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亦儒眉眼一喜:“什么时候醒的。”
他昏睡了足足半月有余,今日终于醒了。
殷覆烛身着一件月色长袍,发髻半束,面上依旧染着病色,半点生气都无。
“你是疯了不成,赤水你都敢往下跳。”
殷覆烛尽管在苏醒的那一刻就知道救自己的是谌亦儒,但在看到她人的那一刻,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惊讶。
毕竟谌亦儒不是那种无偿做好事的善人,她救他一命,应当是另有所谋。
殷覆烛直截了当开口问道:“澡雪鳞呢?”
谌亦儒一听这话,好看的眉眼瞬间拧作一团:“殷覆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救你一条性命,你醒了不应该先感谢我吗?”
“谌小姐,澡雪鳞一事非同小可。”殷覆烛眼底的焦躁怎么也压抑不住了,“你将那两枚澡雪鳞都献给陛下了?”
谌家世代以来都是楚国皇帝的鹰犬,对皇帝忠心,是历代传下来的,谌亦儒作为谌家长女,一心只为谌家和楚王。
谌亦儒笑了笑道:“两片?没有啊,我给你脱衣服的时候,只看见了一片。”
殷覆烛的额角跳了跳,几近动怒,谌亦儒偏偏就喜欢惹他生气,嬉笑道:“想必你那一枚澡雪鳞是给陛下的,你放心,我早就将它快马加鞭送去皇宫了。”
“谌亦儒,我没跟你开玩笑。”殷覆烛很少在外人面前动怒,他一般都是冷脸对人,多说一个字都嫌累得慌。
谌亦儒很少看见殷覆烛动怒,所以在看见殷覆烛脖颈间的青筋暴起,眼底戾气翻涌的样子,有些茫然,但仅仅是一瞬间,她便厉声高喝:“你冲谁发火,你竟然敢对我动怒。”
谌亦儒心底有些难过,她好不容易做一次好人,结果就被人这么对待。果然在这世上好人难当!
殷覆烛身体并未痊愈,重创之后他新长出来的皮肉很是娇弱,稍微使劲就会留下一片红印,又痛又麻。
谌亦儒拽着殷覆烛的手腕不让他离开,殷覆烛冷言道:“谌小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谌小姐日后若是需要什么,在下定会全力以赴。”
谌亦儒才不会说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掉价话,她看殷覆烛十分抗拒这里,心底有些焦躁:“你是不是讨厌我?”
殷覆烛蹙眉看着她,眼底划过可笑和疑惑:“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你急着去哪?”
殷覆烛淡淡答道:“回宫复命。”
“你真是一条好狗,不用栓绳子都知道回去。”谌亦儒讥讽道。
“谌大人教得好。”
谌亦儒高声道:“那也是我爹训狗有方。”
殷覆烛觉得谌亦儒实在可笑,不想再敷衍她:“谌小姐既然这么想让我留在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要休息了,谌小姐自便。”
殷覆烛自顾自沏茶,却听谌亦儒道:“你真是被赤水伤得不轻,竟然把头脑子和灵力都伤坏了,你难道没感受到自己的灵台有了不一样的灵力?”
“你的伤好得那样快,再厉害的仙丹仙药也是杯水车薪,你真是蠢,我也是好心喂了狗,我早就知道就不应该把那枚澡雪鳞给你。”
殷覆烛稍稍握拳,手掌心依旧无力,他凝聚心神,终于感受到了那股醇厚的力量。
“你也真是幸运,杀个繇兽,竟然叫你捡到了神兽盐悦羽化成龙时掉落的鳞片。”
万年前,仙门共分成二十四家,世间的生灵和凡人皆可修仙。可是有一天,悯生宗出了一个邪恶的弟子。
他因嫉妒同门,日渐心生怨气,将二十四家仙门搅得天翻地覆,将世间每一个仙人都视作仇敌,对修仙人士赶尽杀绝。
一时间,世上的小生灵都对修仙避而远之,唯有小鲤鱼盐悦,不畏不惧,心性坚韧,不仅成了世间最后一条羽化成龙的鲤鱼,还成了世间最厉害的女战神。
“我本来是想跟你一起将澡雪鳞献给陛下,没想到你却如此不领情,既如此,你就离我和那片澡雪鳞远点。”
殷覆烛望着眼前清亮的茶汤,薄唇轻启:“我先回仙山了,澡雪鳞,就麻烦谌小姐献给陛下了。”
谌亦儒对殷覆烛主动放弃澡雪鳞的举动有些不悦:“我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你快点滚回你的兰台养伤。”
*
段归玉许久未见殷覆烛,好几次她都想问问身边的人,殷覆烛去了哪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如今全依仗殷覆烛活命,心底多多少少有些别扭,怕他厌烦,也怕给他添麻烦。段归玉很安静,整日静静地坐在窗边吹风,听着小仙草将她开智化形时的趣事。段归玉大多时候只听不说,连说话和笑都十分小声,生怕引人注意。
不知第几日,小仙草开始收拾东西,跟她说:“大人说了,若是他去了七天没有回来,我们就离开仙山,去别的地方住。”
段归玉心底不踏实,问他们要去哪。
小仙草哪里知道这些:“大人说话我哪敢过问,他说我做就是了。”
“不过娘子放心,大人定会来看我们的,想来不过是被公务绊住,一时半会无法抽身罢了。”
他们搬去了一座深山中,小仙草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跟她长大的地方很像,一到住所便忙得脚不沾地:“娘子,山里不比其他地方,入夜后很冷的。”
段归玉猜她现在可能在人间,她听着山泉的流水声,听着小鹿呦呦的叫声,看着小仙草每日跟她说几日要给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髻,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娘子一点儿不挂念殷大人吗?”
小仙草情窦初开,对情情爱爱理解得并不透彻,可是她在仙山时,会挂念自己以前的好友,会跟旁人诉说对他们的想念,可是这些日子,她一次都没有听到段归玉问过殷大人。
“当然挂念他。”
他对她那般好,她怎么可能不在乎他。
她的前半生颠沛流离,充满了算计、虚伪、杀戮、背叛,怎么可能不贪恋那人给的柔情。
可是她也害怕,害怕自己见不得人的身世背景,害怕那个人会因为要保护自己被牵连。
“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小仙草将自己看到的一一说给段归玉听:“左边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还有竹子,中间有一些兰花,往右看是……大人?”
小仙草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激动地晃了晃段归玉的胳膊:“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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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大人回来了。”
段归玉看不见,但是双眸却盛着柔情和欢喜。
她抬眸,刚好撞进了那人满是柔情的眸子里。
段归玉朝着他的方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这些日子,你过得如何。”
“尚且可以。”
段归玉听见了殷覆烛的心跳,强劲有力,那人将她揽在怀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段归玉开始不抗拒他了,她甚至有些依恋他的怀抱,她小心翼翼拽着殷覆烛的衣袍:“没有,我一直都这样,我很喜欢这里。”
“阿玉,在我这里,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殷覆烛抱着她,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身。
“你来这里,需要多久?”
“从王朝来这里,差不多半个时辰。”
两人像是多年的夫妻,静静拥在一起叙起话来,“那来回要许久。”
“见你不算太远。”
段归玉闻言微怔,鼻根涌起一股酸涩,有点想哭。
段归玉其实很爱哭的,不过她大多时候哭,是因为苦和痛,后来卞弃尧斥责她,说她整日哭哭啼啼,失了仪态像是疯子。
后来她不哭了,一双秋瞳剪水般的眸子成了死潭,后来沉寂的双眸彻底看不见了。
段归玉乖巧点头,她抬头时动作太快,那人的唇瓣便不小心擦过她额头。
她猜殷覆烛脸红了,因为她听见殷覆烛的心跳得飞快。那人自然而然地搂着她的腰,俯身吻了下来。
段归玉失了颜色,唇瓣上温润的触感让她害怕,她努力想摆脱那个人的桎梏和亲吻。
可是越挣扎那人就抱得越紧,从来没有人这么温柔缱绻的吻过她。
段归玉忘记了,那人一贯喜欢强取豪夺。
殷覆烛咬上段归玉的唇珠,段归玉吃痛,将他推开,有些愠怒:“你干什么。”
“我给你做好吃的吧。”殷覆烛双掌撑在矮榻上,看着唇瓣殷红的段归玉,心中莫名兴奋。
段归玉不理他,气呼呼地转过身,她看不见,自然也看不到殷覆烛新长出来的皮肉多么稚嫩,她这轻轻一推,殷覆烛掌心又被蹭破一层皮。
“就做这一次,日后你想吃都没有。”
殷覆烛尝了段归玉的血,澡雪鳞来者不拒,也更喜欢来自仙体的血。
“我在书院时,时常吃不饱,那时候我和一众师兄弟就会去找山上的野核桃。”
“野核桃壳很坚硬,那时候光挑核桃仁都要一下午。”
那时候殷覆烛正长身体,每日吃得都很多,可是学堂是僧多粥少的地方,老师奉行吃饱穿暖就不会好好读书,他年少求学的时候,过得十分艰苦。
核桃饭切成碎末,加入粟米和酱油,少许梅子酒,煮熟后捏成团,冷热皆宜,都十分好吃。
“你多吃一点核桃补补脑,日后眼睛擦亮一点,千万别再被花言巧语哄骗了去。”
段归玉眼前黑蒙蒙一片,不由苦笑:“我眼睛都看不见了,也不会出这间屋子,除了你,谁还会骗我。”
“我有办法救你。”殷覆烛洗净手,在段归玉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的瞳仁,跟她许诺,“你明日就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