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历练十年一次,宗门大比也是十年一期。东洲三十六仙门齐聚问仙宗,练气、筑基、金丹各三组,分修为决出前百,而后共九组近千人将前往南州历练。往年大比本就热闹非常,如今又加了元婴期真人的大比,问仙门山下的寻仙城外车水马龙,被各路人马挤的水泄不通。
辰时三刻,紫气东来。成华尊者一袭青金道袍,发挽凌霄髻从同样青金长袍的清月仙尊手中接过掌门印绶,正式继任问仙宗掌门。东洲仙门皆送上珍宝贺仪,以表恭贺。
未时二刻,问仙宗新任掌门成华尊者敲响三十六声金灵鼓,宗门大比正式开启。
据传此次阴山历练将由不久前出关的清月仙尊带队,各仙们的候选人个个摩拳擦掌欲争头彩。那可是东洲第一剑修,第一的清月仙尊,平常可见不到。若是历练途中能得她指点个一招半式指不定就修为大涨,破境指日可待了。
问仙,天机,苍澜,太清,上元五大仙宗的弟子尤其积极。
随着大比对战册公布,云渺峰弟子云渺、云澜赫然在列。清月仙尊喜静,云渺峰上往年连个记名徒儿都无,如今突然蹦出两个参赛弟子,立马掀起一阵讨论暗潮。
云渺无视周围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带着云澜穿过一众同门在队伍中站定。
“你们听说了吗?云渺峰此次有两位同门要参加大比。”一名梳着两根麻花辫的绿衣姑娘神秘兮兮地对着身边的几人耳语。
“仙尊严厉冷肃,也不知是谁入了她的眼竟能上云渺峰,那彻骨寒冰连灵脉都能冻住。”阵峰大师兄陈墨川来了兴致,接话道。“听说一位是元婴期的师姐,还有一位是筑基期的师弟,若是能对上还要好好切磋一番才是。”他刚入元婴期,原本无法参加大比,好在此次恰好增设了元婴期的比试。
“我倒是听师姐说从前仙尊对小辈很是亲善的,她们小时候最爱上云渺峰玩,仙尊爱放些丹石灵器在山上,谁能解开机关阵法找到就归谁。”绿衣姑娘钟离珍绕着手中小辫反驳道。“如今仙尊出关,云渺峰也收了弟子,想必很快就要开山门了。若是仙尊能偶尔到器峰开坛教授炼器之道……“她眼中满是亮晶晶的憧憬,作为器峰小师妹,最常听的就是师姐讲述仙尊在器道上登峰造极的造诣。
器峰大师姐舒英少时最爱听清月仙尊讲课,枯燥无味的锻造之法在她口中也活灵活现。她将筑基期在云渺峰寻宝取得的簪子留到现在,被她取出来炫耀道“那时候云渺峰还是风和日丽四季如春的,”
云渺眉峰舒展,向她伸出手。
”师姐这是何意?“舒英握紧簪子紧张道。
”簪子有几处破损,给我看看。”说着将簪子修补好递给她。
“这簪子看着简朴却精妙非常,我修补过几次都有形无神,师姐这手炼器之术精妙无双,果然得仙尊真传。”
两位卜算大家都言万载转机已现,然灾劫伺伏。
若飞升的代价真的是放出魔族,以天下生灵为祭……
云清月心头窒闷,又想到方才牵星欲言又止的神情。
定是有所隐瞒,且与师尊有关。
三百年来牵星在怨什么?
『她明明…』,明明什么?
云清月闭上眼,师尊虚弱羽化的模样历历在目。
那道曾经俊逸挺拔的身影,一日日佝偻下去,青丝日渐苍白,而后五感皆去,化为飞灰。
只有依旧坚韧豁达的眼神,诉说着她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她走的干脆,连一句话都不多留,只是望着神山的方向眼含追忆。
可若师尊明明有保全之法,不必受天人五衰羽化而亡呢?
冰狱风雪漫卷,云清月站在其中,任凭寒意浸透衣袍。
时予有些焦急,他努力许久,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停在这很久了,连手心温度也渐渐冰冷。
她在难过。
她分明只是静静站着,可那些平静之下翻涌压抑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他能感觉得到。
怎么办?他不想看她难过。
那双眼清冷孤高,那双手温暖柔软,她该高坐云端睥睨天下,而不是迷路般站在雪地里吹冷风。
他急的不行,拼命地试着想让自己的魂体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遮挡几分寒风大雪也好,或许他还能抱抱她,像她将自己拉出炼狱般将她带出这片冰原。
魂火剧烈跳动,撑开又重聚,折腾半晌。
终于——
“噗。”
一只蓝羽圆鸟挣扎着掉出素白袖口,滚落到雪地上,砸出一声轻响。
“唧…唧唧…唧唧唧…”
一连串鸟语急响。
那只鸟一愣,彻底僵住了。
云清月被这阵动静惊醒,和地上那只耷拉着翅膀圆滚滚的东西大眼瞪小眼。
蓝羽白腹,两只眼睛圆溜溜瞪着,黑豆似的。
毛好像冻炸了,缩在地上一团,尾羽似火,幽幽燃着。
它张嘴,又唧了一声,似乎想靠过来,却还是畏畏缩缩的团着。
啧,云清月唇角微勾,有点像云渺峰那些蠢鸟,还挺可爱。
那只魂鸟被她盯得越发局促,两只黑豆眼眨巴眨巴,想往她这边挪,又不太敢。爪子在地上来来回回,愣是在雪地里刨出两个小坑。
“唧。”它又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细了许多,带着点甜腻的讨好。
云清月没动。
那团鸟急了,扑棱着翅膀想飞起来,结果刚离地三寸,就直挺挺栽回雪里,砸出一团鸟形的圆坑。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有一点死了。
云清月深吸一口气,弯腰,伸手,一把将它从雪地里薅上来,托在掌心。
那魂鸟一沾到她的手,立刻活了。
整只鸟缩成一团,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藏,尾巴却还露在外面,火焰似的尾羽偶尔晃一晃,像是在摇尾巴。
云清月盯着它看了片刻。
“你就这点出息?”
那鸟从她虎口里露出一只眼睛,眨巴眨巴,又缩回去了。
云清月:“……”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脑袋。
那鸟被戳得往后一栽,也不躲,顺势把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蹭完又抬起头,用那双黑豆眼巴巴地望着她。
云清月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走了。”她说。
飞剑破空,直入云霄。
剑光过处却并非回仙门,而是是往东,朝凡世去了。
四师弟常欢,修至化神便自封修为隐居凡世,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今日吉,天朗气清,谊走亲,访友。
掌中魂鸟似乎感应到她心情松动,悄悄探出脑袋,像是好奇她要去哪里。
云清月垂眸瞥了一眼,没戳他,任由那只蠢鸟探头探脑地张望。
***
这是一座普通的凡世小镇。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炊烟袅袅从鳞次栉比的屋檐间升起。
街边小贩扛着糖葫芦沿街叫卖,墙角老翁正蹲着晒太阳。
几名垂髫小童打闹着从她身边跑过,见到她嚷嚷着仙人来了仙人来了,恭敬作揖后嬉笑着跑开。
云清月缓步走在街上,神识随意扫过。
街角茶楼里,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个中年人正端着茶碗摇头晃脑的听书。
刚入化神期不久。
河边柳树下,一个钓鱼的老者正打瞌睡,鱼篓空空如也。
元婴期,寿元将近。
更远些的巷子里,有个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正和几个大姑娘小媳妇讨价还价。
筑基期,年轻得很,不知是哪个宗门的小弟子,也跑来凑热闹。
一个,两个,三个……
云清月数了数,小小一个凡人集镇,零零散散竟有十七八道修士气息。
早闻修士飞升无望,自封修为来凡世躺平之风盛行,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尊当年开宗立派,收徒传道,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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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让你们来凡世养老的?
如今修界暗流涌动,邪修作乱,魔族虎视眈眈。竟还如此不思进取,只知一心享乐。
这些念头转了一瞬,便都散了。
万年无人飞升,修为到顶也是一条死路。
既然飞升无望,那拼命修炼还有什么意义?不如趁还有口气,下来多享几年福。
渡了上百次雷劫,次次失败。
她比谁都懂每次期望落空后的无力。
可她偏偏还要渡。
五千年前那道霞光落进心里的时候,执念已生。
她定要去上界看看,把那个惊鸿一瞥的人找回来。
云清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没办法责怪他们,但她也不会停步。
转过一条青石小道,眼前是一处整洁的院落。
白墙黑瓦,竹篱笆上爬着几株牵牛花。院中有一棵枇杷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黄橙橙的果子挂满了枝头。
树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正仰着头冲树上喊什么。眉目清朗,笑意温和,正是四师弟常欢。
云清月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枇杷树上,蹲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看着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杏黄衫子,发髻上簪着一朵野花。她正奋力够着树梢上最大的一串枇杷,摘下来就往树下扔。
“接着!”
常欢手忙脚乱地兜着衣摆去接,一边接一边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那姑娘偏偏要吓唬他,两下登上更高的树杈,故意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下栽。
常欢吓得脸都白了,扔了衣摆里的枇杷就去接。
人是接住了,只是那一兜枇杷全压烂了,汁水溅得两人满身都是。
“哈哈哈哈!”那姑娘笑得直不起腰,从他怀里跳下来,指着他的衣裳,“你你你……你像只花猫!”
常欢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枇杷渍,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作势要弹她脑瓜。
那姑娘笑着往后躲,却不小心绊到树根,眼看又要摔倒。常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两人踉跄几步,撞在一起,笑作一团。
云清月站在巷口,静静看着。那姑娘叫陆菁?似乎是位鹿妖,也不知四师弟这个榆木脑子看出来没有。
那只魂鸟也悄悄探出头来,也跟着看。
它看了一会儿,又往她手边蹭了蹭,像是有些羡慕。
这样的日子,无忧无虑地笑,肆无忌惮地闹,有人接着,有人护着。
似乎确实值得羡慕。
可惜她身前早已空无一人了。
她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在巷口站了片刻,那边两人打打闹闹,那鹿妖姑娘把烂枇杷往常欢脸上抹,常欢佯怒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很多年前,师尊还在的时候,常欢也是这样,追在她身后喊“大师姐大师姐”,被她一指头戳开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上来。
那时候她觉得烦。
现在,
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挺好。
眼前是祥和凡世,平安喜乐。
暗处是危机四伏,山雨欲来。
云清月眼神清明。
上界,她一定要去。
魔族,绝不可再来。
管他天门还是魔渊,她想要的,想护的,皆由她一剑镇之。
常欢从小屋里出来时,桌上多了两坛酒。
他愣住,捧着那酒坛看了又看。
“这是什么?”陆菁从屋里探出头来。
“这可是好酒。”常欢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笑着,“定是我阿姐送来的。”
“阿姐?”陆菁眼睛一亮,“就是你说的那位以一敌百的厉害阿姐?她在哪?为何不来见我们?”
常欢站起身,往巷口的方向望了望。
忽然笑了。
“我阿姐忙得很,”他收回目光,揉着姑娘的脑袋,“等下次闲了,我带你回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