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杀妖王夫君后 > 12. 第 12 章
    冶邑之西有处四时岭,山路蜿蜒难行,早些年又闹了涝灾,暴雨冲垮了附近村子和古刹,死伤无数,渐渐地人迹罕至,荒凉至今。自那之后,时常有途径之人传些神鬼之说,称此地有妖异之兆。

    仙门着人来看过,没看出什么眉目,诸般议论,最后都不了了之。

    如今忘虚宗大动干戈,派兰园弟子亲自前来,想来是又出了事。

    宁檀到此处时,正下着小雨。

    山路上全是雪化后留下的泥水,一踩便是一脚泥,走起来格外费劲。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宁檀低头一看,是一个陷入泥地之中的灵幡。

    麻布已脏污得看不清本色,边缘处缀着的几枚细小铃铛也锈了,用手一晃,根本发不出声音。

    周围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一些纸钱,脚印更是杂乱无章。

    四处并无人居,竟然有人在此处办丧事吗?

    困惑着,宁檀捡起一枚纸钱,放在掌心细看。

    迟云生睨了一眼,淡淡道:“山下的村子都逃难走了,可山腰还有一处村落。”

    宁檀愣住,问:“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迟云生笑道:“很难猜吗?”

    “……”

    此人说话十分气人。

    若非是一同拜入了忘虚宗的同门,宁檀是一定要跟他打一架的。

    “看这脚印,不像是正常的丧事,倒像是被什么东西……”

    “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隔着衣袖,迟云生握住了宁檀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往一旁扯了一下,避开那个灵幡。

    他总是下意识把宁檀往身后护,宁檀也看得出来,并未听从他的话,而是径直上前,将那灵幡捡了起来,抹去其上的灰尘,道:“这东西看着粗简,却有未散的邪气,不像是村民们自己做的。”

    迟云生虽自封了妖力,可还是对上面的味道感到熟悉。

    这邪气似乎在何处见过。

    迟云生不解,问:“为何不能是有东西袭击了村民,才留了邪气在上面?”

    宁檀摇头,捡起一枚纸钱,道:“若是如此,纸钱上应当也有邪气残留才对。这种未经炼化的气息一般会很快逸散,可如今却完好无损地留在灵幡上,说明……这就是个能锁妖力的法器。至于为何被遗留在此处,只怕到了村子我们才能知道了。咱们还是快些去吧。”

    大概是嫌弃这些东西上的泥渍,迟云生随手丢掉,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天色,道:“累了,走不动了。”

    雨后的四时岭难走,她有心想御剑,却念及身旁的这位清衍师兄没有灵力傍身,亦无佩剑,只得舍了此法,与他一同步行前去。

    宁檀好心照顾,只是这位师兄不大领情。

    一路上都在嫌弃不好走。

    分明是他引她前来,怎么偏他怨言最多?

    宁檀心道,如此骄矜难伺候的模样,怎么与那个人如出一辙?

    宁檀劝道:“我们正午出发,此刻太阳才偏西,没走多久呢。赶路要紧,兴许天黑前能到那处村子。”

    迟云生根本不听她说,道:“说了雇顶轿子再来,你不同意,现在好了……”

    宁檀终于忍无可忍,将积了一肚子的气一股脑发泄出来,道:“季清衍!我们没钱雇轿子!所有的灵石等回了宗门都是要记账的,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行御剑走了!”

    鲜少见宁檀发这么大脾气,迟云生默然。

    又走了没有半炷香,迟云生终究是撂挑子不干了,随便找了个干净之地坐下来,道:“我要休息。”

    “那你休息,我走了。”宁檀理都不想理他,径直继续前行。

    没走出两步,便听得身后人叹息:“有用时怎么都行,没用了便要被抛下,也是命,注定我要孤零零地一人……”

    “……”

    宁檀走回来,问:“难道要我背你走吗,清衍师兄?”

    看着她强压怒火的模样,迟云生竟笑了,道:“这倒不用,不过真得歇会儿了。师妹,我有旧伤,当真是走不动了。”

    听到这个,宁檀才冷静下来,仔细看向迟云生。

    他面色憔悴,的确没说谎。

    她坐在他身侧,问:“什么旧伤,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还是这样心软,只要旁人装一装可怜,无论多少积怨她都可以放下。迟云生只是望着她的眼睛,想象着百年前,两人也是这样对视,当时宁檀说的却是海誓山盟之言。沧海桑田,两人还是到了见面不识的地步。

    想来那时的甜言蜜语,也是她信口拈来,随意哄骗他的。只消骗到了手,便能在他毫无设防之时夺取离丹,给他致命一击。

    时至今日迟云生方才明白,曾经亦或如今,她的目的从来都是清晰明确的。

    她要的是离丹,不是他。

    “没什么。”迟云生垂眸。

    宁檀就知道他不会说,不顾他反对按上了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别动,我会探脉息。”宁檀将他乱动的手按紧,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他的脉搏。

    迟云生没再收回手,而是问:“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宁檀依旧认真,道:“久病便能自医,没听过吗?曾经我病重垂危,知意便教了我这个法子,能时刻注意自己的灵息是否紊乱,及时用药。”

    “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宁檀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迟云生,“这样在体内乱窜的灵息,换成旁人早就死了,你……”

    迟云生没答,反问:“你病重垂危?何时?”

    宁檀道:“我在问你。”

    迟云生道:“你先回答我。”

    宁檀松开他的手,拢袖坐好,道:“好久之前的事了,如今大好了。好了,现在你回答我,你这伤怎么回事。”

    迟云生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看透她的想法。

    面上,她永远这般纯粹明净。

    若非亲眼见过她狠心绝情,只怕他这次又要相信了。

    迟云生微微闭上眼睛,道:“我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没什么。”

    他同样铁了心一句不说。

    宁檀深知从心机深沉的此人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无奈之下便也放弃,只陪着他一同休息。

    山路不远,他的脸色已经是青白,额发之间也尽是汗水。这么短的路程,就算是个孩童也能正常来回,可知他的旧伤十分严重,对他的影响颇大。

    方才探查灵息,宁檀感受到他有心疾,或许是被什么伤过肺腑。

    宁檀医术不精,也说不清楚。

    尽管有痊愈迹象,遗留下的伤害和痛苦却并不会少。这样严重的程度,一般人早就撑不住了,而他竟还能状似无事。

    取出水囊饮水之后,迟云生的精力勉强恢复一些。

    他一边低头整理被泥水溅湿了的衣摆,一边随口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忽然听到这么一问,宁檀先是愣住,然后看了看四周。

    似乎是来过的。

    那是多年前的旧事。

    她刚刚成了婚,两人关系甚是紧张。受限于妖力尚未恢复,迟云生无法立刻回到妖域,也无法翻越高耸的四时岭。

    他郁郁寡欢多日,宁檀束手无策。

    终有一日,他提出,想去山上放一只祈愿的长明灯。

    她不知道放灯是为了传递信息给落英城,她只是对那个受伤颇重的夫君心生了怜悯,于是应允。

    初秋的一天,两人一同来此。

    那时的他也是走不动路,没几步就要歇息,磕磕绊绊到了日落时分才勉强登得高处。

    只有一盏长明灯,飘摇着落入长风,吹越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漫天火烧般的残霞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为了放飞一盏灯走这么久山路,当时宁檀便觉得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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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很高兴,他难得地笑了。

    高兴便好,这段时日为了完成任务,逼迫他与她拜了堂,宁檀何尝不知他不愿意?如今能稍作弥补,也算心安。

    宁檀不知道,他犹豫良久,还是没有在计划已久的长明灯上传递信息,而是只提笔写了两个字。

    宁檀。

    迟云生那样恨她,恨她趁人之危将他困在身边,使他不能回到妖域。妖王何时如此落魄过?

    可晚霞之中,他望向她的笑颜,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改了主意。

    不用那么早回去。

    他还不想离开。

    自降生于世那一刻起,迟云生便是妖王。所有都告诉他,妖王需要杀伐果决才能护得妖域安宁,绝不可轻易放低了底线。

    可是底线这东西,竟然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磨了,神不知鬼不觉。

    “一盏灯而已,这么高兴?”宁檀问他。

    当时迟云生怎么回答的,谁也记不清了,大约是什么蹩脚的借口,用以掩饰那一刹那的怦然。

    时移世易,岁月不曾留情,而四时岭仍在,两人又回到此处。

    这一次,宁檀却不认得他。

    迟云生犹豫了许久,才问出的这句话。

    宁檀同样沉默良久,方启齿:“来过吗?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迟云生在问之前就猜到了。

    他觉得可笑,为何不死心地一定要再问一遍。

    放下水囊,两人继续赶路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月上梢头才赶到山腰。

    山腰处果真有一处村子,远远瞧着,大概有几十户人家,竟无一户亮着烛火,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起风时,山林枝叶一齐呼啸作响,尖利凄凉,如鬼魅之声。

    到了村口的石碑处,又零星可见几枚纸钱,碎在香火堆里,只剩残破的一角。几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堆在一起,中间围着一根木桩,麻绳垂落而下,尾端被什么东西浸泡成了黑色。

    “是血。”宁檀用帕子掩口鼻,想要挡住这刺鼻的味道。

    看得出这一个简易的祭台。

    不过,宁檀说不准这些已经干了的血迹,究竟是来自于人,还是村中豢养的家畜。

    村中如此寂静,没有仙门的踪迹。

    宁檀问:“兰园的人还没到吗?”

    迟云生观察着四周,良久,道:“兰园的人大概已经走了吧?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这里,也就不会在此停留。”

    远离了祭台,那股难闻的恶臭便淡去许多,宁檀撤去帕子,道:“也有可能是被赶走了。四时岭荒远,平素官府和仙门都没来过,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欢迎来客的样子。”

    “你爹说的没错,忘虚宗中果然有能追踪离丹碎片的法器,不然兰园弟子也不会目的这般明确。”

    “谁?”

    “你爹啊,自己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了?”宁檀觉得好笑,回头看向迟云生。

    迟云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是别梦川季家的人。

    这声“你爹”,说的是季宗主。

    迟云生后知后觉地缓了一口气,将这谎话继续编下去:“人家将我扔在乡下便是好多年,生死不管的,他没拿我当儿子,自然也不是我爹。”

    宁檀道:“那你还想回去?”

    迟云生道:“想回去,与我爹是谁毫不相干。那可是别梦川,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与之攀上关系,我生来就该有的,凭什么不争?”

    这番话说得很冷情,但是很实在。

    宁檀点点头:“也对,你倒是很拎得清。感情和权力,当然是选最有用的。”

    宁檀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到他了,他一言不发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回头唤他,迟云生才缓慢回神。

    “你怎么了?”

    “话又说回来。”迟云生一定要站在她面前,问,“在你心里,哪个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