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阑。
眼下这个时辰,大部分弟子已经入寐,而此刻通往后山的那条僻静小道上偶还有几道闲碎脚步声传出来。
宋阑秋寻着记忆摸到那片灵泉时,已是一炷香后。
不知怎的,这次爬起路来尤为吃力,身上的衣襟被汗水濡湿,宋阑秋单手撑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短暂地喘了口气。
不远处氤氲叆叇,她抬手轻轻挥动衣袖,雾气缓缓散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虽然隔着一层结界,但仍旧能听到里面灵泉涌动时发出的动听声响,让人心旷神怡。
宋阑秋向前走近。
她全身的宝贝都装在那荷包里,如今身上是连一张多余的灵符都没有了,不过好在上次她留了一手。
宋阑秋蹲下身。
在地面与结界接壤之处有一道极为细小的裂痕,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道裂痕用力戳了戳,指腹很快便染上先前那道灵符残留下的部分灵力。
虽说只有部分灵力,但如今已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宋阑秋借着指腹上的那点灵力,在空中重新画了一道变形符,然后将那道灵符捏在指尖,对着面前的结界用力甩了出去。
刹那间,她被一股巨力吸了进去。
宋阑秋当即睁开眼。
然而她面对的不是灵气盎然的灵泉,而是一团扑面而来的金光,完全来不及躲闪,她就被那一团金光如放鞭炮般给强行轰炸出了结界外。
还好即时被身后的那棵歪脖子树扶住身形,否则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宋阑秋捂着胸口,猛咳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周身是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十分呛人,最重要的是刚刚那些用在她身上的灵符全都出自她的手笔。
还不待她多想,结界内突然又凭空冲出一道灵符,狠狠敲在了她的额头上。
宋阑秋捂着脑袋,没忍住“啊”了声,她气急败坏撕掉那灵符攥在手中,只见灵符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蠢”字。
竟敢嘲笑她!
宋阑秋将灵符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定是那人捡走了她的荷包,此人报复心也太重了,只是无论宋阑秋怎么苦想都无法忆起那人的脸庞。
定是那奸诈小人对她施了什么法术!
…
宋阑秋一路骂骂咧咧回了沉香殿,谁知临近宿舍门前卧着一团黑影,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正打瞌睡的常离被那一声尖叫猝然惊醒,迷蒙间脑袋撞上了旁边的柱子,他晕头转向地站起身,下一秒领口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常离睁开眼,见是宋阑秋,眼睛当即亮了几分。
但也只敢弱弱的唤一声“宋仙姑”。
“你怎么还在这儿?”刚好有气没地撒,宋阑秋把人用力抵在柱子上,摆出了些许做鬼君时的威风,“你可知再跟着我,是何后果?”
只是她如今肉体凡胎,又是一副病秧子状,是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挣脱她的束缚。
然而常离却低垂着眉,弱弱道:“是常离错了。常离今日惹了宋姑娘不开心,实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常离顿了顿,慢半拍反应过来,又问道:“……宋仙姑,您怎么从外面回来了,您不是——”
恰巧隔壁宿舍有响动,宋阑秋只好提溜着常离一把将他拽进宿舍内。
常离又低垂起眉眼,模样唯唯诺诺,甚至还带着几分娇羞。
宋阑秋松开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她坐在凳子上,食指重重敲了敲桌面,看向对面的常离,不复先前那般闲散模样,带着几分审视,问话道:“为什么跟着我。”
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扣了扣手指,常离知道如果现在再不说实话的话,宋阑秋怕是真的要让他滚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
“常离无处可去。”
短短一句,却硬生生叫常离说出了天愁地惨的味道。
但常离也不算说假话,他族中至今唯剩下他这一脉。
“如今得罪了林玖,常离又打不过他,恐怕日后在太虚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常离又慢吞吞地补充道。
宋阑秋咂了口茶水,看着他淡声道:“哦,所以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
常离重重点头,满脸钦仰。
按照族人记忆,宋阑秋何止是打得过林玖啊,整个青云世家在她面前都似沧海一粟,她只要轻轻挥一下手,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可以为她颠倒。
常离:“宋仙姑本就材德兼备,如今又在一众新生弟子中脱颖而出,日后得道成仙不在话下。”
成仙就罢了,给冥界打了万年的工,她只想躺平,要不是肉身突然溃烂,她现在应当在阁楼里听曲喝酒才对。
宋阑秋沉吟片刻。
常离到底是没对她说真话,但她亦对他有所保留。人生在世,活得太精明未免有些太累,还是当个糊涂虫的好。
“你可有所长?”宋阑秋问道。
常离一整颗心激动得上蹿下跳,宋阑秋这算是同意他往后跟着她了。
常离重重咳嗽一声,将自己从呱呱坠地起开始说起,比如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十分乖巧……说到后面,常离都有些口干舌燥,他吞了吞唾沫,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突然被宋阑秋出声打断。
宋阑秋:“你说你会占卜?”
常离点了下头,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尤其在宋阑秋面前,总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他低敛着眉说道:“倒是会一点。”
“那你现在试试给我看。”宋阑秋来了点兴趣说道。
常离弯腰递上双手,笑道:“可否借宋仙姑两枚铜币?”
宋阑秋当即从腰间系着的那串铜币上扯下两枚丢到常离手中。
常离:“不知宋仙姑想占卜什么?”
宋阑秋想了想道:“你可会占卜别人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
不知那奸诈小人此刻在作甚。
“倒是会一点。”常离说罢,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新的茶水出来,同时将那两枚铜币放在桌面上,“敢问宋仙姑,想占卜之人姓甚名谁,年龄几许,是何模样,是男是女,家在何方?”
食指轻轻叩了下桌面,宋阑秋用力搜刮脑海中的记忆,半晌道:“不知姓甚名谁,年龄几许,是何模样,家在何方。只知,是个漂亮男人。”
“怎么,不能占卜?”见常离有片刻微怔,宋阑秋挑眉问道。
“能的能的。”常离很快应承下来,“宋仙姑,一会儿多有得罪。”
只见下一瞬,桌上的一枚铜币径自飞到了宋阑秋面前,在空中飞速转动,接着,受她脑中念意指引,很快一根红线自她眉心间窜出钻过那枚铜币,然后穿门而过游向外面。
那根红线在夜间绕过琼台玉阁,碧瓦朱檐,最后停在了一处清冷的庭院外。
因受结界保护,红线试了好几次都闯不进去,故看不到庭中景象。
此刻,悬浮在常离面前的另一枚铜币,正颤颤巍巍打着颤。
若是这次没能成功,宋仙姑定然会认为他无用,常离咬紧牙关,蓄起全身灵力,又偷偷抽了丝精血汇入那根红线中。
下一瞬,那根红线破结界而入。
与此同时,悬于宋阑秋面前的那枚铜币“叮当”一声坠入了放在桌上的那杯茶水中。
原本平静的水面渐渐勾勒出庭院的模样,但当红线再往里探时,桌上的茶杯突然裂开,茶水肆溅,扑了两人满脸。
“宋仙姑……”常离抬手用袖子撸了把脸,模样委屈极了。
“无事。”宋阑秋早就会料到如此,“你且先回去睡吧。”
常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低低“哦”了声,然后一步三回首退出了屋子。
只是还没走多远就忍不住泛起嘀咕。
常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男人,还能有他漂亮?
……
另一边,庭院内。
在寒冰晶石上打坐的少年,突然用力捂住胸口,嘴角猛得溢出一抹鲜血。
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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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恒抬手轻轻抹去唇角处的那点腥红,他生得玉骨冰姿,动作间平添一丝旖旎。
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颚淌进领口,寂之恒沉眉闭眼重新打坐,才将身体里那股灼烈的燥热压下去。
调息换气后,寂之恒缓缓睁开双眼。
这股不适感是从在灵泉撞见那名叫宋阑秋的凡人开始的。
*
许是昨夜占卜耗了心力,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沉,险些误了今早的拜师大典。
常离今日早早的就去了膳堂,不知道宋阑秋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包子,于是各种口味就都买了一份。
宋阑秋欣然纳之。
如今按照人间的节气正值酷暑,太虚虽远离人间烟火,但对变成凡人的宋阑秋来说,仍旧能感受到散落于空气中的那股闷热。
她今日换了一条衣裙,是特意从仙品铺子花百颗灵珠抢到的云绸锦。
衣裙虽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行走间满是流光溢彩,招摇得很。
宋阑秋走在前面吃包子,常离则跟在她身侧拿了把小扇子给她扇风。
“宋仙姑,可觉得凉快些了?”常离笑着问道。
宋阑秋点点头,正要将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喂进嘴里,面前突然乌泱泱压下一片黑——手肘被人用力撞过,包子跌到了地上。
宋阑秋皱眉抬眸,只见是林玖他们。
周围的人群瞬间退避三舍,像是画了一个圆特意将宋阑秋与常离两人圈出来,丢了出去。
“呦,真是不好意思喽。”一名青衣弟子面露不屑。
“他们也太过分了!”常离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愤愤就要追上去,却被宋阑秋一把拦下。
她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最后一口包子,然后对着沾灰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刚刚她瞧见附在林玖身后的那道灵符已经吸饱了他身上的灵气,宋阑秋吃进最后一口包子,搓了搓双手,眉间一扬,对常离说道:“待会儿请你看出好戏。”
……
一行人很快聚于祖师殿上。
因剑冥仙尊闭关的缘故,此次纳徒事宜皆由寂之恒代之。
众所周知,这百年之内剑冥仙尊也只是收了寂之恒和沈观复两位弟子,而这寂之恒的眼光更是出了名的挑剔,因此一众新生弟子对于能拜入剑冥仙尊门下这件事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几乎都改投了别的峰门。
“师兄,你不觉得我们的山门实在是有些太过冷清了么?”沈观复坐在椅子上歪身同寂之恒说道,“不如把那位姑娘招进来,如何?”
寂之恒闻言朝殿下望去。
许是日头正晒,宋阑秋接过常离手里的扇子直接盖在了头顶。
她今日的衣裙倒是衬她。
“剑修修的是无情,师弟你若是能劝其脱俗,我便替师尊收下她。”寂之恒淡淡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观复当即混入人群中去追那道纤细身影,可惜终归是慢了一步。
宋阑秋已经拜入了隔壁符生长老门下。
常离本想和宋阑秋一起去学符咒,奈何他天资有限,且更适合卦阵,只得去了阵峰。
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拜入了心仪的峰门。
殿上目前只有林玖还没有拜入师门。
林玖朝座上少年拱手行礼道:“拜见大师兄,在下青云世家弟子林玖,特此前来拜入剑冥仙尊门下。”
寂之恒端起茶杯,浅浅弯了下唇。
疾雷不及掩耳,一道剑光自殿前猝然袭来,直直逼向殿下站着的林玖。
林玖当即愣了一瞬,但很快挥起手中长剑,只是寂之恒的剑术实在诡异莫测,数十招后他才慢慢稳住身形。
周围人群见状拍手称快,常离则“嘁”了一声,就他那三脚猫的绣花功夫,也敢在我们宋仙姑面前班门弄斧。
宋阑秋则不动声色覆手立于人群中,在林玖春风得意之时,她弯了下唇角,见机捏动手诀。
只见下一瞬,林玖身上的衣袍瞬间散了一地,只剩一条玫红色的亵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