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濯缨水阁灯火通明,来往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就连齐危也难得好脾气的饮了不少酒。
原本赴宴前还有些担惊受怕的人,此时也或多或少的松了口气,看来传闻中的……也没有那么可怕啊。
不少人见状也大起胆子敬酒,齐危竟也来者不拒,几盅酒下肚,酒意顿时攀着胸口一路往上,洇红了耳朵与双颊。
孙月柔紧紧挨着乔雪薇而坐,见她神思惘然,眉宇间升起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顺着乔雪薇的目光望去,隔着席面之间架着的描金屏风,便看见一抹清隽富贵的身影。
那人微微侧身,似正与旁人推杯换盏。
烛火跳跃,人影晃晃,带起屏风上的金纹起伏,越发将他的轮廓描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孙月柔托腮,望着那方朦胧的剪影,不自觉看得痴了。
想必这世上,再没有比裕王殿下更好看的人了罢。
她微微侧目,却见乔雪薇的眼中,夹杂着一股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瞧着倒像是……
是怨?
还是恨?
她甩甩脑袋,只觉得酒意蔓延,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样的眼神转瞬即逝,她想,大抵是她看错了罢。
酒过三巡,水阁归于沉寂。
宾客们乘船散去,画蓬船伴着盏盏河灯远去,像一艘艘引渡黄泉的冥船。
齐危一手长伸,碰倒了面前的金盏杯,另一只手软软的垂下,整个人醉倒在桌上。
香醇的美酒顺着桌案一路蜿蜒,滴在波斯进贡的软毯上。
温去寒取来一件斗篷披在齐危的身上,在他耳畔轻柔的唤道:“殿下,回房睡罢。”
她说罢便去扶他,岂料齐危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呢喃:“幼鱼……”
“别走……”
他抬头,醉眼朦胧,整张脸都因为酒意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映在他白若冷玉的脸上,宛若雪地里新开的红梅。
“殿下,您醉了。”
温去寒试着挣开他的手,齐危却缓缓垂头,将脸颊轻轻的贴上她的小腹。
右手顺着手腕一路攀上手臂,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势,埋在她的臂弯之中。
“幼鱼……”
温去寒听见他低声呢喃。
“……抱歉……”
满怀都是他身上清苦的徽元香和浓烈的酒香。
温去寒颤颤的抬起手,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缓缓放手,抚上了他柔软的后颈。
她想,只这一次,就这一次。
一滴泪落入莲花金冠。
夜鸟划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齐危不动声色的拭去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任外面如何喧嚣鼎沸。
五月鸣蜩。
皇后定了入宫伴驾的人选,礼部这些时日忙得热火朝天,一批批使者带着圣旨与赏赐,赶赴入选官员的府邸。
流水一样的赏赐从正门抬进乔府的后院,堪堪要把这座别致的小院填满。
乔雪薇对这满院的金玉锦绣视若无睹,她靠在椅背上,正望着顶上的广玉兰出神。
她想起多年前在裕王府的后院,那个人亲手带着他们几个种下了那棵广玉兰。
他曾说,以后每年花开,他们都要在齐危的府上聚一聚。
于是她回家之后,也要求父亲在她的小院种一颗广玉兰。
她每年都盼着花开,花开一会,她便能见他一回。
可是后来,他走了……幼鱼也走了……
案上的宣纸写了扔,扔了写,不知道主人究竟想写什么。
砚台上还流淌着清润的墨,随风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贴身侍女洗笔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家姑娘。
自从旨意下来,姑娘已经在这里坐了半日了。
入宫伴驾本是好事,更何况洗笔听使者的意思,姑娘入宫即封妃,是同期入宫的贵女中位份最高的。
可是洗笔觉得,姑娘似乎不太高兴。
难不成真如传闻所说,姑娘的心中,还记挂着……吗?
她跑到花厅去偷听,只听见什么“陛下重视”,什么“上上荣宠”,什么“皇后特意交代”。
老爷与老太爷都十分高兴,忙着招待使者,根本就没人在意姑娘的心里到底畅快不畅快。
洗笔替姑娘感到委屈。
她也顺着乔雪薇的目光望去,树上的广玉兰开得正盛,花肥叶茂,如一块璞玉一般,高高的悬挂在枝头。
洗笔觉得,她家姑娘就应该像这广玉兰花,永远高高在上,冰清玉洁才好。
她又偷看姑娘的神色,见乔雪薇仍然盯着广玉兰出神,洗笔心中担忧,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老太爷的声音:“薇儿。”
乔雪薇起身,朝乔阁老福身:“祖父。”
乔阁老已过耄耋,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深,布满了些许寿斑,只是保养得好,双颊丰润盈满,生的一副长寿老人相。
老人一身粗布麻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拄一根鸠杖,由乔雪薇和洗笔双双搀扶入座。
“祖父不用陪宫中使者么?怎到孙女这里来了。”
乔阁老摆摆手,示意洗笔回避。
他慈爱的看向乔雪薇,开口,声若山岳般苍茫:“薇儿,不想入宫?”
乔雪薇不语,只是垂头敛目。
见孙女不答,乔阁老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方五石清烟墨上。
“祖父知道,你心悦裕王殿下已久,这才苦等多年。”
“上次裕王大办泛舟宴,祖父还以为是殿下他……”
他说罢摇摇头,神色不禁黯淡起来。
乔阁老作为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也是看着齐危长大的,谁又能想到当日自己亲手教导出的得意门生,会是今日这副模样……
“若你不想入宫,拼着这张老脸,祖父……也能求一求陛下。”
乔阁老虽然桃李满天下,只是乔家三代单传,到这一辈,就只乔雪薇一个孙女和乔云城一个孙子。
若是孙女不愿,为着子孙后代,乔阁老也是愿意搏一搏的。
岂料乔雪薇听得这话,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对上祖父那双灰白若琉璃的眼眸,轻声道:“祖父,薇儿愿意入宫的。”
乔阁老听得这话,却是有些意外,混浊的双目仔细探究了孙女一翻。
“可为何祖父见你,自从使者传过旨,便一直闷闷不乐?”
乔雪薇勉强笑了一下:“既然孙女,此生注定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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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心爱之人,到不若嫁给陛下。”
她抬眸望了一眼树梢上的广玉兰,幽幽道:“至少,还可以为家族挣得荣光。”
乔阁老闻言,不过愣了片刻,转瞬便拍掌大笑,欣慰得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啊,这才不愧是我乔氏子女,要嫁,就嫁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男子。”
案上,砚台里的墨不知何时干涸,如同一道无声的泪痕,静静的凝在石面上。
夏风吹过,一片广玉兰的花瓣落下,轻轻盖在了那道墨痕之上。
成熙四年,入夏以来,匈奴频繁派遣人马来犯大齐边境,烧杀抢掠无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上震怒,诏令冠军侯谢宴安率军西征。
温去寒穿着一身朱色官服,往内院而去,叶憬却蓦地从拱门拐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温宫令。”
“叶大人。”
“温宫令,府上近来新购了一批新书,殿下令旨,请温宫令前去藏书阁整理典籍,编目造册。其余府事,暂不用管了。”
叶憬说罢便朝温去寒弓腰伸手,示意她交还对牌钥匙。
这是齐危要收她的权啊。
温去寒冷冷睨了一眼□□:“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
“殿下的旨意里,有非令不得见么。”
这……叶憬垂眸不语。
自从泛舟宴后,温去寒便发觉齐危有意避着她。
她不知自己究竟又哪里惹了他,如今竟连内院也不让进,还要将她打发到最偏僻的藏书阁去整理典籍。
温去寒的心中莫名梗住一口气,只是须臾,她便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从袖中取出对牌钥匙交到叶憬手中。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藏书阁地处偏僻,隐匿在王府的后山之上,穿过一片碧绿的梧桐林,拾阶而上,便是一座七层高的宝塔,每层楼外皆挂了一块用金箔书的宝匾。
温去寒褪了官袍,换了一身素衣立于塔前。
时值初夏,清风拂过树林,吹起她的青丝,却带来了丝丝凉意。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温去寒缓步上前,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旧纸混着芸香草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她抬眸望向上方,夕阳从高处的窗棂斜斜漏下来,映出光束中粼粼的浮尘。
万籁俱寂。
阁内典籍众多,又有新书在一层堆积如山。
一连数日,除了下人送饭和去净室沐浴,其余时候,温去寒全然宿在了藏书阁,一刻也不停歇的编目造册。
又整理完一架古籍,她靠着书架缓缓而坐,冰凉的地砖驱赶了粘稠的暑气。
温去寒抬眸,头顶的藻井高耸繁复,层层斗拱盘旋而上。
她仰头看了许久,望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忽的觉得,心中通透了不少。
书房内,齐危端起一碗冰酥酪,刚用勺子搅了两勺,脱口而出:“温……”
他蓦地一顿,强行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阿绿是个实心眼的,侍立在一旁,见状追问道:“殿下,温什么?”
她自认为要勤快点,主动点,免得又被殿下挑出各种错处。
齐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随后将酥酪放到一旁:“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