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医院外的人流渐渐散去,又正值深秋,寒风刮的人心慌乱,远远看时不免心生寒凉。

    KPL这几天休赛期,虞今岁也放了假从华城回来。书棠信息里并没说清时暮怎么了,她只能紧赶慢赶的过来。

    “书棠。”

    住院部正门前,停着一辆与纯白医院格格不入的玛莎拉蒂。

    女人靠在车头,双腿微微弯曲,双手撑在身后,大衣遮住了半个身子,却仍然清晰可见她窈窕的身姿。

    听到动静,书棠扭头,她戴着口罩,散着一头长发,只露一双无波无澜地眼睛直勾勾的望过来,只是原本娇媚的眸子此刻淡的让人发慌。

    身上的包带轻轻滑下来,虞今岁心尖一凉,连忙抬手把包带拉了上去,往她在的方向走。

    “今岁,时暮不敢看我,我就出来了。”书棠的指尖冻得发红,医院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她也丝毫不在意有没有被人认出,“所以我叫了你过来,帮我照顾她一晚上。她的脸需要冰敷,明天可能会肿起来,节目组那边我会去给她请假,麻烦你了。”

    虞今岁开口应下,又问:“你怎么不在里面等我?这么冷的天,更何况你现在身份特殊,万一被人拍到,再传出去说你来医院干什么不正当的事就麻烦了。”

    书棠仰头看天,白昼退的差不多了,天边已经隐隐挂上了一轮弯月。

    “里面...太热了。”

    太热,容易头脑不清醒,她有太多太多事需要想清楚了。

    “你也知道,对吗?”书棠抬眼,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虞今岁被她盯得心里发慌,骤然攥紧了包带,“什么...什么事?”

    “咱们高考那年,我家发生的事。”书棠眼睫微颤,“还有,陶思辰跟我分手的原因。”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声音低低的,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而已。

    虞今岁后退半步,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件事...我...”

    无论如何,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自己作为闺蜜先把这么大的事在书棠面前瞒下来了。

    事后她也害怕过,假如书伯父没有醒过来,自己该怎么和书棠解释呢?

    所以,哪怕书棠今天生气了,对自己又打又骂了,她也认了。

    “是。”

    “我没怪你。”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蹦出来,在虞今岁诧异地目光中,书棠从兜里翻出车钥匙,拿在掌心转了转。

    “我不怪你。”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也不怪时绪,不怪我哥哥,不怪你们任何人。是我自己蠢,什么都没发现,被人耍的团团转。”

    “棠棠...”虞今岁唇线抿得直直的,想安慰她却感觉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

    她想过书棠会哭会闹,发泄过后就会冷静下来,然后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可她没想到,书棠连眼圈也没红,那样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她像是坦然接受了一般。

    “行了。”书棠站直身子,“时暮在外科诊室外面等你,我带她做完检查了,还好没伤到别的地方。带我来的司机一直在停车场等着,一会儿你直接带她回我那儿。”

    “那你呢?眼看着天要黑了,你不回家要去哪里?”

    书棠转身,拉开了车门,“我晚上有工作,打电话可能不会接。还有,这事我会去跟时绪说。”

    车轮碾过路面,卷起细碎的扬尘,白色豪车缓缓驶出视野。

    虞今岁站在原地,等到车身的影子再也看不到,才转身踩着高跟鞋朝医院里面走。

    长椅上,时暮卷翘的眼睫上挂着泪珠,怀里抱着一叠的检查报告,脸颊上的温度渐渐降下来了,眼泪却掉的越来越快。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抬手泪汪汪的眼,拿着纸巾擦了一把鼻涕,“今岁姐...”

    虞今岁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红肿的脸颊,快步走过来坐下,捧着她的小脸查看,“怎么了这是?谁打你了?”

    时暮抽抽搭搭的,“还...还能有谁?”

    “陶...陶思辰?”她几乎是本能的想到这个人,“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打你呢?还有,刚才在外面,书棠好像知道...”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不知该不该问。

    “没事今岁姐,你说吧。”时暮擦擦眼泪,“我哥都跟我说了。”

    既然这样,虞今岁也多半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时暮是出了名的性子野脾气大,知道这事还能了得,肯定马不停蹄的来找陶思辰把他臭骂了一段。

    不过时暮长这么大还真没在谁手里吃亏,连挨打都是头一回,这事怕是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了。

    “不...不过,今岁姐,这都不是重点。”时暮的鼻头红红的,“我嫂嫂她来的时候我没注意,就全让她听到了。而且...而且她从知道这事到现在,一滴眼泪也没掉,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我...我不敢跟她说话,我也不敢看她...她去哪了?”

    “她?她晚上有工作。”虞今岁帮她把外套穿上,“你知道的,她最近风头正盛,忙得很呢。走了,今晚我陪你。”

    “那我哥...我哥那边?”时暮拉着她的手,抬头看她,“我答应了哥哥,不会让嫂嫂知道的...可是我也没想到,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哥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怪我...”

    少女哭的梨花带雨,连话都说不清楚。而虞今岁的脸上却显得平静很多,她从包里拿出纸巾,动作小心的给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擦干眼泪。

    “暮暮,这事你做的没错。”她揉了揉自己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你哥和你嫂子从认识到结婚再到现在,他们俩每次吵架和和好都是无声无息的,一堆话憋在心里不说,瞒着对方的秘密数都数不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哪有这样过日子?”

    “所以,哪怕你嫂子去找你哥闹一闹也是好的,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能过就过,过不了就离,夫妻之间总是要坦诚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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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瞒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其实,即便没有今天的事,虞今岁也已经有了和书棠坦言的打算。

    从约饭那件事就能看出来,书棠又在慢慢往陶思辰布置的陷阱里走,但一遇到这个人书棠整个人脑子就开始变成一团浆糊。

    虽说这段时间她没再跟自己聊到陶思辰,但虞今岁总有感觉,这俩人的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了。

    她不能再任由抛弃过书棠的人,再来哄骗她。

    ————————

    从医院里开车出来,书棠单手握住方向盘,反手挂断了陶思辰不停的电话轰炸,平稳的行驶在环城公路上。

    半个小时后,车子拐入一所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从车里出来后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数字快速跳动,最后停在了22楼。

    这是当初父亲送给自己考上一中的礼物,以前忙碌偷闲,她总是拉着陶思辰来这儿约会。

    自打分手后,自己还从来没再来过,险些把这儿都给忘了。

    走进房间,家具上蒙了一层灰,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脚印。

    她没开灯,家具被花花绿绿的罩子盖住,一眼看去甚是诡异。

    书棠掀开沙发上的布,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她弯下身子,拉开茶几的抽屉,一摞掉色的照片依旧排的整整齐齐的安放在抽屉里。

    照片上,穿着校服的少女挽着身边男孩的胳膊,脸贴在他身上撒娇。

    酸涩顺着喉咙一路涌到眼底,她拼命垂着眼帘想压下翻涌的湿意,翻过照片,背面的中性笔字迹已经糊掉了。

    —11月24日。

    泪水不受控地冲破防线,顺着白皙脸颊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书棠仰头靠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像不要钱一样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贴着侧脸的发丝全部被打湿。

    她一张张翻过手上的相片,每一张每一个日期,那天发生了什么,陶思辰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偏偏,只有照片上的少年,笑的越来越淡,越来越勉强,最后变成了自己今天所见的那般势利的模样。

    这段让她多年来一直深埋心底的浓情蜜意;这个让她多年来一直牵肠挂肚的翩翩少年,就像是自己做了一场好累好累的梦。

    梦醒了,一切都消失了。

    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击溃了防线,眼眶唰地一下红透。

    她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翻涌的情绪,大颗眼泪簌簌砸落,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视线被水雾糊得一片模糊,怎么都止不住。

    窗外万家灯火点亮了夜空,窗内却一片漆黑,只有手机手电筒那浅浅照亮方寸地的幽光,撑着她在黑暗中最后一丝坚强。

    向来高傲的公主哭的狼狈不堪,一度连呼吸都觉得十分困难。

    忽然,黑着的手机屏幕亮起了光,连来电铃声都跟着急躁起来。

    书棠眼尾通红,瞥了眼来电备注,缓缓按开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