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街道似有回声,一下把人声扩大好几倍。
少年身影锋利又落拓,在昏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明明听到她的声音,但他脚步没停,还背对着大步往前走。
明珂确定自己不会认错他,一把抱起狗就追上去。
俩人只差一米不到时,她正要伸手,可程昱先快一步停住脚,转身低眸:“干什么?”
明珂急急刹住,猝不及防地往后仰。
程昱先及时扯住她领口。
“……”
明珂:“我——”
她说话时的喉咙震颤,体温传到他冰冷的指骨。
程昱先等她站稳后,立刻松开手。下一秒,他又低眼,紧盯着她乱眨的睫毛:“新年快乐,看见你消息了。”
除夕夜的温度还是太冷,能看见空气中因呼吸产生的白雾。明珂也是后知后觉他们离得太近了,中间只隔着一只小狗。
“噢,新年快乐。”
她忘记问他为什么没有回复信息,先抓着绳子,把狗放下来,正好看见他小臂那露出了包扎的白色纱布:“你受伤了吗?”
程昱先没回答。
明珂快速地看他一眼,对上视线后又立刻低下头继续望着他的手腕,小声问:“你、你是不是又和别人打架了?”
她在这阵沉默里有些懊恼。
反思自己看见他之后的反应会不会太殷勤夸张了,脑子一热直接追上来,还这么细致地发现他手上的绷带。
万一被他察觉到异常……
忐忑着正想找借口,又听到程昱先问:“刚在后面一直喊我,怎么我现在看着你,你反倒又躲?”
“……”
男生低哂了一声:“好像只有在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更像你。”
他是不是想说。
她那个样子更正常、更自然点?
明珂纠结片刻,抬眸看向他:“我看你好像不想搭理我,我才不和你对视的。”
程昱先将那只手抄进兜里,散漫出声:“那你追过来干什么?”
“我……”她不知从何问起,只好抿抿唇,“你先等我一下。”
怕他走了,明珂又把手上的狗绳递给他,往回跑时说道:“我和她们先说一声。”
“……”
留下程昱先和那只斑点土狗大眼对小眼。
五分钟后,被谭母裹了件厚外套的明珂像只肥胖企鹅。
她跟她们说碰上了同学,谭母还热情邀她把同学带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可明珂觉得程昱先这个时间没和家人一起,应该也不会想和陌生家长周旋。
因此谭母也被她说服。
只是在放她出门前让她多穿一点,还打包了一份热腾腾的饺子外卖。
明珂跑得急,气喘吁吁穿过马路时,能看到一人一狗的模糊影子在原地等她。
想起之前程昱先还说过水星“不该出生”。
可此刻他还是在乖乖地给它捡屎。
明珂唇角弯了弯,小跑到一人一狗面前:“给我吧。”
程昱先把狗绳递给她,垃圾袋反手打结,丢进旁边垃圾桶:“你不回去?”
“你急着回去吗?要不……散散步?”明珂晃晃狗绳,“正好遛水星。”
程昱先没回答,但脚步放慢许多。
往下走是学校附近,不过寒假已经关门了,只能在围墙外转转。
她把这当默认的态度,窃喜跟上去:“对了,这是潭泽妈妈让我带给你的。潭泽,你认识的,他妈妈就是那家奶茶店的老板。”
程昱先接过她手里的外卖盒:“谢谢,但我吃过晚饭了。”
“这么早?”她又点点头,“不过可能只有我们家年夜饭吃得很晚吧,因为今晚要看春晚和守岁。”
“你和潭泽是亲戚?”
“不是的。但我爸妈和他妈很熟,所以我和潭泽算发小。”明珂想了想,举例道,“我和他,就像你和笙歌一样。”
程昱先轻描淡写地否认:“我和林笙歌没你想得这么熟悉。”
“哦……”
她若有所思。
这时,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顶冒出几簇新年烟花。城郊的夜幕沉得干净,没有城市楼宇的光雾遮蔽,金红星火簌簌铺开。
郊区没有市中心看管严格,总有几个“不良市民”会“顶风作案”。
明珂仰着脸看,不免惊喜。转过头,身旁的程昱先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他没看烟花,只是在无聊地挠小狗下巴。
水星被撸得发出舒服的哼唧声,往他腿边蹭。
明珂坐到椅子空出的另一半位置,目光依旧落在他露出纱布的手腕那。漫不经心地猜他的伤口应该在手臂。
单手操作,所以打了一个很不好看的结。
和她相比,程昱先穿得格外单薄。棒球服外套里只有一件黑色毛衣,身上有微淡的皂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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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和烟草味,眉挺鼻直,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显得影影绰绰。
安静的时候,他那双野性桀骜的眼也会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不自觉入神,但被他口袋里响起的电话打断思绪。程昱先倒是面色平静地拿出手机关了机。
“问吧。”
明珂愕然:“嗯?”
程昱先回头看她:“脸上写着很多问号了,憋得不难受?”
她犹豫了下:“我问了,你会认真回答吗?”
“明珂同学。”少年声线懒洋洋的,“我这个人从不撒谎的。”
明珂被他盯着看,不自觉想偏开视线。
但这次没被允许,程昱先预判般地问:“又要盯着鞋?地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
明珂只好看着他:“刚才谁给你打电话啊?”
“我妈。”他无所谓道,“不想接,也不想管她。”
“为什么?”
“她谈了个小白脸,骗了她不少钱,把我奖学金也骗走了。”
“……怎么能这样?”明珂气愤,“太坏了。”
程昱先听她骂人也骂不出多脏的话,轻笑:“你说谁坏?”
她没听出戏谑,诚实道:“那个‘小白脸’和你妈妈,都很坏。你才是你妈妈最亲的人啊,她好歹不分。”
他唇抿得紧,往后随意靠在椅背上,天生薄情寡义的脸,那双眼瞧着人看时也心不在焉:“我不算她最亲的人。我和这条狗一样,是多出来的。”
程昱先的出生很戏剧性。
当年有个富商和妻子数年无子,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程滟。他看上这个年轻女孩的生育能力,说怀孕后生下来给她十万块。
法律禁止代孕在当时的后几年才正式实行,他们正好钻了这个空子。
但世事难料,没想到富商妻子也在同一年怀上了孩子,给钱的承诺自然不算数。
程滟买的便宜打胎药不管用,那几年便常喊他“没堕成的孽种”。他是在肮脏交易下被抛弃的产物,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喜欢他的人都喜欢他什么?她们也许会喜欢那个在学校里看上去还不错的程昱先,但一定不会喜欢了解过后的程昱先。
你呢?明珂。
他无意识地盯着某一处,狭窄眼睑那有没睡好的痕迹,睫毛覆下时像鸦羽般漂亮浓密。
男生表情淡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