其是那些如浮萍般的人啊能活着就已是幸运,别太执着了,我曾说过的,你此生只能救已。”说完,穆老头上了小舟,“你我相逢一场,也算半个师生,我劝你一句,听话。”

    小舟摇摇晃晃,祝枝追上去泪流满面大喊:“先生!!穆老头!!能不能带我离开!!”

    “我不要在这里……”

    原来,药王谷背后的主人就是祝知远,搜集天材地宝,药人之术,遍地求医他做这么多只为求生;原来,她从没有离开过囚笼,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到了另一个更加精美的铁笼。

    五年之后,她成功熬过了这药人之术,一身骨血大成,血为良药,可为药引救命滋养,祝知远很满意,让她从低贱卑微的药人成为了祝家三小姐,赐府院,婢女,首饰,锦绣华衣,金灿灿的东西堆满了一屋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常仙师说,因为她药血大成,祝知远又多了好几年光阴,可残躯养不起这身骨血,香消玉殒是祝枝命定的结果。

    十三岁那年,祝枝得知自己注定活不过二十,她问祝知远:“公子,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吗?”

    “说不定,我比你更先死呢。”祝知远懒洋洋,说得风轻云淡。

    “命运如此,我认了,谁让公子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呢。”祝枝轻轻一笑望向湖心宛对岸,轻声道:“不过,我不喜欢湖心宛,不喜欢祝府,来锦绣城五年了,我一次都没有出去过呢。”

    祝知远挑了挑眉,他的小枝儿长大了,有了筹码,也学会谈条件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祝枝笑:“我想住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公子若是舍不得我,也可以和我一起啊。”

    祝知远:“出去以后,做些什么?”

    “什么也不做,平平淡淡的过好每一天,看看烟火气,吃好吃的,一切我没试过的,都想试试看。”祝枝说起这些时,脸上露出了祝知远从未见过的神色,是鲜活炽热的,明明她也没几年时间了。“我看过公子的书,书上有好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想自己找到答案。”

    沉默许久,祝知远闭上了眼,躺在那颗槐花树下淡声道:“你想走,那便出去试试看吧。我说过,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谢公子……”祝枝没想到祝知远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十三岁的祝枝,历经磨难,终于讨要到了一丝自由。她离开了湖心宛,走出祝府,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在祝家的安排下住进了竹林院,里面有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嬷嬷,过上了寻常生活,可她还是不开心,不痛快。

    有时候,望着天,祝枝时常会想这世上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命运要她一生都困守在锦绣城,为他而活,可这并非是她想要的那条路。

    她的心在说:祝枝,你是自由的。

    不要害怕。

    “……”

    连雨天,祝枝望着那一墙的药方心有所感,淡声道:“仙师还没放弃研究紫雪丹吗?”

    “传闻紫雪丹能救人一命,夺天地之造化,逆天改命,但到底是传闻谁也不知是真是假。”

    常仙师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是真的。”他把药递了过来,药腥味冲祝枝没忍住皱起眉,他道:“喝吧,你这个月取血太多。”

    祝枝接过,只浅浅尝了一口,立即拿开:“好苦。”这药像极了她。

    常仙师笑:“药哪有不苦的。”

    祝枝:“可我不喜欢苦。”

    她看药方,常仙师打量着祝枝忽有感慨:“你瘦了些,瞧着,人长开了也更漂亮了,多了丝不一样的精气神。”

    “有吗?”祝枝不觉得,“我不依旧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听说祝老爷子命不久矣,仙师还打算拿我的血浪费在他身上?”

    “本就是吊着,神仙难救。”常仙师目露精光:“我用一口汤药加你的血硬生生让他多活了两个月,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在拿祝雨盟这濒死之人试他的紫雪丹,祝枝瞬间反应过来。

    祝知远时间不多了,他们的手段和决心只会更加猛烈。

    而她的时间也不多了,祝枝目光微闪:“紫雪丹真有那么神奇吗?”

    两年前,江湖里重新出现了紫雪丹的消息,来自十方楼。祝枝第一次从祝知远口中得知时,只觉不可思议。

    他说世间有一种神药,本是前朝皇室秘药,数量极少,能活死人白骨,无论身患何疾,都能医治,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一试。

    “你是医者,你不清楚吗?”常仙师声音微扬,将祝枝从思绪里拉回。

    “小枝儿,你的时间不多了。”他提醒着祝枝。

    祝枝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从小食药材而生,以药养其一身骨血十三年,方得药血大成,药力霸道无比,她已是一副残躯,身体越发的差,今年她已十七了,只剩两年时间,往后的那一年怕是会病得下不了塌,各种顽疾袭来。

    “仙师,我死了,血没了,公子会和我一起死吧。”祝枝笑问。

    常仙师不以为然,摇摇头:“祝家不止你一个药人,公子会长命百岁。”

    “公子会长命百岁,那我也要长命百岁。”祝枝拱手,低头一礼,不卑不亢道:“愿仙师早日研制出紫雪丹,救我与公子一命。”

    “你该走了。”常仙师声忽冷,提醒她道:“公子今夜不会醒了。”

    外头的雨猛地变大。

    祝枝拿起一把油纸伞,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忽然道:“仙师用我的血用得毫无顾忌,就不怕我自己给自己下过毒吗?”

    “你的医术是我教的。小枝儿,这世上只有蠢人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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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那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常仙师冷声道。

    陡然,天边炸开一朵火花,映亮了祝府的半边天。

    不过片刻又很快消散,这是祝府的示警,有人闯入,常仙师面不改色,只看着祝枝道:“外面已经出事了,你该回去了。”

    祝枝清楚,是燕澜动手了。

    祝雨盟今夜必死无疑。

    她走上小舟,伸手,感受着风中凛冽的雨,水中摇晃,她忽然道:“告诉公子,一切都会如他所愿。”

    “……”

    “……”

    满地的血,挥洒成画,说是炼狱也不为过,厅前的护卫死伤一片,东倒西歪,只剩冰冷的尸体,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未停,混着鲜血流出仿佛一条蜿蜒小路,祝枝很少见这么血腥的画面。

    死人尸体她见过不少,但他们不会流血,枯萎的尸身埋入土里静静腐烂成泥,鲜活的草药扎根在血肉之上,茁壮成长,再入药,一遍遍煎熬,最终化作渣滓丢弃。

    如此触目惊心,惊涛骇浪,像极了燕澜那决绝狠辣的性格。祝枝莫名觉得痛快,她羡慕燕澜这份果敢。

    正厅,祝雨盟身居高位,身体僵硬发白,头颅滚在脚下,任常仙师再妙手回春他也绝无半分生机,祝枝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戏谑,还有几分讥讽,在这个祝家,除了祝知远他自己,所有人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祝府再次生乱,院子里的奴仆尖叫恐慌,一队队人手搜寻这座府邸,今夜这锦绣城又要热闹起来了。

    越往外走,祝府里的喧闹离她越来越远,祝枝撑着伞走到祝府门口,恍惚想起她遇到燕澜那夜,那夜也是这样一个连雨天,祝府里热闹至极,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入了春,遍地花泥,混着雨也能闻见花香。

    她缓慢地走出长街里,内心一片宁静,少女忽然移开伞沿,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边,豆大的雨粒猛地砸下,她缓缓闭上了双眼,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露出几分畅快的笑。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睁眼那一瞬,视线放低,祝枝扫见房檐上站着一道黑影,淅淅沥沥的雨无形中在他们之间画出一道天堑,燕澜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眼神漠然。

    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又或者是,一直都在。

    这一刻,祝枝卸去所有伪装,仰头望着少年,轻声一笑,带着几分好奇问他道:“燕澜,你说,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哪个你,才是真的你?”

    闻言,少年嗤笑一声,她倒是先发制人了。燕澜猛地向下一跃,祝枝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转瞬之间他已出现在她面前,漂亮带着杀气。

    “我也没想到,祝府的三小姐,见亲人头颅落地,还笑得出来。”少年眉眼极盛,唇线紧抿,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哪个你才是真的你!”

    祝枝丝毫不慌,笑着眨眼,“原来你一直都在,是担心我吗?”

    她忽然走近,他的刀瞬间抽出挡在祝枝面前,让她不得再往前一步,“你到底是谁?!”

    燕澜眼前闪过祝枝躺在玉床上被人取血的画面,他跟上去,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眼前的她浑身被雨打湿,一双眼雾蒙蒙的,极具欺骗性,惨白的脸上还勉强挂着笑,太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祝家的小姐,不住在祝家?不怕血腥?医术精湛却受制于人?她哪是什么闺阁小姐,这个人,这双眼,到底经历过什么,吃了怎样的苦,才会成为如今的样子。

    她沉默地看着燕澜,半响:“我只是祝枝。”

    祝枝伸手,指尖轻拂他的刀尖摩挲着,眼里不见惧意,“至于祝家……我并不是祝家的亲生骨血,所以祝雨盟死了我不会难过。”

    刀光映着水女倒影,她眼睫微微一颤笑容惨淡:“我只是祝家几年前买回的药人,你应该也看到了,所以我没什么好骗你的。”

    祝枝举起手,递到燕澜面前,腕上露出一截白纱,没有丝毫掩饰。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道。

    燕澜掩下眼底情绪,道:“那夜你救我时,便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身份。

    “有这样猜测过。”祝枝淡声道:“但是燕澜,你是谁重要吗?我根本就不在意你的身份,否则就不会救你。”

    “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曾害我。”

    “可你骗我。”燕澜冷道。从他醒后竹林院里的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刻意引导,他也真是昏了头了。

    燕澜拧着眉,目光一挑:“我怎知你现在是不是又在装。”

    雨滴滴答答,油纸伞在风雨中破碎不堪,祝枝小脸惨淡苍白,她忽然猛地咳了起来,身体微颤,似是受不了这股湿冷,她抬起水盈盈的眸,质问:“难道你就没骗过我?难道一定要我把所有的不堪都告诉你了?你才觉得我是个好人?”

    “这不公平!”她湿漉漉的眼眸瞬间充满泪水,看得燕澜心头一颤,祝枝盯紧面前的破春刀,“燕澜,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但至少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我很喜欢我们在竹林院度过的那些日子,我对你一片真心,难道这些你都感受不到吗?”

    “你是杀手,我不欲争辩,不信我杀了我就是!”话落一瞬,她竟闭紧双眼,仿佛心灰意冷,昂起脖子直直地往他的破春刀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