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市的秋天很短,十月份突如其来的一阵秋雨,几乎就开始入冬了。
冬天理发店的工作更不好做,大半天的时间双手都要泡在水里,哪怕是温水,皮肤还是被浸得发皴,擦干了就是反复发作的湿疹,从社区医院看到三甲医院,护手霜和药膏轮着用,还是不见好。
尤其是供暖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店里全靠空调勉强顶着,幸好王艺自己也是从学徒苦出来的,从来不克扣她们用空调的电费。
但是碰见经期,空调都救不了。
夏初本来不怎么痛经,只是最近合租的室友遇到点事,可能没法和她继续住同一个房间了,她又负担不起那个卧室的房租,只能趁着休息的时间抓紧找房子,辛苦奔波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心里有事、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各种原因掺杂,月经来的头一天,夏初就觉得头重脚轻的。
理发店没有考勤和请假这种说法,只要还能干,就得到岗,实在有事来不了,那就没钱。客人少就能窝在休息间躺一会儿,客人多就得硬撑着出来干活,夏初明白这一行的规矩,吃过止痛药之后觉得还能撑得住,在药效起来之前,抱着白菁菁帮她翻出来的旧热水袋,蜷缩在收银台不想动。
都是女孩子,两个人可以相互体谅,白菁菁看她不舒服就自己多做一点,可是沙发上的客人开始排起队,夏初也必须起来干活。
顾涵洲给她发消息问今天忙不忙的时候,她也如实回复:人不算多,但也需要稍微排一会儿,可以一个小时之后再过来。
盲杖敲到玻璃门的时候,夏初还在后面的水池洗焗油碗,刚刚做了一个头发保养,各自用过的碗自己洗,总不能全都扔给白菁菁,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白菁菁还在剪头,看见顾涵洲进门了,都没转身,直接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夏初侧身出来看见他,勉强提起一口气,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迎他:“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对,该剪短了。”
“进来吧,咱们先洗头。”
身体难受归难受,夏初最多在推销上省点力气少说话,该有的步骤不会少,只不过手上的力气实在不如平时,她就觉得肚子里撞了个沉甸甸的砂锅,还破了个口,往下坠的同时,破口还会不停地往里灌冷风,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肉,轻微走动都能感受到血流。
顾涵洲看不见她的脸色,只是察觉到她今天话很少,说话的语调不如往常有精神,手上好像也没力气,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夏初抬手拖着他的后颈时,好像都在微微发抖。
顾涵洲在洗头床上挪了挪,让脑袋更靠近水池,梗着脖子希望她能省点力。
夏初问他:“怎么了,水凉吗?”
“不是,你的手很凉。”
“对不起……”
顾涵洲赶紧打断她的道歉,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给我按摩,随便洗一下就行了。”
“要按的,你花了这个钱,就要有这个服务。”
这是她的工作,不会因为顾涵洲是盲人而怠慢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偷懒。
顾涵洲犟不过她,又忍不住被她打动,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只需要轻轻按按头顶。等他在理发椅上坐好,夏初拿着毛巾和围布垫在他的肩膀上,正要打开吹风机,又听见他问:“夏初,你今天生病了吗?”
说话没有鼻音,也没有咳嗽,应该不像是感冒,顾涵洲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判断,找不到答案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可是夏初不能跟一个异性客人说自己生理期,只能敷衍着说还好,就是有点不舒服。
“你们不能请病假吗?”
“其实应该也能,但我总不能把所有客人扔给菁菁姐啊,还有几个排队等着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
夏初没说后半句,虽然吃过止痛药了,但是不太管用,之前只要在经期第一天吃一片就足够了,这个月可能是赶上降温的关系,一片药也顶不住,但是说明书上两顿药之间要至少间隔六到八小时,她就只能喝点热水扛着。
顾涵洲只能跟她商量:“要不你坐着给我剪吧,把这个椅子调低一点?”
“不行,那样不合规矩,而且也够不着。”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顾涵洲只能判断出她说话都没有平时的劲头,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如果我染头的话,你是不是能休息一会儿,至少不用给别人洗头?可以坐着等药水上色吗?”
顾涵洲听见门口的感应铃又响了两次,沙发的方向有人玩手机刷短视频的声音,猜测应该还有人在排队,夏初剪头很熟练,也就意味过不了十几分钟她又要给下一个人洗头、按摩。
可她现在的状态明显撑不住。
染发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项目,调染发膏的颜色可以坐着,涂上去就行了,至少不像是烫发那样一个个地上杠子。
夏初听他问染发,下意识就回答:“可以……”
脑子转过来之后又意识到不对,他向来要求简单,穿搭也都是简洁风格,突然说要染发,这根本不是他的需求,随即明白他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赶紧拒绝:“啊?不可以,不行,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行?是你说的,我花了钱,就可以。”
顾涵洲没把享受服务几个字说出来,他总觉得,不想把自己和夏初的关系当成简单的服务关系。
只不过她想要公事公办,那顾涵洲就按照她的处事习惯做事。
“可是,我染了你也看不见啊,”这句话刚说出口,夏初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尴尬得痛经都似乎缓解了两分,忙不迭地找补:“不是,我是说,你平时也不染啊,你工作应该也不需要吧?”
顾涵洲都被她逗笑了,这就是他熟悉的夏初。
“我看不见,别人看得见啊,我要出门要上班,做造型可以给别人看,染发也是啊,天气入冬了,我也想做点改变。”
夏初还是觉得不妥,绕到他面前认真地解释:“可是染发前我通常会建议一两天不要洗头,油脂可以保护头皮,避免对染发膏过敏,你这刚洗干净……”
“那就不染到发根,你的技术肯定可以的,”夏初好像还是在犹豫,顾涵洲索性再添一把火:“或者让另一个理发师帮我染?她会不会因为我看不见,给我染得深一片浅一片?”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夏初赶紧否决:“那不行,我给你染,你想要什么颜色?”
答应了就好,“你有推荐吗?或者你们店里是不是有画册,我的手机可以识图,给我看看好吗?”
这是正常的服务流程,也是推销的一部分,平时顾涵洲来店里剪头发,都能听见她们拿着画册或者手机里的图片,给客人讲颜色区别,讲护理,讲贵的药水到底贵在哪里。
虽然在顾涵洲听来好像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坚持让夏初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自己旁边慢慢讲。
他头一次在理发店提出繁复的要求——
“你要坐着讲,我是盲人,你离远了我听不见。”
“你再倒杯热水,捂着手讲,不然手凉了我怕一会儿影响上色。”
“你可以慢点讲,小声一点,我的手机识图跟不上了。”
夏初抱着画册,一脸的无可奈何,明明他的手机盲人模式可以八倍速识别图片和文字,手凉不凉也不影响染发,盲人也不可能听不见。
可他还是找了这些离谱的借口,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休息一会儿。
夏初好像又看见那个路边烧烤店里的顾涵洲,不是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也不是没有情绪的刻板人机,原来他也和寻常普通人一样,会说玩笑,会有烟火气。
还会关心自己。
顾涵洲听她没反应,又说:“你别介意,只是作为残障人士,希望可以多得到一点体谅,我有残疾证的。”
这句话是真的,他双眼只剩下微弱的光感,属于一级盲,是办了残疾证的。
只不过顾涵洲也没想到,他坐地铁都尽量靠盲道去找车厢,少用残疾证去麻烦工作人员,却在这种时刻,把残疾证拿出来说事。
最后夏初给他选了个栗棕色,很适合秋冬季节的颜色,也不会太扎眼,而且他的头发长得快,估计没多久就剪没了。
和平常染发的流程一样,调色、上药水,也不用漂,夏初没有真的坐着给他染,只是在等候的间隙,坐在旁边陪他,也不怎么说话,就这么休息着。
因为顾涵洲说,提供情绪价值、讲解护理注意事项,也是他消费的一部分。
快结束的时候,顾涵洲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接通了电话,却转身跟夏初说:“我有个外卖到了,就在门口,可以帮我拿一下,先放你们收银台吗?”
“好啊。”
夏初其实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点的外卖,盲人模式的屏幕几乎没有亮度,而且操作起来也和平常的手机不一样,比贴了防窥膜还管用,站在旁边根本看不见。不过他点外卖自己也管不了,夏初看袋子好像是什么粥,还猜测他是染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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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太久了,等饿了。
可是最后付钱的时候,顾涵洲把外卖袋子推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没敢乱买药,但是先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应该会好一点。”
夏初没想到他竟然是给自己点的,眼眶蓦地开始发烫,喉咙也被哽住说不出话,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意识到他看不见时,才敢转头直视他。
顾涵洲的表情坦坦荡荡,只有对她的关心,微微皱起的眉头都在表达他的担忧。
从前夏初只会为他的失明而遗憾,总会想要是他能看见该有多好,可是这一刻,她却在心里卑劣地感到庆幸。
因为顾涵洲看不见,她才能这样贪婪又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看他刚刚被自己染上色的发梢,看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看他冷白的肤色和流畅的轮廓,视线最后落在那双干净修长的双手上,指尖还搭着外卖袋子,推向自己的方向。
其实平时店里也会有老顾客,来做发型的时候会顺便给她们带杯奶茶咖啡,白菁菁教她坦然收下就好,这都是维系客户关系的一部分。
可是面前这份沉甸甸的粥不一样。
夏初问他:“如果我不收,你是不是又要说这是服务的一部分?”
顾涵洲摇摇头。
这不是客户关系,是朋友。
他说:“收下吧,没有服务,我认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谢谢你。”
送走他之后,夏初又洗了一个头,才有空躲在休息间吃了大半碗山药粥,吃到一半时手机突然亮起来,点开还是顾涵洲的消息。
-好点了吗?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去医院,千万别硬抗。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
夏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低头唤起手机键盘,一滴泪水却毫无征兆地落在上面。
哪怕他问染好的头发好看吗,办卡还能再便宜点吗,或者是这个颜色能持续多久,夏初都不会哭。
可他的每一句,都还是在问自己。
她擦了擦眼泪,最后也没回,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室友问她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夏初和她室友是以前在学校里认识的,张彤就住她对面宿舍,是她同专业的学姐,经常几个年级一起上课,女生宿舍串门拿对方练手,做指甲或者卷头发,还会约着一起去烹饪专业的实践课上蹭吃的,一来二去就这么熟络起来。
后来张彤毕业之后就在鞋店、服装店里辗转做销售,干过不少工作,但她不爱给人洗头,一直找不到理发的手感,而且她觉得手老是泡在水里,把皮肤都泡坏了。
夏初刚来找工作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刚开始那几天找了个小旅馆暂住,边找工作边找房子,阴阳差错在大街上遇见张彤。夏初没钱没地方住,张彤念旧情也想找个人分担房租,俩人一拍即合就住到一起了。
临近地铁口的三居室,三家合租,张彤租的是带阳台的主卧,月租两千,那时候生意还好做,每个月的提成也多,不像现在,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夏初买了张折叠床,挤在角落里,还负责打扫屋子里的卫生,有时候顺便帮张彤卷个造型啥的,她每个月就付七百块作为房租,水电费平摊。
这是夏初能找到最省钱、最舒适的住处了。
可是月初的时候,张彤突然跟她说,租房合同快到期了,下次再签合同房东打算涨到两千五,她不想再租了。
“我对象住永北路那边,我想搬过去跟他住,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工作都不稳定,这个月拿工资,下个月说不定就喝西北风了,能省点是点。”
张彤说得语重心长,其实她也很不好意思,俩人其实挺合得来的,或者说夏初很包容她的生活习惯,不仅包揽了屋里的卫生,买什么吃的还会给自己捎带一份。
这几个月夏初分担的房租也缓解了她不少压力,可是……
“再签新合同,又要一次□□三个月房租,小夏,我真的负担不起了,你要是还想住这儿,我就把房东推给你,你跟她签合同,要是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就稍微换到离你上班的店近点儿的。”
夏初明白她的意思,俩人是不可能再合租下去了,虽然心里第一反应是无措和恐慌,但她还是握着张彤的手说:“彤姐,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用不好意思啊,你收留我这么久,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就算不住一起,以后我还是会去找你玩的。”
张彤凑过去抱了抱她,赚钱就是很难,尤其她们没学历,掌握的技术可替代性也很高,大家都不容易,她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