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如约加上微信,备注了彼此的姓名,平时都不说话,只在顾涵洲的理发日有交流。
顾涵洲会说自己大概几点到店里,夏初回复好的。
如果临到约定的时间,先接了耗时比较长的客人,她就会再发一条语音,让他稍微晚点来。
这是之前说好的,顾涵洲的客单价低,所以他的预约没有优先级,不能耽误夏初赚钱。刚开始夏初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都是顾客,可是顾涵洲坚持说自己的空闲时间比较多,工作也比较弹性,可以随时调整。
他俩在网上的交流还不如在理发店门口碰面的多。
夏初还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时候看他穿得很板正,说是要去上班,但工作日也不是天天都去,有时候穿得休闲,拎着超市买的蔬菜和水果,还背着某个运动品牌的健身包。从来没见过他跟谁同行,夏初猜测他是独居,还会自己坚持做饭,感叹一句他真不容易。
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跟室友说起这件事:“我有时候觉得他特别像人机,周几干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全都是定好的,穿衣服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和颜色,每次来店里也都是那几句话,还挺好玩的。”
“听着像游戏里每天刷新的NPC,定期来你们理发店发放补给。”
“要真是游戏就好了,他是真的盲人,还那么年轻,长得又帅,偏偏就看不见了,真可惜。”
张彤也跟着叹了口气,让她先操心操心自己。
“小夏,你知道吗,你们理发店那个社区,附近有好学区,临近地铁口,出门一站地就是省医院,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都不便宜,他一个人住,买得起超市的菜和水果,工作清闲不加班,还能有时间自己做饭,已经比咱俩好很多很多了。”
夏初的室友是之前上大专时认识的学姐,俩人学的同一个专业,不过张彤不爱做美发,混到毕业之后在一家服装店里做销售,也是个累死累活赚不到多少提成的工作,吃饭点便宜外卖,回家了只想玩手机。
夏初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并不认同:“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大家各有各的不幸,不能拿来比较。”
张彤给她扔了个橙子,路口的小摊十块钱三斤买的,顺便嘱咐了她一句:“小姑娘啊,长长记性吧,心疼男人就是不幸的开始,再说了,你踏入社会还没吃够亏啊?”
夏初倒是分得清楚:“以前的事那是别人害的我,又不是他害的我,他一个盲人,还想着充卡让我赚提成。”
张彤都替她发愁,被自己亲爹坑到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虽然后来法院判决出的是无罪释放,完全没留下案底,还给了她一些经济补偿,可是现在市场不好,再加上那段经历的原因,出来之后也很难找工作,这才安稳刚几个月,怎么还是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本性善良,俩人在学校才会成为朋友,夏初走投无路找到自己的时候,张彤才会勉为其难收留她。
想到这里,张彤也不劝了,这一切都是因果,一环一环地扣在一起,解不开。
算着日子又到了周四,夏初一直没收到顾涵洲的消息,站在店门口张望,又看了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店里闲着,白菁菁发了几条朋友圈,都是各种发型模特、欢迎预约,然后一看日历,还笑她:“又不是什么大单子,剪头有什么可等的?”
“姐,我没等,就是闲着,看看。”
“你给他剪那么认真有什么用,他又看不见。”
“他要出门上班啊,别人看得见,剪个大缺口,别人笑他他都不知道。”
“快别提那个缺口了你……”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挺久了,这段时间白菁菁和她朝夕相处下来,也看出这小姑娘脾气好,没什么坏心,平时干活也挺积极,确实没有恶意抢过自己的客人。有时候白菁菁上晚班,她的老顾客来得早了,夏初也会安抚着让客人稍等一会儿,或者先帮着把头洗了,大头还是等着她来做。
要说剪发的技术,她也是真佩服夏初,基本功一看就扎实,审美也在线,社区里不少人都认准夏初,来店里点名要她剪。
有时候还有客人问她在哪学的,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夏初打着哈哈说自己上的高职,就专门学这个的,好多年了,正儿八经科班出身。
客人信,白菁菁可不信,要是有本事在职校里学成这样,早都刻苦读书考大学去了,她觉得夏初肯定是在之前的东家学的,不过怎么打听都没打听出来是哪家。
她追着问,夏初就转移话题。
总不能说是在看守所里学的,里面有学习和劳动的技能培训班,美发、美妆、穿搭时尚,都有人教,不仅有专业老师,理论结合实践,表现优秀在判决考量的时候还有好处。
只有王艺和周彤知道她被羁押过,虽然最后是无罪释放,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光荣表彰,夏初不想提。
后来白菁菁也就不问了,不过俩人有空的时候也会一起讨论技术,从哪个角度下刀、烫头用多大直径的卷发杠、染发怎么调色……
听夏初提到顾涵洲去上班,她也有点好奇,问了一嘴:“他还要上班啊?盲人按摩?”
夏初摇摇头:“不是按摩吧,我也不知道,他说是正经工作。”
“你俩不是微信都加上了吗,你没问?”
“这怎么问?”
“我不是教过你吗,推销啊,要对症下药,你得知道他是什么工作,平时都出入什么场合,才能知道给他推什么发型啊。”
夏初没说话,把手机最新一条消息递给她看。
-顾涵洲:我今天去医院复查,时间比较长,可能晚点来,七点左右可以吗?
白菁菁一时语塞,嘬了一口奶茶,沉默半晌之后说了句:“算了,还是别推销了,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夏初笑着收回手机,回复“好的”。
有些话没法问,就算顾涵洲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明显有些失落,夏初也不知道今天该说什么。
问他复查结果怎么样?问他怎么瞎的?或者问还能不能治?
之前那几次已经够地狱了,今天这张嘴千万不能再闯祸了,夏初全程抿着嘴唇,试图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
反而是顾涵洲先开口:“今天店里很忙吗?”
“还行吧,周内生意都一般,不会太忙。”
顾涵洲只是想问她怎么都不说话,医院里楼上楼下的跑,每次都是那些检查,在几楼的第几个诊室,他比医院的志愿者还要熟悉,同样的检查,最后也是同样的结果。
基因突变导致的视神经细胞凋亡,没得治。
但还是要定期去检查,免得累及其他器官,所以他在这里买了房子,离医院近。
以前每次复查完,他都会回家自己待着,一遍遍地消化自己无法康复这个事实,不过今天在医院里排队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是周四,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夏初鸽子。
所以他在医院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家都没回,直接就来了理发店。
他想听夏初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可是她好像兴致不高,顾涵洲只能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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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其实我不是全盲,稍微还有一点点光感,能分得清天亮和天黑。”
夏初察觉到他的分享欲,斟酌着接住这个话题:“是从小就这样吗?”
“不是,三年前突然发病的,没有任何预兆,我还在外地出差,突然就看不清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顾涵洲说出口的时候,语调甚至没有半分波动,可是夏初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其中的绝望。
“能治吗?”
“现在的医学水平来说,治不了,说不定哪天我睁开眼睛,连这点光感都没有了。”
“说不定以后可以的,现在医学进步这么快。”
这种话顾涵洲在失明之后听过很多遍,遗憾、惋惜、然后让他千万别放弃,有人发自真心,有人是社交客套。
其实按照他和夏初之间的关系,不该提这个的。
可是夏初站在他身后的时候,好像把他压制了这么多年的情绪,撬开了一个小洞,鬼使神差地,他就开口了。
说出口好像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安慰,重点是听他说话的这个人。
所以他反过来宽慰夏初:“但愿吧,不过治不了也没事,我现在一个人住,完全可以自理的,勉强也还能工作,影响不大。”
夏初就没剪过这么沉重的头发,每一刀都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剪完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把人带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心里还是被压得沉甸甸的。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白菁菁下班回家了,店里就剩下夏初和顾涵洲两个人,外面时不时有遛弯遛狗的居民路过,估计不会再有客人了,夏初收拾收拾就能关门了。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花瓶,突然说:“今天你应该是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我送你个东西吧。”
“啊?”
夏初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粉色的玫瑰,这是老板男朋友送她的,前几天王艺过生日,鲜花收了一大堆,家里实在放不下了,就给店里分了一束,插好放在收银台,也是个装饰。
昨天有个来剪头小妹妹喜欢,夏初也送了她一枝。
她用纸巾擦干花杆上的水分,确认上面一颗刺都没有,才塞到顾涵洲手里,跟他解释:“是一朵粉色的花,我们老板的,我算是借花献佛了,菁菁姐说这个叫粉荔枝,因为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荔枝香味。”
夏初就是想送他点东西,像安慰难过的小朋友一样,可是糖果或者饼干店里都没有,手边只有这朵花最顺眼。
顾涵洲把花凑到鼻尖,认真嗅了嗅,回答她:“好像的确有一点,很淡的果香味,有点甜。”
“你把手给我。”
他左手拿着花,右手的食指被夏初牵着,轻轻地放到花瓣上,听她慢慢说着:“这朵花是粉色的,花瓣比较厚,插瓶还能开很久,里面的花瓣是卷曲的,一层一层,花蕊藏在最里面,你摸到了吗?”
顾涵洲没看见的,夏初想讲给他听。
那双无神的眼球下意识在眼眶里转动,顾涵洲只觉得喉咙被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认真地朝她点点头。
办卡的客人结账很简单,直接从记录里划账就可以,夏初操作完之后把他送到门口,又说:“今天晚上有月亮,是弯月,很细的一轮,但是没有星星,我们附近的商铺都要准备打烊了,路灯还亮着,你往右边走就行,路上小心。”
夏初学习不好,没读过多少书,用词简单又匮乏,可顾涵洲还是感受到了其中沉甸甸的善意。
他握紧自己的盲杖,整理好情绪,左手拿着那支花跟她挥手:“夏初,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