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修仙界,绑定了那个该死的系统之时,宁檀每日都想骂人。
对于她的不满,系统表示理解,但不能支持。任务若不能按照规定完成,离开便是遥遥无期之事。而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往桐花落,找到那个人。
初次来到这里,她肉体凡胎,毫无灵力。
系统看她艰难,给了她一颗修炼了一半的内丹,说是剩余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她就这么凭借着一颗不太好用的内丹,一路赶到了妖域。
没有仙师敢独闯这里。
也是凑巧,正好那日是妖王闭关结束,桐花落兴办春宴的日子。
落花漫天,妖王乘舆。
风吹帘帷之际,她看清了那人的容颜。
也算是惊鸿一瞥。
宁檀满心都是,他真俊俏。
来到修仙界这么久,她就没见过漂亮成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睥睨一世。众妖的跪拜和欢呼不是负担,而是理所应当。
他生来就注定被簇拥。
在她被这样的人吸引了全部注意之时,系统音在耳边响起。
“目标出现。”
“什么?”宁檀仿佛没听懂系统在说什么,重复问了一遍,“什么目标出现?”
系统音冰冷绝情:“你要杀的人,就是他。”
将这样的人从云端拉下来吗?
有些可笑。
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也不觉得这是应该的。
宁檀拒绝:“我不要。”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
桐花落祥和喧闹,远不是外界描述得如同炼狱那样。所有人都期许着再见到妖王,可知他也并非残暴狠戾。
她没有摧毁欲,不想做这个恶人。
她拒绝得果断,完全出乎系统的意料。
离开桐花落之后,她坐在悬崖边上,思索着,如果系统是错的,那她做这把刀吗?
像一个无情的工具那样。
系统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给她展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人间的水深火热。
系统说:“错在离丹,而离丹与妖王共生。”
宁檀冷漠地问:“怀璧其罪吗?”
系统说:“他纵容离丹作恶,便是他的罪。完成了这项任务,你就可以走了,去哪里都行。”
宁檀没说话,她在悬崖边吹了一夜的山风。
一个月后,是她接近妖王的第一次机会。
纵然是妖力滔天的妖王,也有一着不慎被人算计的时候。
他中了毒,来自于他的胞弟。
被人从山崖之上推下时,他已经妖力尽失,只剩一副不受控的身体。
穿破云海,落入深水。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再次睁眼得见天日时,是他被水流冲上了浅滩,后背被碎石撞出无数血痕。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了。
离丹虽还在体内,却不能为他所用。
视线模糊之际,他看到了一个女子,正缓慢地靠近他。
他不知是谁,也不知她靠近是为了趁他虚弱取走离丹,他只以为自己要得救了。
迟云生拼力扯上了她的衣袖,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救我。”
伤重的迟云生与桐花春宴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虚弱,憔悴,俊秀的桃花眼此刻覆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失了原本神采,没有了春宴当日不可一世的威压。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很漂亮,即使落魄成如此模样,面上的血污也只能算是美玉的些许瑕疵。
“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宁檀心一横,还是将迟云生给背回去了。
系统也恨宁檀鬼迷心窍。
这是绝好的机会,杀了妖王,离丹离体,一切不费吹灰之力。
宁檀一边给昏迷的迟云生擦拭血迹,一边说:“我下不去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求助,我还要杀了他?我现在还做不到。”
“你别忘了你的任务。”
宁檀道:“我知道,至少不应该是今天。他已经修为尽失了,如果他真的如你说得那般不堪,我会动手的。”
“至少此刻,我想救他。”
*
事实证明,宁檀的定身术就是只学会了一半,她刚进了棺材之中,迟云生甚至还没来得及躲好,术法就已经解开了。
好在夜间昏暗,这些村民没瞧见迟云生尚未收回的衣摆。
无人察觉棺材之中的人已被替换,村民们继续准备将棺盖钉死。
敲击的声音响在迟云生的耳中,无端让他心生烦躁。
他无法阻拦宁檀已经做好的决定。
她的性子有多执拗,百年前他就十分清楚了。
她纵然会闭气,却也不能保证一路上是安全的。迟云生后悔当初草率地自封妖力。若非如此,或许还能帮扶一二。
他尝试唤来司弦,却始终悄无声息,没有回音。
“起棺!”
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的静寂,格外刺耳。
子时到了,月亮已至梢头。
送葬的队伍顺着小路往深山之中走,火把映亮着白纸轿和棺材,凄厉的唢呐声响让人后脊发麻。童谣声也是在此刻再次唱起的,在空荡的山谷之间反复回响,如诅咒一般。
“……夜深莫去山中央,若听呼声不回头,回头再不见阿娘,月牙去,洞门开,枯骨契上名字来……”
“一人去,消祸灾,两人去,回不来……”
“风儿凉,月儿晃,夜深莫去山中央……”
引路纸尸左摇右晃地在前面走着,因为过于纤薄,仿佛风一吹就要破裂,偏生又顶着血红的面孔朝前缓慢移动着。
村民们不敢言语,抬棺跟在其后。
越往山中走,那股冷意便越浓重。
宁檀还在这些人手上,迟云生不能轻举妄动。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他想将这些人全都杀了,离丹碎片也不必再找。
总好过让她只身涉险。
不过若是如此做了,宁檀必然要恨他。
司弦未有回音,此刻也不便再惊扰旁人。
思索再三,迟云生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下了一道血痕。血水涌出的那一刻便开始上浮,在半空之中凝成了一道蛇形图腾。
红光凝结之后,他以两指扼住自己咽喉,运力下滑,那道蛇形的光芒便印在了心口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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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力暂时得以释放。
昔日他自封妖力以换取进入忘虚宗的机会,今日强行破除封印,代价便是用百年将养的妖力霎时逸散一半有余。
锥心之痛让他半跪于地,无法起身。
痛……
这样的疼痛并不陌生。
养伤的这一百年,他的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痛苦当中。桐花落被毁,离丹破碎,他拖着残躯消失在世人眼中,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无尽煎熬,比今日的感受还要痛上百倍。
他清楚,他应该放任宁檀自生自灭的。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她就要担得起后果,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尽管他早就知道,宁檀是个骗子,两人当年的感情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早已开始新的人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迟云生闭目,倏而笑了。
可笑。
他还是做不到。
正在落英城熟睡的司弦感应到不对,似乎是迟云生受了重创,即刻从梦中惊醒。
连鞋都没顾上穿,司弦披了一件外衣便匆匆燃了一张符纸,瞬移至他跟前。
司弦看着眼前场景,震惊得一句话说不出。
多日未曾休息好,他难得饮了些酒早睡。也就这一次没听到迟云生的传音,结果这位让人无法放心的妖尊就又开始发疯。
当初迟云生垂死,是他拼力一手救回来。
故而他的伤势如何,司弦也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施法时刻留意是要治伤,万不是为了时刻受这等惊吓。
“妖尊!”
“妖尊你怎么……”
司弦跪地去搀扶他,却被迟云生拨开了手。
迟云生以拇指拭去唇边血渍,道:“我无碍。倒是你,做什么去了,传音也不听?”
“我睡觉呢!”司弦从极度的震惊和担心中回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气极,“妖尊,我就睡一觉,你把自封的妖力强行解了?不是……”
迟云生当初要自封妖力,司弦便不同意。
封就封了,老老实实当几个月凡人,也没什么不好。可若要强行解开封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只是逸散一半妖力算是轻的……
“什么事这么要紧,您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及?”
迟云生扶着树,微抬下巴示意前方送葬的队伍,道:“她在里面呢。若出事了,可等不了几个时辰。”
又是宁檀……
又是为了这个宁檀。
司弦仿佛被气昏了头,笑了起来,问:“她死了不是刚好,您的大仇就得报了。”
心口的痛还未缓解,迟云生没有解释。
司弦道:“那我问您,您一早就知道四时岭危险,又舍不得她死,为何将她引来啊?”
迟云生道:“我又没料到她会发疯,自己钻进棺材里去。”
司弦:“你们两个疯子。”
说罢,司弦席地而坐,试图给迟云生疗愈。
迟云生挥手阻拦,道:“来不及了。我妖力已然恢复,这里用不着你了。”
司弦难得对迟云生不客气,恨不得将他骂醒,道:“……您若伤重死了,应朝露能杀了我,落英城我也不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