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裴家的后山就热闹了起来。
因为现在少有人烧柴,虽然有踩出来的路,但清理起来依旧是个大工程。
裴野心中有底,并不急着把山收拾出来好赚钱。
她其实没有通知村里,但不出所料,上山时在山上见到了来帮忙的姨爹姨妈。
他们不仅知道她打算在山上种个桃园出来,还知道她有特殊肥料的事。
这就很省心,也不用发愁要留哪些,不留哪些,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品种,只用把大大小小的桃树都留下来。
有裴玉琴这个老手帮忙,树与树之间的间隙都规划好了。
一捆又一捆的野草、树根、灌木被打包着拖下山,一个又一个土坑被挖出来,又移栽进去或大或小的桃树,每个人都干劲十足,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也浑然不觉,呼出的白雾、蒸腾的汗水交织在一起,力气越用越大,明明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排列并不整齐,但呼吸与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同步。
裴野看着这眼熟的一幕,摸上自己胸口,有种久违的感觉。
从小到大,谁家有点事,全村都来帮忙,不是做做样子出个人头表个态,而是下死力的那种帮忙。
以前裴野觉得大家都这样,去念大学了才知道就他们村这样。
哪怕有一些村子也很团结,可绝达不到他们村的地步。
裴野一度以为是因为他们村女人当家,女人更重感情,更顾家族,这次回来才知道不全是。
她闭上眼睛,却依旧能听到周围人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能看到他们的位置,甚至隐约感知到一点他们激荡的情绪。
那种……血脉同频的感觉,裴野脑海中突兀地冒出一个词。
就像是我的本能告诉我,他们是我的家人,会帮我做任何事,会永远保护我,会无条件爱我,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这可真是……太好了!
裴野沉浸在这种感知中,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仿佛化作双手,蔓延出去,勾连上黑暗中一个个亮起的白点。
她没发现,原本正沉浸式干活的裴玉海等人纷纷惊讶地抬头看了过来。
随后又齐刷刷看向裴玉芬。
裴玉芬第一次变了脸色。
裴家人在某些时刻可以触发血脉同频,这会让他们心神相连,思维高度统一,仿若一体,彼此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战斗力也会被大大激发,力量更大,速度更快,尤其围猎时,齐齐出手仿佛布下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猎物封死在网里,挣脱不得。
当然了,这种野兽狩猎一样的天赋,在和平的现代基本没有被激发过,就连裴玉芬本人也只是看了前面多代族长留下来的笔记,才窥见一二。
她迄今,也只与族人触发了三次同频。
一般来说,能触发血脉同频的都是族长,族中血脉最强之人。
所以在某些不明所以的人看来,就是下一任族长会在年少时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领导力,让人心悦诚服,其他族人都会认可她当族长。
而于族长而言,每一次触发血脉同频,都是血脉的一种巩固,这就像一个增幅buff,身在其中的人,血脉与实力都会有一定的提升,而作为触发的一方,族长能感知到族人们的大致方位以及生死危机。
也是因此,一代人只有一个族长。
少族长管的也是和她同龄的一辈。
可能他们的血脉大体上是一样的,但他们同步的频道不同,既然不是一个频道,又怎么能接收到信息?
所以裴玉芬不可思议。
裴玉海、裴玉奇等人同步的是她的频道,按理说,裴野就算触发血脉同频,也该同步她的同龄人,哪怕这里没有,却也不可能越过裴玉芬去强制接管她们的频道。
因为已经同频的族人,血脉几度进化,早已面目全非,和未同频的初始版本完全不一样。
甚至……裴玉芬感受着自己隐隐沸腾的血液,她也被影响到了。
这种情况,那本笔记可没说过。
*
裴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眼睛都还没睁开,先感觉到了胃部火烧火燎的饥饿。
好饿好饿好饿!
饿饿饿饿!
裴野眼睛都绿了,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叫嚣。
这种抓心挠肝的饥饿让她觉得自己一口气吞下8头牛都不够。
“饿……”她张大嘴巴,无意识地呢喃,眼皮粘住了,极度欠缺能量让她做不出更多动作。
只能本能地如一个小婴儿向妈妈要奶吃。
忽然,一股苦涩的味道漫入舌尖,然后有什么东西被灌了进来。
立竿见影般,那股饿意淡了一些。
裴野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不断有苦涩的液体被灌入。
饿意转淡,裴野被饥饿填满的脑子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清醒,然后就觉得好熟悉。
好像这股苦涩以前也出现过,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
有几个碎片般的画面一闪而过。
裴野迟疑地想,难道我以前也像现在这样饿急了眼,甚至饿到大脑为了降低能量消耗屏蔽了记忆?
随着被灌入肚里的苦味越多,裴野的大脑也渐渐灵活了起来,更多的记忆出现,同时她也认出了这苦味里有什么。
是人参。
这碗药中,有一味是大补的人参。
在她小时候,她妈竟然给她灌了很多次人参等补药?
裴野先是不可思议,但很快回过味来。
小孩不能用人参,那是普通小孩,而她的身体从很早开始就对能量有着很高的需求。
她妈只知道她需要补,所以给她灌人参等珍贵药材。
这是有用的。
从记忆碎片中看,她上高中的时候,她妈就已经不用这种手段了,换成了鸡鸭鱼肉,一如普通的高中小孩,父母会时不时弄点有营养的吃的。
只是长溪村的鸡鸭更具有能量罢了。
后来她在外地上大学工作,她妈也会给她寄一些土特产,但并不频繁,说明此时的她对能量的需求已经很低了。
直到怪病复发……
直到双腿变成尾巴……
裴野有种感觉,幼时对能量的高需求,是她生长的第一阶段,后面需求降低则是生长结束,步入稳定期。
尾巴变成双腿,是生长第二阶段的标志。
这个时候她对能量的需求确实比较高。
但……想到那种恨不得把自己都吃下肚的饥饿,裴野眼中闪过后怕,又有些疑惑。
从记忆来看,她的饥饿应该是按部就班增长的。
在第一阶段,她对能量的高需求持续了应该有三年,如果前后对比,这三年自然很可怕。可如果三年间彼此对照,食量的增长其实不算快,就像一条缓慢的上升线。
可如今更像是坐火箭般,陡然从最低点跳到最高点。
这不对。
几乎是立刻,裴野就想到了昏倒前那奇异的感觉。
血脉同频吗?
是因为它,我身体里积蓄的能量一下子耗空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醒了。”裴玉芬将一个大海碗放到一边,“感觉怎么样?还饿吗?”
裴野看向她,神色复杂:“妈,我想起了一些事。”
“说说。”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你经常给我灌药,后来我上大学,你给我寄了一些药茶,让我泡水喝,还有补身体的丸子……”裴野深吸口气,“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玉芬望着她:“你真想知道?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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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后,有些事你就逃不掉了,我其实更想你做一个普通人。”
裴野苦笑,一语双关:“但是妈,我不是普通人,对吗?”
她不仅不是普通人,她还不是人。
裴玉芬定定地看她两眼,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黑色本子:“你先看。”
裴野看向她妈,接过笔记,认真地翻开。
她本以为这本笔记会记载着裴家人神秘的来历,比如裴家某个先祖和一位大妖上演了可歌可泣的爱情,生的孩子也继承了那位大妖的血脉,从此,裴家就是人群中的异类,一直小心隐藏着自己的特殊。
或许还有某某先辈轻信于人,尾巴暴露发生的一些悲惨往事,以警告后人。
然而翻开第一页。
X年X月X日晴
孩子出生了,身体极差,卫生所的医生说她是先天营养不良,我一开始信了,以为我的计划成功了,然而没多久,孩子就表现出跟我幼时一样的极度缺乏营养,好在除了我喂,还有奶粉,我有信心养活她。
X年X月X日晴
因为营养充足,她的脸很快就变白变嫩,不再皱巴巴跟个小老头一样,我和阿林都很开心,觉得喂下去的那些奶粉没白费。嗯,他今天又吃了8顿,一罐900克的奶粉,居然才坚持了3天,这是村里满月孩子的食量,可她也才出生三天啊,我忽然没那么有信心了。
X年X月X日大雨
噩梦成真了,随着我出月子,她的食量再度上升了一个阶梯,一天一罐奶粉居然都有点不够?这个饭桶怎么养得活啊?当然我很快意识到关键,外面买的奶粉没有村里土生土长的有营养,于是我一咬牙,买了两头刚下过崽的母羊。
裴野没忍住,抬头看了她妈一眼。
裴玉芬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看。
这居然是一本她妈记录她出生以来的日记,可这跟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难道她妈想说,她从小就表现出这种吃不饱的饭桶属性,所以给她喂人参是正常的?
裴野无语地继续翻下去。
前面还是带着情绪的记录,字里行间,裴野仿佛能看到年轻的妈妈初为人母时欢喜又带点忧愁的样子。
原来她妈以前这么活泼的,还吐槽她。
但越到后面,这种记录心情的词句便越少。
X年X月X日晴
孩子3个月了,五头母羊不够喝,我决定给她补充一些辅食。
X年X月X日阴
阿林弄了条鱼,剔掉鱼刺,做成鱼肉糜喂给她,她吃完了。
X年X月X日小雨
一条鱼加半只鸡,15块钱。
X年X月X日小雨
孩子6个月了,她今天吃了一只鸡加两条鱼,30块,我3天工资没了。
……
X年X月X日晴
孩子一岁了,我高看自己了,我可能养不活她,我得想一些别的办法了。
裴野往后面翻了翻,发现从这一页开始,记录心情的日记正式成为了她个人开支账目。
她妈把她从小到大的花用,尤其是吃的记录了下来。
10年人参、20年人参……灵芝、何首乌……除了这些常见的,更有一些裴野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裴野想说这是她妈诓她的,但那样详细的日期,天气,对应钱数与年代久远的纸张和笔记等种种细节,让她不得不信。
裴野忽然就不太想知道真相了。
母女俩的默契,让她懂了她妈的意思,她妈养一个她都花了这么多钱,那么她妈身为族长,肩上又扛了多重的担子?
难怪长溪村有一个私账供困难户申请,她就说,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人能饿死自己?
原来其他人不能,但姓裴的人能!
因为只要姓裴,就是一个大大的赔钱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