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来劈开这天gb > 7. 七次飞升
    云清月离开冰室却并未马上回返宗门,还有一位故友也在此处闭关。

    牵星尊者——天机阁前任阁主。

    精通卜算观星,时常与师尊扶摇探讨卜算之道,算来略长她一辈。

    三百年前师尊羽化后,牵星常抱怨连喝酒都没滋没味,不久便来了玄冰狱闭关。

    冰狱深处是亘古荒原,连风声都没有,万籁俱寂。

    时予保持魂火状态乖乖待在袖间,他已有了七分清醒,记起来大部分事情。方才二位仙长交谈时并未避着他,他便也装作未醒不知,一直安静听着,乖巧缩成一团。

    他被那群家伙称作魔子,在邪修堆里长大,想也知道和仙人对立。他害怕被拉去严刑拷打,更怕被她厌弃丢下,虽不过一面之缘,他已经有些舍不得她了。

    可她一直没什么动作,还帮他疗伤,应当是不讨厌他的吧。听方才所言他应当是还有些用处的,既还有用处,应当不会被随意丢弃了。不管要被用来做什么,只要她还肯留着他就好。

    时予悄悄舒展开来,试探般缠上她的手腕,他很喜欢这样贴着她,温暖,柔软,将所有风霜寒意全都驱散。

    他突然很想和她说说话,至少要好好感谢她,再求她将自己留下。他会很乖的,然而努力许久却只发出颤颤巍巍的嗡鸣。

    云清月见他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样子,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指头将他戳回袖中。

    袖里那团光被戳得凹陷进去,慌慌张张缩成一团,过了片刻又悄悄往外探了探,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生气了。

    云清月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理他。

    她脚步停下,站在一处冰崖上。

    崖壁覆满霜花,棱晶如同星河碎屑般舒展蔓延,将这素净崖壁铺成一片晶莹的繁星海。

    几只雪魄傀儡驮着一座灵府从下方冰原上经过,足迹踏在雪中,细细看去,竟循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像是步罡踏斗,又像是星图轨迹。

    云清月顺着那足迹望去,入目便是一片巍峨绮丽的冰晶宫殿。

    殿外琉璃般的冰棱悬空如林,每一根都精心摆放。冰棱中封印着流光沙,与极夜星辉交相辉映,仿佛与九天星河悄然勾连。

    本是极美的景致,美景之下却暗藏着危险肃杀。

    冰棱的排列,暗合某种杀阵,而那些星辉流转的轨迹,每一步都踩在生门与死门的边界上。

    和封珏那边家徒四壁的极简风格截然不同。

    这位友人,直接把整座灵府搬来了玄冰狱。

    云清月足尖轻点,落在灵府入口的冰阶上。

    两扇冰晶大门铭刻着周天星斗运转的轨迹,在她落地的瞬间,无声洞开。

    并未拦她。

    门后是蜿蜒向内的暖玉回廊,丰沛的灵气混着暖香迎面涌来,与外界的极寒仿佛两个世界。

    穹顶是不断演化的周天星斗,星芒落在足底的冰面上,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星空之上。

    云清月正要入内,足尖落下的瞬间,脚下的星空忽然动了。

    那些原本平静流淌的星芒骤然加速,无数光点从冰面中涌出,将她整个人吞没其中。

    云清月身形一顿,一回生,二回熟。

    自从天劫下那场疑似心魔幻境后,她就像是捅了幻境窝,时不时来一下。她倒是有些好奇这次又会看到些什么了。

    星芒旋转着散开,化作一片陌生的天空。

    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没有云层,只有无数道锁链从虚空中垂落,密密麻麻,像是囚笼的栅栏。

    锁链的尽头没入一方巨石。

    石面光滑平整,泛着金属般的虹彩,这材质,一看就是个做磨剑石的好材料。

    正盘算着这石头硬度几何,能磨什么品阶的剑时。

    石心处莹润生光,光泽流转间,隐约透出个人形来。

    云清月目光一凝。

    那人被无数锁链缠着,抱膝团在巨石中央,是胎儿团在胞宫中的姿势。墨发披散浑身赤倮,冰肌玉骨几与冰雪一色。

    巨石如呼吸般鼓胀收缩,像是一只的鲜活的石茧,将他包裹其中。

    那些锁链穿透石壁,如活物般刺入他的身体。每一次石茧的收缩,便有暗红的液体沿着锁链缓缓渗出,滴落到下方一个个被捧起的容器中。

    云清月的视线顺着锁链往下。

    巨石下方,围着一圈人。

    他们跪伏在地,高举着双手,掌心托着各式各样的器皿——玉瓶、铜鼎、琉璃盏、骨制的小碗。

    那些暗红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入容器中,每落一滴,便有人俯身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一群黑袍人开始围绕它旋转,祝祷,似乎在进行什么仪式。

    袍角袖口的纹路与青要山邪修一模一样。不,比那三人的更古老、繁复。

    巨石中央的人始终没有动。

    他蜷缩着,垂着头,墨发遮住了面容。

    只有偶尔极轻微的颤抖,证明他还活着。

    云清月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像是回应她的念头,那人缓缓抬起头。

    墨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清隽的,熟悉的脸。

    果然如此。

    是他。

    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双眼睛空洞懵懂,像是才生出灵智的小兽,又像是煎熬太久之后的麻木。

    那双眼睛忽然动了动,像是穿透了时空,直直看向了她。

    看向这个本不存在的闯入者。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杀了我。』

    云清月心头火起,长生剑意搅翻天地。

    星芒骤然崩散。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她仍站在冰殿入口,足尖落下,只行了一步。

    穹顶的星斗还在缓缓流转,脚下的冰面依旧平静如初。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清月垂下眼,那团魂火安静地待着,轻轻跳动,偶尔往她手边蹭一蹭,乖得不得了。

    她没有停步,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紧,将它藏得更深了一些。

    穿过这回廊进入中庭,视野豁然开朗。

    天光穿过穹顶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一丛丛灵气盎然的雪花冰莲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穹顶之上是呼啸的风雪,其下却温暖如春,灵泉潺潺,奇花葳蕤。

    此处灵府与其他冰室截然不同。

    没有刺骨的寒意,只有一方暖玉砌成的亭子,四角燃着安神的灵香。

    室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棋盘、茶具、酒壶,还有几本翻到一半的闲书,零零散散扔得到处都是。

    云清月踏入亭中,正有人歪在榻上打瞌睡。

    那人一身披星拢月的宽大道袍,发髻松松散着,面覆薄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膝上盖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半卷没读完的书,呼吸悠长而安稳。

    云清月也不出声,自顾自在矮几旁坐下,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香漫开的瞬间,榻上那人动了。她吸了吸鼻子,慢悠悠睁开双眼。

    “嗯?”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有酒香…小月?”

    云清月举了举杯:“醒了?”

    牵星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也懒得管,只盯着她手里的酒杯:“小月呀,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这几百年你可从未来看过我,今儿怎么想起我了?”

    云清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谁一见到我就哭哭啼啼,咬牙切齿?”她放下酒杯,看向牵星,“我只怕你不想见我,睹人思人,徒增伤怀。”

    牵星挑眉:“光说我,你难道见到我就好过?”

    云清月沉默了一瞬。

    “百年已过,”她说,“也该释怀了。”

    “哼。”牵星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还是老样子,和扶摇那个老家伙一样,又冷又硬。”

    云清月皱眉:“尊者慎言!”

    牵星猛地转过脸来,眼圈已经红了。

    “小月,你难道就不怨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什么都知道,偏要瞒得死死的,什么都不说。她明明…她明明…”

    她说不下去,狠狠灌了一口酒,倚靠在榻上,不再看她。

    云清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正想请教尊者,我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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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后来…可曾说过什么?”

    牵星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眼眶还红着,却已经换上了那副懒懒散散的神情。

    “你师尊说了什么,反而要来问我?”

    云清月道:“师尊向来不会和我们说这些。卜算之道,她只和尊者论。”

    牵星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点红意还未完全褪去,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个笑。

    “她对我也没几句实话。”牵星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怎么,可是遇见何事了?”

    云清月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递到她面前。

    “我从师尊的手札中发现了这些,”她说,“和天门、魔族有关的东西。想请尊者看看,可曾见过。”

    牵星接过玉简,目光扫过那几行残字

    『天门…魔…子降…轮回。』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这些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

    云清月看着她的神情,没有说话。

    牵星将玉简递还给她,靠回榻上,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怎么,今日来,是还有求于我?”

    云清月思虑再三,微掩袖口,只道:“方才二师弟起卦,卜算此语,元气大伤,只算出似与神物轮回盘有关。”

    “既如此,”牵星慢悠悠道,“你当知道,我可不会再算一遍。”

    “我三师妹百年前去寻轮回盘,如今音信全无。”云清月拿出自己新制的罗盘并一袋子灵石灵宝,放在桌上,“想请尊者卜算她之踪迹。”

    牵星的目光落在那堆东西上,似笑非笑道:“倒是有诚意。”

    她伸手拿起那枚精巧罗盘,在掌心转了转,掐诀闭目。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

    “有意思。”她喃喃道。

    云清月心头一紧:“怎么?”

    牵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你那位三师妹,行踪诡秘,若有若无,似不在此界。”

    云清月瞳孔微缩。

    “不在此界?”

    “嗯,应是掉进某处空间间隙,或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命星还在,但方位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什么屏障。”

    云清月沉默。

    不在这此界,应是与轮回盘有关。此等神物,若能自成一界也不稀奇。

    牵星见她皱眉思索,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又道:“这轮回盘嘛,我倒是听说它已碎成几块,不知所踪。若是能得了一块,神器自有感应,想来能很快找到其他的。”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方才我卜算时倒是忽有所感,似有转机忽起,大劫将至。你今日来,想问的,不只是你三师妹吧?”

    云清月回神蹙眉道:“此间种种,皆与魔有关,我忧心魔族会如万年前一般,再起浩劫。”

    牵星正要追问,却见她抿一口酒,释然道:

    “不过我也曾向师尊请教卜算之道。师尊曾言,窥探天机如盲人摸象,即便看得一星半点也不过是断章取义,万不可迷之信之。当端正己心,明澈本心。”

    牵星闻言,眉梢微微挑起。

    这丫头,何时学了她师尊,说话遮一半漏一半了。

    她盯着云清月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扶摇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想起她每次问起什么时那老东西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

    眼前这张面孔,和那张记忆中的脸,渐渐重叠。

    牵星别开眼,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和她师尊一个性子。即便是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撞塌了继续走。

    她不再多言。

    这丫头平素万事不上心,可要是铁了心,多说无益。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只有穹顶的星斗缓缓流转,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云清月起身告别,恭谨一礼,“多谢尊者解惑。”

    牵星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云清月转身,人影渐远,室内无声。

    良久,一双纤柔素手绕过青丝,扯下一根白发。

    她垂眸看着那根白发,轻叹道:“小月啊,可我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