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金色雨里[电竞] > 29. 归途中断
    一月二十三日清晨。

    程博闻起得很早。

    他已经收好行李,车票是当天最早一班。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出数条新闻和铁路通知。武汉宣布自上午十时起关闭机场、火车站等离汉通道。紧接着,铁路通知显示他准备乘坐的早班车停运,系统提示可以免费退票。

    程博闻坐在床边,看着“列车停运”几个字,很久没有动作。

    两天前,家人让他晚一点回去。他以为只是把归程推迟四十八小时。现在,回家的按钮消失了。行李箱还立在门边,外套搭在拉杆上,连随身带回去的礼物都已经装好。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原本只差出门和上车。

    他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第一句话不是“你们怎么样”,而是:“家里菜够吗?”

    他知道,如果直接问情况,母亲一定只会说没事。

    电话那边果然先抱怨他起得太早,随后才说家里什么都不缺,让他留在上海,不要乱跑。

    “米呢?”

    “有。”

    “药呢?”

    “都有。”

    “外婆那边谁照顾?”

    “你舅舅在。”

    程博闻一项项问,像是在确认一份比赛前的准备表。母亲回答得很快,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直到最后才说:“幸好你没回来。”

    他没有接话。

    如果家里人两天前没有让他改签,他现在或许已经在武汉。

    父亲接过电话,同样只说:“我们挺好的。你把自己管好,别给家里添乱。”

    “有事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父亲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太重,停了一会儿才补充:“离得那么远,你回来也解决不了。”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程博闻把车票页面关掉,又打开新闻。几分钟后,他再次回到购票软件,像是不相信所有线路真的同时消失。

    没有车。

    没有飞机。

    也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

    一月二十四日,除夕。

    上海,许丹父母家。

    许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在家过春节。学生时代忙学业,工作以后忙项目,加入LWH后更是连完整假期都很少有。这次她难得留在家里,母亲从早上开始准备年夜饭,父亲仍旧保持原来的习惯,一边看新闻,一边翻报纸和财经节目。许母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出来时看见女儿还坐在电脑前。

    “今天还工作?”

    “看一下返程安排。”

    “你们不是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回去?”

    “所以才要先看。”

    许母没有劝她关电脑,只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旁边。

    “你爸刚才问了三次,武汉封城会不会影响你们比赛。”

    许丹抬头:“他关心比赛?”

    “他关心你什么时候回南京,又不好直接问。”

    客厅里的许父翻了一页报纸,像是没有听见。

    吃饭时,他果然先问:“俱乐部现在怎么样?”

    许丹回答:“还好。”

    父亲点点头,停顿片刻。

    “要是以后想回来——”

    许丹立刻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低头夹了一块菜。

    许父也没有继续。

    这样的场景重复过许多年。双方都清楚彼此的观点,也都知道一顿年夜饭改变不了什么。晚间新闻不断更新武汉病例、医疗队出发和各地响应。

    许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工作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

    许丹沉默片刻。

    她知道,父亲的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眼前的疫情。无论制度、工作还是计划,真正面对危险的始终是具体的人。另一层仍然是他多年来对她职业选择的担忧。电竞在他眼里并非必须由女儿承担的责任,更不值得她长期放弃稳定生活。许丹看着电视中准备出发的医护人员。

    “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许父皱眉:“电竞和这个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许丹没有把两件事等同。

    “医生做的是现在必须救人的事。我们做的没有这么紧急,也没有这么重要。”

    她停顿一下。

    “但一个行业要从混乱走到职业,总得有人留下来,把该补的东西慢慢补上。不是因为它能和别的工作比较,而是因为已经有很多人在里面生活。”

    许父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只要有人在里面,你就得留下?”

    “不是。”许丹回答,“是我选择留下。我能做,也愿意做。”

    “那如果有一天不愿意了呢?”

    “就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

    许父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许丹又补充:“留下不是因为我必须证明当初选择正确。哪天事实变了,我也可以重新决定。”

    父女之间短暂安静下来。

    这一次,许父没有直接反驳。他仍然不认为电竞是最稳妥的职业选择,却第一次听见女儿承认,这条路不是一项永远不能撤回的证明题。双方都理解了对方的一部分,却谁也没有改变现在的选择。

    许母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没有加入争论,只提醒:“先吃。菜凉了,讨论什么职业都没用。”

    -

    南京。

    这是孙浩和赵楠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也是孙浩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一年三冠,俱乐部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融资谈判顺利推进,九猫又以远超预期的价格完成转会。过去几年所有投入,似乎都开始得到回报。亲戚终于记住了LWH。

    饭桌上,有人问:“就是那个打游戏拿冠军的队?”

    孙浩笑着点头:“对。”

    以前他说自己开电竞俱乐部,旁人总觉得不够可靠。今年不同,新闻、热搜和直播都能看见LWH,甚至连一名选手的转会价格都足以让亲戚惊讶许久。

    有人听见九猫的成交价,立刻问:“一个打游戏的年轻人值这么多?”

    孙浩解释了几句冠军、商业价值和职业合同。说到后来,亲戚已经听不懂具体规则,只反复感叹这行原来真的能赚钱。

    九猫离队并没有让孙浩长时间陷入低落。

    中单缺失可以解决。

    夕夏已经买下,下雪也能重新竞争位置。只要重新训练、重新磨合,LWH仍然具备争冠条件。相较于失去一名选手,他更在意的是,这笔转会进一步证明了俱乐部培养体系和选手资产的价值。

    即使是除夕,孙浩的手机也没有真正停下。投资人、联盟、工作人员、选手,一条条消息不断跳出。有人问疫情会不会影响融资进度,有人询问俱乐部是否需要提前召回人员,还有人提醒南京可能加强返程管理。

    赵楠最开始还提醒:“先吃饭。”

    后来见他实在放不下,只把凉掉的菜重新热了一遍。孙浩接过碗时说了声谢谢,又低头回复消息。赵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催。

    -

    上海另一处住宅里,程博闻一个人过年。

    他原本准备回武汉,行李直到除夕仍放在墙边,没有完全拆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新新闻。新增病例、新增管控、医院画面和求助信息不断出现。停职、降薪、奖金取消带来的职业和经济压力,在家人的安危面前突然失去分量。

    他频繁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总说没事,父亲总说别担心,亲戚也都说物资充足。他问得越具体,对方回答得越轻松。可他身在上海,什么都无法确认,也做不了什么。

    除夕下午,GH有人在工作群里发了新年红包。程博闻仍在停职,没有人主动谈工作,却也没人把他从群里移出去。他点开红包,抢到一个最小的数字。群里有人笑他运气差,他回了一个表情,随后退出聊天页面。

    晚上,一条讨论GH处罚的微博被转进电竞圈。那名FMVP选手的粉丝认为禁赛远远不够,要求联盟将程驰除名,各俱乐部统一拉黑,永不录用。微博最后还特意@了Scar,希望她公开声援。

    许丹看见以后,只回复了两段:

    [我支持联盟依据事实和规则作出处罚。永久禁业是另一项处罚,需要明确规则、事实依据和相称程序。]

    [职业处罚维护竞技公平与行业秩序,不能由舆论临时追加成“永远不能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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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博闻很快发来私信:

    【你在替我说话?】

    【你想多了。】

    【我支持处罚,也反对临时追加处罚。】

    【大过年的也不忘把我分门别类。】

    【不分清楚,容易有人把处罚当许愿池。】

    【你骂人越来越像我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过了一会儿,程博闻发来一张便利店货架的照片,只剩两盒便当和几份三明治。

    【上海过年连饭都吃不上?】

    【是你住的地方不会找。】

    【请本地人指教。】

    许丹问清他住在娄山关路附近,连续推来两张微信名片。

    【许丹向你推荐了“周记小馆”】

    【许丹向你推荐了“阿成便利店”】

    【第一家往年初五左右开,先问。第二家春节不休,水、纸巾和日用品都能送。】

    【你微信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老板?】

    【住得近。】

    【小卖部还有饭团,能吃吗?】

    【这一带的一般。学校门口那家好得多。】

    【名片。】

    【没开。】

    【那你提它做什么?】

    【让你知道,现在吃到的不是上海饭团上限。】

    程博闻把两张名片都加上。小卖部老板很快回复,可以把泡面、饮用水和几样日用品一起送来。

    【半小时到。】

    【比你判断版本快。】

    【对停职人员的攻击能不能暂停一天?】

    【不能。】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后,电视声、窗外零星的烟花和手机提示音交织在一起。程博闻仍然会刷新武汉的消息,微信却不再只停留在家人的报平安上。

    -

    一月二十七日,年初三。为电竞同行单独建立的婚礼宾客群突然热闹起来。原本讨论婚礼和返程的人开始讨论疫情、赛事和场馆。有人问联盟是否考虑延期,有人说多个俱乐部的选手已经无法按时返程,也有人担心线下比赛短期内根本无法举行。联盟工作人员只回复,正式通知仍在讨论,请各俱乐部先统计人员情况,不要自行传播未经确认的赛程。许丹在群里回复了一条场馆消息。

    程驰顺手接了一句:

    【现在最难的不是场馆,是人回不去。】

    有人问:

    【GH呢?】

    程驰停职,没替俱乐部回答。许丹看见对话停在那里,私下发了句:

    【你还挺有边界。】

    程博闻:

    【我只是没资格替他们说话。】

    后来,两人转到私聊。

    他们聊联盟可能采取的方案,聊各地交通限制,聊无法返队的选手,也聊LWH尚未正式开始的新阵容。

    程博闻问:

    【中路决定了吗?】

    许丹回复:

    【没有。】

    【训练赛以后再看。】

    【你居然愿意等?】

    【没有证据,不等能怎么办?】

    【以前你可能会先做一张表。】

    【已经做了。】

    【那还是以前的你。】

    许丹看着消息,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很闲?】

    【停职人员的主要工作,就是观察在职人员。】

    她发去一个无语的表情。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线上训练的可能性。程博闻认为至少可以先保持队员之间的语音沟通,许丹却提醒,网络、设备和家庭环境差异会让训练结果严重失真。

    程博闻回复:

    【失真也比完全没有强。】

    许丹:

    【所以要记录失真来自哪里。】

    半个小时过去,聊天自然结束。

    程博闻放下手机,忽然发现,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他连续半小时没有刷新武汉新闻。

    原定返程日期越来越近,各家俱乐部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确定,选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到基地。九猫和风云没有完成正式告别,夕夏没有进入新的训练室,所有为春季赛准备的计划都开始失去明确日期。他们曾经设想过的2020赛年,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