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瓶设计得并不出众，放在商场柜台里一眼不出挑，第二眼也注意不到，气味也淡到不太符合常规香水的标准。当初被分到代言这支香水，就是团里对外籍成员的放弃。所以第一个月销量为零时叶祈眠毫不意外，反倒是第二个月那支香水意外一跃成为全系列香水的销量榜一，团队里其他成员的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这么小众的香水，陆临策家里为什么会有。
她想起那个黑色头像，却不敢多想。
她百分百确定自己从前没见过陆临策。成为明星的梦想很小就有，她天然会更关注长得漂亮的人。六年前陆临策也不过二十岁，人的长相在十几岁时基本就定型了，二十岁的陆临策和二十六岁的陆临策样貌不会差很多。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如果曾经见过，叶祈眠绝对不会毫无印象。
除非他整容了。
陆临策的歌接近尾声。他在高脚凳上，长腿支地，另一条腿屈起踩着脚踏环，黑睫垂着，低声哼吟。
叶祈眠在外面，坐不住。
等人放下耳机出来，她冲上去，指着茶几底下的那支香水，急道：“陆老师，那支香水是你的吗？”
陆临策抬眼过去，在那支普通的香水瓶上停留半秒，重新垂眸看她，“嗯。”
“你是从哪里买的？我好像没在国内见过这个牌子的香水。”
她很急，即便在用委婉的方式旁敲侧击，从她紧张不安的神色和语速也能判断得出。陆临策敛眸看向别处，语气平平，“别人送的。”
“是谁？”
“不记得。”陆临策迈腿走向角落，坐在沙发，弯腰将那支香水瓶从茶几底下拿起，捏在手中把玩，“好像是某个人送的伴手礼。不过既然忘记是谁了，说明那人不重要吧。”
叶祈眠追过去，仍旧不死心，“陆老师，您要不再想想呢？万一是个很重要的人呢？”
香水瓶“咔哒”放在茶几上，陆临策长腿交叠，手搭在膝上，掀起眼皮，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声音有些闷意，“都不记得了，算什么重要的人。”
“可……”她还想再追问什么，看到他的神情后闭了嘴。明明没什么表情，浑身却透着一股灰沉沉的低落与压抑。
在嫌她烦吧。为一个他根本不关心的香水，接连追问了他那么多问题，谁还会那样好脾气。
“抱歉。”叶祈眠抿了抿唇，识趣地闭上嘴，“洗手间在哪儿？我想去一趟洗手间。”
“出门左转第二间。”
……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叶祈眠深吸一口气。她太着急了，急于想找到那个对她付出真心却被她亏欠的人，但这并不是陆临策的责任。她要找的那个人和他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陆临策也不知道那个黑色头像与她之间的事情，她不应该追着问陆临策。
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用力闭了闭眼，才走向洗手间。
别墅的房间不少，在这一楼扫一眼过去，叶祈眠就能发现五六扇房门。左转，沿着走廊走去，最靠近的那扇门开着，光亮从走廊投进门扇斜影，余光就能瞥见房间里很暗，暗到和这栋四处沐浴阳光的别墅格格不入。叶祈眠忍不住停下脚步。
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几根LED筒灯，光线温润柔和，墙壁三面挂着画框，画框下是一排排排列整齐的储藏柜，卷起的画筒堆叠有序。角落有两副画板，漆色很暗，看起来有些年头，碳素笔随意放在凹槽里，画板上夹着画纸，只有寥寥几笔勾勒，看起来是个少女的轮廓，穿着蓬松的蛋糕裙摆的公主裙，长发垂顺，没有五官，风格是三年前国外相当流行的梦幻公主风。叶祈眠熟悉这个是因为就是那年，为了迎合市场，她也是靠着这样的舞台风格和选歌通过了选秀的初选。
夹在画板上的画纸并不整齐，最外面那张画纸下露出第二张画纸的边角。是一幅颜料画，用色活泼明亮，露出的部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穿着橘色卫衣的人，周身的环境鲜艳生机。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甚至是不同的情绪表达，像两个不同的画家作的画。第二张哪怕只露出一点，也明艳得让人有很想一看究竟的欲望。
叶祈眠的脚步不自觉往那间房迈出一步，柔光下那幅未知全貌的画有种神秘的吸引。
“洗手间不在这儿。”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如平地惊雷吓了叶祈眠一跳。她慌张回头，陆临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悄无声息。他的神色依旧没掺杂太多能表现情绪的东西，长睫浓密更是遮敛住了太多情绪出口。从叶祈眠的视角，能看到他低头看她时后脑勺那撮倔强的小揪揪，将他浑身冷淡的气质中和调柔不少。
叶祈眠有种被抓包的心虚。在别人家里不经允许到处乱跑不是礼貌的事情。她抿抿嘴，低着脑袋啊了一声，也就错过面前男人可怜又带着懊恼的眼神。
他不太会说话，习惯直白地提要求或答复，所以面对她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的语气算不算好，她听在耳朵里会不会不高兴。以前没有想练习的对象，他还没学到这儿。
那扇画室的门被他推得更开，他站在门边，让出位置，“进去看吗？”
“不用不用，我只是好奇这间房间怎么这么暗，原来是存画的地方啊，难怪了，哈哈……”叶祈眠摆摆手，哪敢真的腆着脸去别人的私人领域，人家客气她也得有分寸。
“我还要去洗手间，谢谢陆老师。”
她转身小跑，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后。陆临策收回视线，垂下的手缓缓握成拳。如果她愿意进去，愿意靠近那块画板，愿意翻开第一张纸看到下面那幅画……额头抵着门扇，他缓缓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像抽走一根支骨，情绪垮落。
……
叶祈眠躲在卫生间，面对镜子里无比心虚的自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做错事的表情。幸好只是刚打算进去，要是站在画室里面被陆老师抓包，那就真的尴尬失礼。
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亮起。是一个名为“遗传基因变异研究（4）”的群组。
“真会剖”【@真会跳中秋回家吗？还是爸爸妈妈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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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一起去看你？】
“真会接”【回来的话，让你哥去接你】
“真会开”【？有人问过我意见吗】
“真会剖”回复“真会开”【你开车技术那么好，当然你接】
“真会开”【虽然本人开车技术的确好，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赛车和普通机动车是两码事】
“真会剖”【怎么呢？你妈我一个产科医生不也天天被人问妇科问题】
“真会接”【前两天还遇到一个亲戚，问我能不能接粉碎性骨折的手术，但我是中医骨伤科的老古董啊】
叶祈眠眼睁睁看着三人的聊天从她回不回逐渐跑偏到人对职业的偏差性理解，适时打断。
“真会跳”【回】
“真会开”【OK那我去接】
隔了几秒，“真会开”私聊了她。
【中秋没行程？还是你那综艺上完之后就没有行程？】
【有且仅有回家一个行程】
【……不行别当明星了，你开个培训班教唱跳也一样，我给你投资。】
【回国净挨骂了，我上回和人吵架都没吵过，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打字机关枪似的，我上句没读完她下句就发来了】
这样的劝退叶祈眠隔三差五就会看到一次，她视若无睹。
【能折现吗？】
【已向您转账：10000】
【分期】
【行了，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过你也留意点，现在咱爸妈忙事业，每天上网的时间不多，等退休了你也不想看俩老头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手机里为你冲锋陷阵摇旗呐喊吧】
叶祈眠收了钱。
她不火，爸妈一个骨科大夫一个产科医生，正是发光发热不玩手机的时候，也就不清楚她在网上挨骂的事，全家知道这个的，只有熟练运用智能手机的她哥。好在两人虽然从小到大都不省心，在某些事上还是默契地互相掩护——譬如她被黑，她哥赛车摔折腿。
她应了几个字，走出卫生间。陆临策已经不在录音室，也不在画室。她在二楼转了一圈，才看见尽头小露台倚栏站着的人。隔音太好，她听不到动静。
阳光灿烂，蝉鸣鸟叫，没有建筑物遮挡的视野辽阔而碧青，从露台往楼下看，花草卵石清晰可见。陆临策戴着耳机，那方的女声温柔，问他有没有三餐正常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最近天气反复，有没有着凉感冒……
陆临策的头垂着，额前碎发遮挡表情，也盖住他视线里的天空。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边的女声依旧温柔而祥和，一字一句，“你怎么吃得下？怎么睡得着？你不内疚吗？你不悔恨吗？你还不去死吗？”轻声细语，“阿策，你最该死啊，记得吗？”
那道声音美好到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顶发，温柔将他拥在怀中。他的视线聚焦在青绿的草坪上，花、草、蚂蚁、蜜蜂，流水潺潺，微风轻吟。他听着那道温柔如春的声音，握住栏杆扶手，踩上围栏的水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