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是一个奢侈又遥远的词,17岁时总会觉得27岁特别遥远。
程昱先说他想象不了,明珂的想象也有限。她低头看着俩人在日光下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对此刻已经知足。
重复的日子重复地过,就如同只是过了漫长无比的一天。天气降温后,大家换下校服,都穿上冬衣,期末也如期而至。
“分科也一个学期了,大家对自己的水平都摸了个底……”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老生常谈,但比起考完之后讨论答案分数,班上更多人是在聊缩水的寒假假期和暴涨的寒假作业。
校门一关,再见就是明年了。
不出意外,明珂父母这两位公职人员都得驻守岗位,今年的除夕夜她是被托付到谭家过的。
避风塘奶茶店没关,除夕夜的生意比平时冷清。
但也正因为年假,不少北漂的年轻人都回了老家,平静的郊区这几天体验了一把繁华都市里的车水马龙。
奶茶店的厨房后面就是居民楼,谭母正和谭奶奶在家煮年夜饭。有客人在店里下单了炒蟹、乌冬面和烤鸡翅,留下潭泽和明珂负责。
明珂把炒蟹打包好递给客人,指指后面的厨房:“乌冬面还要等一会儿,他在里面煮。”
“好的。”
明珂伸伸懒腰,回到收银台的电脑面前。
点开之前没看完的论坛页面,【彼得潘】从她放了寒假开始,有好多天不在线了。
大学生的寒假放得更早,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吧。
但她还是照常发了新年祝福。
再退出去,点开企鹅软件的置顶头像。
正好看见林笙歌发的[新年快乐和一个肉麻的亲亲表情包]。
很腻歪,但明珂很羡慕林笙歌的坦率直白,有什么就表达什么。用大人们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大大方方的孩子”。
她正要回消息,看见聊天框的蓝色头像却愣了愣。
不对,这不是她的号。
她还没来得及登录换号。
明珂思绪陡然定住,停住往上滑动鼠标的手。所以这段时间林笙歌鬼鬼祟祟的“网恋对象”居然是……潭泽?!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在厨房里边听摇滚歌边舞动身体的男生背影,无助地搓了搓脸。
-
除夕夜的班群里很活跃。
大家在玩抢红包游戏,但点进去也就几块几毛。
收到明珂信息的时候是刚到家那会儿。其实今晚列表很多新年快乐的信息,程昱先没怎么看。
只是正好点开手机跳出来她的这一条,顶到最上面。
很简单的一行字,但又很郑重其事地打了他的名字,是只发给他的。
【程昱先,新年快乐。不止今年,祝你每年都快乐!】
——“新年快乐啊,我的好儿子。”
才刚进门,就听到程滟从卧室里趿拉拖鞋走出来的声音。
女人染的红头发,一身豹纹睡裙,黑色丝袜破个大洞。那张艳丽的脸蛋倒不显俗气,与这破旧楼房格格不入。
但确实程滟年纪也不大,三十四、五岁了也能凭借天生丽质保养得像二十八,眼角只有些许皱纹。
她是单亲妈妈,但这些年过得潇洒。
高中时是还读着书就和男生滚到床上的浓妆艳抹小太妹,退学后的这一年里又怀了孕。
她漂亮,前前后后跟过几个有钱人也攒了点积蓄。这几年在夜总会和美容院上班,底薪不高但提成高。
不过最近也入不敷出了,因为平日里也大手大脚,护肤品和包都要买贵的。“恋爱脑”的毛病也没改,总给男人花钱。
程昱先和亲妈关系并不亲近。
他没成年,法定监护人还是她,只能凑合着一起过。
程滟在外也不认自己有个上高中的儿子,打开他丢到桌上的打包餐盒,挑挑拣拣:“大过年的,你就给你妈吃这玩意儿?”
他不理人,要进房间。
“程昱先,你寒假是一直在冰球场还是什么修车行兼职吧?看在我的面子上,王老板会给你按天结工资的。”
“我就是告诉你,别偷懒啊!下学期的学费自己交,我可没钱。”
“喂,听没听见?”程滟往手边吐了口鸡骨头,“白瞎我给你生得这么好看,板着死人脸给谁……”
“砰”的一声!
一道紧闭的门板隔绝女人叽叽喳喳的噪音。
程昱先洗过澡出来,听到外头电视机在放春晚。墙体很薄,能听到楼上小孩蹦蹦跳跳、新婚夫妻撞床和男女声在吵架。
程滟又在外面吵吵嚷嚷地喊他,夸张地喊“救命”。
大门关了又开。
有零零碎碎的家具被砸在地板上。
男生对这些噪声充耳不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疲惫地往后靠。一头漆黑短发还在往肩上渗水,肌肤被冷水浸过一遍,从长指骨节那透出病态的白。
逼仄的客厅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程滟的上一个男人,挺年轻的小白脸,顶多大程昱先不到10岁。大晚上喝了不少,来找她借钱。
程滟也是脾气躁的,当即一个巴掌甩过去让他滚。
“我俩好的时候,我少给你这婊.子买东西了?”男人一身酒气,气急败坏地拿着酒瓶砸过来。
“啊!”
程滟吓得紧闭眼,下一刻就感觉身前一道阴影挡过来。玻璃瓶砸在墙上迸溅开,酒液和碎玻璃碴到处都是。
程昱先冷着脸,一把掐过男人脖颈往后推到墙上,发出重物碰撞的巨响。
男人被掐得满面通红,吃力地掰他手:“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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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程滟也过来打他胳膊,嗓音尖细:“放开,赶紧放开!你要杀人啊?”
掌心一点点掐紧,在下一秒全然松开。
程昱先猩红的眼微眯:“滚出去。”
男人连滚带爬地离开,屋内一片狼藉。
程滟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瞥了眼少年阴沉的脸色,理亏地主动收拾垃圾。扫地扫到他面前,又惊呼一声:“哎呀好多血!”
程昱先的手臂被玻璃碴划伤,血正顺着指节往下流,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但他从小到大打架受伤是家常便饭,对痛感的感知度也低。
“我真是欠了你的!”
程滟骂骂咧咧地去厨房找纱布,出来后却发现门被锁紧,程昱先不在家了。
-
郊外的小镇到这个点已经算很晚。
家家户户都在过除夕,商户也都陆续关门。
程昱先在学校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创口贴、两包烟和一罐啤酒,他沿着寂静无人的街道边抽边走时,看见了街对面还没打烊的奶茶店。
店里已经没有客人,有个中年女人在进进出出地擦拭桌椅,而明珂在点单台那撑着脑袋玩电脑。
旁边一只斑点土狗被潭泽举到她面前。
明珂被吓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开,看清楚是什么后又瞪男生一眼。
潭泽笑嘻嘻地把狗绳递过去。
远远看着穿了件白色长款毛衣的少女抱着小狗往外走,唇瓣还在张合念叨,店里几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程昱先停下脚步,侧靠着路灯杆,百无聊赖地从鼻唇间的烟雾里看着那道玻璃门里的一切。
一个在长辈、朋友那都接收到满满爱意的女生,拥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眼神永远柔弱,怯生生的。见到他会脸红,会下意识躲闪。但在某些时候,又能以保护者的姿态坚毅地冲到他面前。
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玻璃门被推开,明珂牵着小狗在店附近的那棵行道树下晃悠。她手里套着捡屎的塑料袋,嘴里念着“拉吧水星。”
水星是这只狗的名字。
几个月前还是只在山里险些冻死的流浪狗,到她手上,已经有家有名了。
程昱先低眸,莫名地笑了笑。
四下无人的街道上,落叶落败纷飞。昏暗巷子口有野猫在翻垃圾桶里的残食剩饭,丢弃的玻璃瓶被撞得当啷响。
“珂!风大,怎么不穿外套在外面待这么久?”谭母搓搓手,在后厨那朝店门口吆喝,“水星拉完了吧?快把它抱进屋一起吃饺子。”
“好,来了——”
明珂应了一声,却发现怀里的水星一直朝着身后街角那喘粗气。她顺着看过去,那道高峭孤孑的背影似乎在咳嗽。
她脱口喊道:“程昱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