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从谢慎之口中知道了他真正的用意,崔妩得以安下心来,这一小憩便睡了快一个时辰。
等到醒过来时,看着头顶上天青色折枝茶花的床帐,微微恍惚失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定国公府,住在了松雪院内院的栖云阁。
她揭开身上薄薄的锦被,闷热的感觉便散了些,脖颈处汗津津的,目光穿过床帐移到地上放着的已经化了许多的冰盆,一时也没了睡意便翻身从床榻上下来,将窗户打开了一些。
院子里种着两颗高耸入云的槐树,夏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槐树上,使得嫩绿欲滴的叶片闪烁着光泽,仿若上等的翡翠般。
一眼看过去,茂盛葱翠的树冠仿若撑开的一把巨伞,笼罩着这座院子,炎炎烈日下给人偷得一隅清凉和幽静。
崔妩伸了个懒腰,一瞬间有些喜欢上这座庭院了。
她忍不住想着,谢慎之这个前夫其实也还挺不错的。
在这栖云阁无人打扰,若是住在别处,只怕她这个谢慎之的前妻不知会惹得多少人侧目,哪里能有这样清清静静的日子过。
这样想着,她倒有几分真心想帮谢慎之了。
虽说她不是那种说出和离了也能当朋友或是当亲人相处的。可彼此又不是仇人,她将如今的世子谢慎之和当初那个人分开,总能找到适合他们的相处方式。
而且,等到事情解决,她和璟哥儿总要回蜀地,不会一直留在这定国公府的。
既如此,就当来京城旅游散心了。
往好处想,只要帮前夫一些小忙,便能借住在这样宽敞静谧的院子里,还有丫鬟服侍,吃喝也有人来送,又无人敢闯入这松雪院打扰她,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叫璟哥儿借着这机会和谢慎之好好相处,有一份儿父子情分在,往后对璟哥儿总归是份儿助力。
至于谢慎之再娶高门贵女的事情,听今天他说话时的语气,大抵这一年是不会动这心思的。
所以,他往后的妻子和她这个前妻也没甚干系。
等到新夫人进府,她和璟哥儿肯定已经回了蜀地崔家了。
崔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致,便又去了旁边房间看了看璟哥儿。
孩子还没睡醒,一张小脸睡得红通通的,崔妩从茱萸手中拿过扇子,轻轻替他扇了一会儿,见他没要醒过来的样子,便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对梁嬷嬷道:“嬷嬷你陪着璟哥儿,我去看看阿濯。”
梁嬷嬷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欲言又止。
崔妩看她脸上的神色就知道这个自小就照顾她的嬷嬷心里头在想什么。
她有些无奈,却是用很认真的语气道:“嬷嬷,我是谢慎之的前妻不错,可我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哪怕住在这栖云阁,难道还能一步都不挪动,只叫丫鬟们送来吃喝,等着谢慎之什么时候来寻我,说要我配合帮忙应付姜氏这个弟媳。”
崔妩看着院子里花圃中开得极盛的山茶花,回头直视梁嬷嬷:“嬷嬷,这样的日子和坐牢有什么差别,你家夫人我又不想当谢慎之的妾,更不想讨好这府中哪位长辈,何必作茧自缚当这个笼中人呢?”
“既然是客居,哪里有走动都不成的。”
梁嬷嬷叹了口气,知道自家夫人打小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若说长房的堂姑娘崔娴是规规矩矩的后宅女子,自家夫人在规矩上就灵活多了。
该守规矩的时候做的比谁都好,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来,可若规矩不能给她好处反倒束缚了她,便也不将这些规矩当作一回事了。
罢了,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夫人也守不住崔家这些家业,更不会在族里给自己挣出一份儿自在来,叫老太爷都心生忌惮。
只是,这里到底是定国公府,夫人哪怕将阿濯当作弟弟看,若是两人走动太过频繁,举止又亲近,只怕会叫人觉着刺眼。
若是传出些什么,也叫世子面上无光。
她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想想方才夫人那些话也在理。世子都能叫夫人这个前妻帮着应付那姜氏了,夫人难道还要作茧自缚,行事都要在意世子的脸面,平白比世子低了一头吗?
本就不打算一直留在这谢家,何苦矮了这一头叫夫人心里头不痛快呢。
这般想着,梁嬷嬷便没多说,只叮嘱道:“咱们才来府里,夫人叫个丫鬟给夫人领路吧,免得不知方向迷了路。”
崔妩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便挑了个穿着翠色衣裳的丫鬟给她领路,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栖云阁。
丫鬟名叫琥珀,规矩很好,对待崔妩态度恭恭敬敬的,听崔妩要去寻阿濯也没开口劝,说是要先回禀了谢慎之,而是直接应了声是,就在前头领路了。
崔妩有些受用,再想一想这几个都是谢慎之叫人送来的丫鬟,丫鬟如此态度,自然是得了谢慎之吩咐的。
两人过了一座桥,远远见着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裳,身上背着药箱的中年人从远处的抄手游廊往另一边走去。
崔妩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她记得这松雪院只谢慎之一个主子。
今日她和阿濯虽也住了进来,可显然这大夫不是为着她和阿濯而来。
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看向了身边的琥珀,问道:“你们世子这几日可是身子不适?”
若是病了,还一大早去了万寿寺码头接她和璟哥儿,实在是叫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想到之前在马车里他们相处时的情形,还有方才一路跟着谢慎之去拜见陆老夫人,又回了松雪院的那些情景,崔妩没看出谢慎之脸色有哪里不对,也没听他咳嗽。
若不是受了暑热或是染了风寒这些小病,难道是当初在蜀地受伤伤了内里,如今还在影响他?
崔妩想到在崔家时他好似真的身子有些弱,有一回两人一起去外头庄子上,回来时谢慎之便病了,吃了好几日的药。
她叫大夫给他诊脉,大夫却说谢慎之是受不住这蜀地夏日里的湿热,要慢慢适应才会好一些。
他在蜀地住得时间长了,才慢慢适应了那里的气候。
可今日见着大夫她便忍不住在想,难道他当初适应了蜀地的气候,如今回了京城,反倒有些不适应京城的气候了?
可距离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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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离,已经过了三年了。
三年时间,还不够谢慎之适应吗?
琥珀听她问起世子的身子,也顺着崔妩的视线往那边看去,见着大夫往世子所住的院子去了,便恭敬地道:“许是进府给世子诊平安脉的。”
“世子身边不使唤丫鬟,奴婢未在近前伺候,并不知世子这几日身子是不是有些不适,还请夫人恕罪。”
她说完,犹豫一下开口道:“夫人若是担心,要不奴婢领夫人去世子那里看看。”
崔妩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怎么好这个时候过去?
她只是谢慎之的前妻,这个时候过去不是平白给人添话柄吗?
到时候,旁人添油加醋,便能说她放不下谢慎之这个前夫,想要攀着谢慎之这个世子了。
崔妩才不想这样,哪怕答应了帮谢慎之的忙,她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谢慎之不是怕被弟媳姜氏缠着进而传出什么大伯哥和弟媳的丑闻吗?
那她能帮的,就是配合谢慎之演一场世子抛妻弃子回京,三年后却发觉自己还没将蜀地的妻子忘掉,所以将人接进京城再行纠缠的戏码。
在这场戏里,她绝对不是那个主动攀附想要留在定国公府的人。
若旁人要怀疑,觉着不大可能,看看她这张脸大抵也能信了几分了。
这样想着,崔妩竟有些想笑,觉着总算在谢慎之这里扳回了一局,没有那么受制于人的憋闷了。
她摇了摇头:“世子身份贵重,若有什么不妥我也不是大夫,还是不过去打扰大夫看诊了。”
“咱们继续走吧。”崔妩说着便移开了视线,再也没往谢慎之院子那边看上一眼。
谢慎之有钱有闲,宫里头的太医都能请过来,哪里还需要她这个前妻担心?
而且,他之前那样用力拉起她,手劲儿大到叫她想起好些过往二人间的亲密之事,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再则,她好不容易整理好两人的感情,不能再被他影响。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别去见谢慎之了。
去看看阿濯才是正经。
阿濯寡言少语,心思却也是个细腻的,骤然住进这定国公府而且还是谢慎之的地盘,心里头多半也是不能适应的。
尤其,之前阿濯和谢慎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崔妩虽也是寄人篱下,可她好歹还占着个前妻的身份,可不想叫阿濯有那种寄人篱下难受无措的样子。
崔妩脑海中出现了那日大雨中救起阿濯的情景,脚下的步子便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丫鬟在前头领路,心里头却是有些无奈。
她是长公主派过来的,长公主叫她观察观察崔氏对世子可还有些情分?
她本觉着哪里用观察,世间哪个女子能放下世子这样的男人,更别说,两人不仅当过夫妻,还育有一子。
可此时见着崔氏着急去见那个护卫的样子,她心中却有些动摇了。
崔氏念不念着世子她不知道,念着那位叫阿濯的护卫却是真真的。
他们世子,兴许在崔氏心中还真比不得一个身份卑微的护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