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在奔跑,躯干在呕吐,酸意填满口腔,要从鼻子中奔涌,要从眼球下爆出。余雁山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将五脏六腑全部倾倒。
“为什么?!”天地辽阔,没有人回答她提的问。
“为什么付出的总是她?为什么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去感谢?为什么,不去愤怒呢?!”
从余雁山开始填塞食物起,叶桃音便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紧跟着跑出院子,穿过马路,踏上田垄。
每一句呐喊脱口而出,余雁山颈上绳圈的红光便更胜一分,红线逐渐伸长扭曲,竟是将余雁山整个人都牢牢缚住!
“快,趁现在!”
木攸春的大吼猛然夺回叶桃音被奇异景象攫住的心神,掌心中的嫩芽蠢蠢欲动,叶桃音一伸出手它便飞快生长,一路舒展枝叶缠上了红线。
红绿光交映,照得人眼花缭乱。叶桃音反手握住了藤枝,借着身体后仰的势拼命拉扯,然而红线妖丝毫不为所动。
“木攸春,剪开它!”叶桃音喝道。既然红线妖赖着不肯走,那就先将它取下再慢慢缠斗。
木攸春手中凝出一团凌厉,从叶桃音身边飞过时带起一阵疾风。想象中红线妖被一剪两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手上对抗的力骤然松开,叶桃音猛地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小心!”
好吵。精神高度紧张时感官也被无限放大,无消木攸春提醒,叶桃音已经察觉到了眼前的异常——
那暗藏杀机的一团快要碰到时,红线妖竟主动松开了自己的身体,靠瘫软的垂态躲避攻击,束缚它的藤枝在被切到后的顷刻间化为乌有。
延伸、扩大,余雁山被困在了红色螺旋中。螺旋不断上升,逐渐露出脚、小腿。向上看去,头顶正中的红线隐隐亮起,将它的身体全部吸纳,凝成了漂浮的一点。
短暂的无声对峙后,那点动了。尾巴跟不上头的速度,在移动中拉出红线,直奔叶桃音的脖颈而去!那红线妖竟是临时改换了宿主,要将猎人变为自己的猎物。
绳头触碰到了叶桃音的皮肤,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涣散。永恒的安宁萦绕内心,如果就这么接受的话,也许能轻而易举地抵达极乐之境。
周遭陷入宁静,夏夜的虫鸣和原野的风都被无尽的空白吞噬。木攸春在眼前飘来晃去,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着急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但也吵死了。
一切归于虚无,过去的、未来的都以叶桃音为中点向下坍塌。未来不可名状,过去却历历在目,一浪浪的记忆潮起潮退。
“桃音......”有谁在呼唤着她。
“桃音,你有愤怒的权力。”一个佝偻的身影浮现在海的尽头。
“愤怒不是一种坏情绪。”叶桃音奋力向那边游去。
“它能让你认清自己,也可以向别人表达抗议。”她看见了,佝偻的身影旁是年幼的自己。桃音任由奶奶牵着,却是一言不发,一如她听到那首打油诗时。
叶桃音,叶桃音,
爹不疼来娘不亲。
白天跟着爷爷走,
晚上抱着奶奶睡。
问她爹妈在哪里,
香樟树下埋着哩!
无知的孩子,愚蠢的孩子,尚不能理解人世的孩子,怀揣着最大的恶意。“啪”的一声,是他的爹娘来疼爱他了。拽着手臂扭到身前,强摁下头认了错,又手拉着手回家去。
可如果她刚刚伸出拳头呢?那一巴掌恐怕会调转方向,落在自己脸上吧。远去的两人是那样紧密,丝毫不容他人置喙。所以不能愤怒,要将一切都压在心底。
“桃音,”奶奶突然停住脚步蹲下身,她轻捋着桃音额前的碎发,“如果无能为力,至少要去愤怒。记住这份屈辱的心情,但绝对不要被它吞噬,明白吗?”
桃音摇了摇头,奶奶的目光在叹息:“没关系,也许以后你就明白了。”
一阵错乱,几经变幻,奶奶突然变成了奶奶,是叶桃音的奶奶,也是余雁山的奶奶,叶桃音第一次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奶奶啊奶奶,从过去走来,满身尘埃,满鬓霜白。她会笑,却难得开怀。她不会哭,却眼含悲哀。
叶桃音轻轻抚上奶奶的脸庞,抚平她低眉顺眼的皱纹:“奶奶,我想我明白了。”
去愤怒,为这世上的一切不公、一切压迫、一切罪恶,而愤怒、愤怒、愤怒!!!藤枝从掌心重新长出,结出一扇莹绿色的门,红线妖一头钻了进去,就此消失不见。
“诶,等等,我饭呢?”反转来得太快,木攸春刚还在为叶桃音提心吊胆,下一秒便担忧起红线妖的去向。
叶桃音双手合拢,横于胸前。闻言缓慢地拉开一个空间,只见她掌中卧着一只藤枝结成的碗,翠绿中荡漾着鲜红。叶桃音凝神思索片刻,又伸手用藤枝结成了一个勺子,递给木攸春:“吃吧。”
木攸春愣怔接过,低头望去——碗中的红点堆积成山,一眼便知是红线妖的碎尸。不知叶桃音用了什么手段,堪比碎纸机。
“怕你消化不了,就处理了一下,看看这样会不会好点。怎么,不吃吗?”叶桃音催促道。
“吃,吃。”木攸春下意识抹了把额头,却想起灵体不会出汗。他为红线妖默哀一瞬,倒也没用勺子,直接端起碗呼噜噜倒进嘴里。
“雁山......桃音姐......”反应慢了半拍的温安果这时总算追了上来,叶桃音朝她略一点头示意自己没事,温安果便喘着粗气跑向更远处的余雁山。
余雁山早已停止了呕吐,红线妖的消亡释放出她被压抑许久的情感,一时有些心神激荡、不知所措。
她抚摸着脖子上的红绳,总觉得它松快了些,不像原来放到最长也坠坠地勒着脖子。而且......再没有那种冰冰冷冷的感觉了,红绳沾染上了自己的体温,好温暖。
“雁山,雁山!你还好吗?”一连串的事情让温安果吓破了胆,她急冲冲地奔过去,见余雁山嘴角仍留有污渍,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面部逐渐变得清洁,纷繁的思绪也跟着归位,余雁山终于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她握住温安果的手,转向叶桃音:“桃音姐,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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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桃音一愣,有些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等待余雁山给出解释。这态度倒弄得余雁山有些茫然了:“你刚刚......不是把我身上的妖怪除掉了吗?”
叶桃音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余雁山更加茫然了:“诶?桃音姐你没有看过周哥写的第一章剧情吗?你不就是原型吗?”
“......就算我是原型,故事也可能是虚构的吧。倒不如说,一般情况下绝对是虚构的啊!”
“可那个叫飞羽的家伙就是周哥吧,怎么看都像是真实的事情!”
叶桃音仰天扶额,编剧倒也罢了,怎么连程序员和助理都轻易相信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异事件......拜托稍微务实一点吧。
“所以你一早便知道妖怪的情况吗?”叶桃音突然想起两人之前邀请自己的说辞,恐怕那时她们便有所察觉。
余雁山点了点头:“嗯,周哥来找我们时就猜到了,但那时还不能确定,便没和你提起。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确定妖怪的宿主是我,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安果呢,因为她最近真的吃了好多东西,简直就像被饕餮附身了一样!”
温安果闻言立刻给了余雁山一拳:“我都说不是了!你懂什么,我这是在贴秋膘,这很重要的!否则冬天人就饿死了。”
“从来没见过在夏天贴秋膘的。”
“哼哼,这叫未雨绸缪!”
温安果得意地扬了扬头,但她旋即垂下眉眼,一脸落寞的神情:“不过我还真希望是我呢,妖怪太可怕了,雁山......”
她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余雁山显然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温安果重振精神,大声喊道,“可惜我不是主角,如果游戏做出来登陆主机平台,我就能上电视了!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上电视!”
早在温安果提气时,余雁山便有所戒备,赶在她开口前捂住了耳朵,叶桃音成了大嗓门攻击的唯一受害者。
她揉了揉发痛的耳朵:“既然事情经过你们都清楚,就自己去找周飞羽说,让他把你俩都原封不动地写进去不就行了。”
温安果的眼神瞬间亮起,一个飞扑亲亲热热地抱住了叶桃音:“真的吗?桃音姐,谢谢你,爱你!”
虽然平常温安果也时有露出那种蠢蠢欲动干坏事的表情,但那毕竟是在工作室里,狭小的四方空间会天然压制人的本性。来到乡里她像是解除了禁制,如此的......热情奔放,叶桃音着实吃不消。
她被撞得后退了几步,眼见两人要一脚踩空跌下田垄,叶桃音急忙放出藤枝缠住了几米外的一棵树,勉强稳住了身形。
“不用谢我,这件事本来就有你的参与,凭空删掉反而会让逻辑变得奇怪。雁山,你也不必谢我,其实这次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的挣扎让你摆脱了红线妖的寄生,我反而要谢谢你,否则我家那位的下一顿饭还没有着落呢。”
叶桃音语毕,突然见温安果和余雁山的神情不太对劲,两人都眼神亮亮的,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和树之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