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把我拉出门的时候,我担心了一下我今天的工资问题。
虽然当少爷的家教是更有前途没错,但活干到一半就跑,我前几个小时的盘子不是白洗了?
正这么想着,经理迎面走来。
西泽应该经常光顾这家会所,认得经理的脸。一见面,他便指着我,倨傲地对经理说:“这个人往后不用在你这里上班了。”
经理赔着笑脸询问:“是她哪里做得不好,得罪您了吗?”不等西泽说话,他严肃地训斥我,“都让你们伺候客人当心着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好家伙,还有两副面孔呢。
我为他的川剧变脸拍案叫绝。
西泽将我扯至身后,气势汹汹地怼了回去:“没眼力见的人是你吧?怎么跟我老师说话的?”
经理:“???”
西泽冷笑着质问:“看什么看?没听清吗,以后她就是我的家庭教师,不在你们这儿上班了。”
“哦、哦,是。”
经理偷偷觑着我沾着油污的围裙、朴素的扎发,满头问号、屁滚尿流、恭恭敬敬地将我们送出了门。
我想我应该不用担心这几个小时的工钱了。
新晋家教老师和她的学生坐上了驶往豪宅的豪车。
海因斯坐落于首都星的主宅巍峨而又端庄,廊前六根石柱撑起了沉肃的门楣,楣饰正中刻着一枚展翅鹰隼图样的家族徽章,窄长的拱形窗像一排排半阖的眼睑,冷漠地注视着外界。
主宅正门前站着两排站姿如标枪的男人,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目光刻板而严肃。
我本来以为,能养出像西泽这样无法无天性格的家庭,应该很宠溺孩子才对。
但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西泽瞄了眼门口的守卫,扯起嘴角笑了笑,对我解释:“我家一直都是这个氛围,你不用怕、不用怕……”
我看着他打颤的腿肚子,头顶落下三根黑线。
大哥,到底是谁在怕?
西泽喃喃念叨了好几句“不用怕”,仿佛才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拉着我向前。
门口两排守卫朝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审视的视线便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是被西泽影响,还是第七环的人见到这些拿枪的,天生有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总之,我也开始紧张起来。
主宅里的佣人都在安静而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手头的事情,当见到西泽,就会恭敬地垂首,将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小声问着好。
我跟着西泽蹑手蹑脚上了二楼,不知从哪里摸出块脉冲滑板,递给我。
我不明所以地问:“你想玩滑板了?”
西泽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解释:“我们家实在太大了,从这里到我房间要走好久,用滑板可以快一点。”
我:“……”
那你们就不能把房子修得小点吗!
该死的有钱人!
西泽没看懂我嫉恨交织的复杂神色,又苦恼地说:“不过滑板只能避开人偷偷用,不然被礼仪教习看见了,又得骂我横冲直撞不成体统。”
我看着他郁闷的神色,内心呵呵。
不好意思啊少爷,我这种住处还没你家厕所大的穷鬼,实在没法共情你的烦恼。
我踩着滑板,麻木地跟在西泽身后风驰电掣。
在拐过一个转角,我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半开的房门。
西泽突然慌慌张张地来了个急刹,我反应不及,一头栽到他后背,两个人踉跄着倒地。
“嘶……”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突然急刹是闹哪样?
我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吐槽两句,却见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宛如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杵在原地。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间装潢冷肃的书房。房间里一道蓝白色的全息投影正浮在半空,投射出一个老者的威严面孔。
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的青年背对门口,正与老者通着话。
察觉到动静,他微微侧身。
那双眼睛和西泽有三分相似,却全然不同。如果说西泽的眼睛是盛夏阳光中跳跃着碎光的蓝海,那这双眼睛就是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是上回在第七环惊鸿一瞥的大美人。
此刻,大美人正和老者一齐静静地注视着滚成一团的我俩。
哦豁。
“西泽·海因斯。”老者念出了西泽的全名。
西泽的身体抖了抖。
老者说:“这就是你跟着教习学的礼仪?在走廊上横冲直撞,毫无姿态教养,哪有半点贵族少爷的样子!”
西泽慌忙爬起来,连带着也拽了我一把。他低着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老者又将目光放在我身上,眼神冰冷刻薄,仿佛在审视什么不入流的物件:“失了体统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把不三不四的外人带回主宅,越大越没有规矩。”
我听他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体统”,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草啊,在推崇自由平等的合议国,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尊封建余孽。
西泽急急解释:“祖父,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她是我新请的家教老师……”
老者根本不听他把话说完,专横地打断:“我们海因斯家族世代功勋,百年荣光,怎么养出了你这样的废物!晚上自己去惩戒室领二十鞭,好好反省反省。”
“废物”两个字对西泽来说似乎有点重,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窘迫地咬紧下唇,眼眶泛红。
大美人适时开口:“祖父,西泽已经成年了,再拿对待孩子那套管教他,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老者冷冷地瞥他一眼,“洛加,你不是也是这么被管教过来的吗?”
大美人灰蓝色的眼眸一敛,没再说什么。
老者终于挥了挥手:“行了,今天先到这里。西泽,好好记着这次的教训。”
西泽低低应了一声“是”。
全息投影倏然熄灭,书房陷入寂静。
我感到一股视线落在我身上,一抬眼,发现洛加在看我。
“家教?”他问。
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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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来自第七环的新生?”
我再次点头。
洛加没再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弟弟身上。
他摸了摸西泽的头,温和地说:“行了,别耷拉着脸了。祖父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西泽闷闷地“嗯”了一声,但还是蔫蔫的。
洛加见状,索性掏出终端,指尖飞快地点了几下。
下一秒,西泽的终端“叮”地响了一声。
“给你转了二十万星铢。”洛加云淡风轻地说,“回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心情就好起来了。”
二十万!
我整个人都听麻了,决定不再对天龙人施加我廉价的同情。
虽然我本来也没施加。
西泽愣了愣,委屈巴巴抬头:“哥……”
“还有,”洛加打断他,继续说,“上次你想要的小行星,我已经让人拍下了,只要签个字就能过户到你名下。”
西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从阴转晴:“哥你太好了!”
而我则像第一次听懂人话的猿猴,脑子全是“啊?”“啊?”“啊?!”
特么星球也是说买就买的?
这对豪门兄弟在我跟前演完了兄慈弟孝,洛加在一堆保镖的护送下出门,只留我一个下里巴人久久震撼。
西泽好笑地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走吧,我哥去看望他的配偶了,我们回房间学习。”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二十万与小行星,胡乱应了一声:“配偶?”
“看不出来吧?我哥已经结婚了。”提到哥哥的结婚对象,西泽眼中闪过一丝暗茫,不冷不淡地说,“不过那位‘配偶’前两年遇到一些意外,已经成为了植物人。现在我哥时不时会去看看她。”
哦,不是寡夫,胜似寡夫。
我回过神,在心中下了结论,跟上西泽的脚步。
由于这几天在首都星承受了太多冲击,以至于在面对西泽将近两百平的卧室、全息游戏仓、限量版奢侈品摆件的时候,我已经波澜不惊。
我平静地坐到了靠窗的书桌前,履行我家教的职责。
不过很快,我发现放弃端盘子,选择给少爷传授课业,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前脚讲过的知识,后脚就忘吧?
我讲得大汗淋漓,讲得口干舌燥,回头对上西泽懵懂没开智般的眼神,突然有种人类和猪跨物种对话的无力感。
西泽丧气地把书往旁边一推:“我还是学不会,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
不然呢?
我想问。
不过你笨不笨、学没学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工资是按照时间算的。
想到这点,我相当有耐心地安慰他:“不许说自己笨,你只是基础没打牢固,所以才听不懂而已。等我慢慢给你梳理一遍,你就能明白了。”
我重新翻开书,低头为他划上重点标记。
几缕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不小心扫过西泽搁置在桌沿的手。
西泽突然像触电般缩回手。
我把长发别到耳后,不经意瞥他,却发现西泽的耳根正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