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霜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却先红了,她下意识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登时怔了片刻。
商场里的珠宝店和女装并不在一层,徐君羡带着她走进电梯,从三楼到一楼,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一进入珠宝店,虞霜台立刻感觉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四周铺满了吸音材料,地面也是定制的绒面地毯,天花板则做了穹顶设计,灯光均匀且温柔的洒下,颇有一种安全的私密感。一旁的绒面墙体与大理石玻璃展柜软硬结合,像是钻链与钻石的呼应。
里面很快有营业员笑脸相迎,徐君羡表明来意,营业员连忙点头称是,领着两人进入VIP室就坐。
虞霜台有些坐立不安,原来他真的是要买戒指。
“手上空空的不好拒绝人,下次再有那种事,我好省点口舌。”
原来如此,他只是想不浪费口舌而已。
虞霜台点点头,露出一副很乐意配合的表情。徐君羡没领情,还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珠宝顾问戴上白手套,取出成套对戒托盘,放到二人面前。她一边介绍产品系列,一边讲解款式工艺,还时不时挑出几款放在两人手上对比。
顾问说话十分柔和没有起伏,配上店里舒缓的音乐,助眠程度堪比大学高数课。
虞霜台几次走神。
她其实不需要这么多衣服,也不需要什么首饰,她就一个普通大学生,哪有需要用到这些东西的场合。
珠宝顾问不知道她的小九九,继续介绍:“您可以感受下这款男戒,宽度3.2mm,戒身镶嵌单钻,哑光与镜面双重抛光,光影层次非常细腻,不会繁杂突兀。内壁是全圆弧内抛工艺,长期敲键盘、握方向盘都不会硌手指。颜色也有几种选择,18K金料是伦敦工坊专属调配,白金颜色也卖得不错,冷白不发灰,玫瑰金是新出的颜色,温润不显黑黄。”
虞霜台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四处张望,徐君羡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摇摇头,推说去上个洗手间。
等她上完洗手间回来,恰好看见上次跟卫斓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她记得是叫姚观辰的。
他穿了身休闲的衣服,倚在柜台前,正在看一款项链。
霜台不清楚自己要不要去打招呼,但就这么走过好像也不太得体。
谁想那个男人先捉住了她,冲她笑道:“虞小姐?你在这里,那徐君羡呢?”
“他在包间,我带你过去?”
姚观辰很是高兴,他今天临时起意过来的,也没预约,徐君羡既然约了,他正好能蹭一蹭。
“欸,不着急,”他狡黠地笑,“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姚观辰,跟他是同学。”
虞霜台点点头,也做了个自我介绍,顺势跟他握了握手。
“你跟徐君羡是不是还不熟?有什么好奇的都可以问我,我在他身边撑到今天,就是为了把那家伙的丑事说出去的。”
虞霜台没绷住,姚观辰说话实在好笑。
他顺手要过她的手机,在上面敲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今天有点仓促,你要是想知道他的事,随时call我。”
她点点头,背后忽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身体,心跳声鼓噪般地响起。
“讲我坏话讲得还过瘾吗?”
男人的声音温热、清亮,不用看就知道他嘴角带笑。
虞霜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地抿了抿唇,笑意丢了大半。
姚观辰笑道:“我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你等会儿再出来。”
“还想听吗?”
这一声近了些,虞霜台感受到耳尖传来的热气,烘得烫人。
“可以听吗?”
虞霜台突然扭过脸看他,徐君羡垂下眼眸,笑道:“可以,但是我讲得会更生动一点。”
姚观辰道:“得了吧,你俩不用包间就给我。”
姚观辰往包间走去,特地在徐君羡背后冲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让她随时call他。
虞霜台错开目光,下意识冲他点点头,徐君羡一手扳过她的肩膀,语气淡淡的。
“别分心。”
“你不开心了吗?”她不该听别人说他坏话的。
“嗯,有点,”徐君羡笑笑,“但我年纪比你大,应该要忍住不计较吧。”
“对不起。”
此话一出,她发觉徐君羡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像在拐角处猛地撞见陌生人的那一刹那,自己的身体先是怔在原地,然后左右闪避,都要和那人撞上,这才仓促停下,互道抱歉,错身离开。
但他的表情还要奇怪。
他不是撞见陌生人,更像是撞到了以前认识的人。
惊醒、踟蹰、不耐……他的神态复杂得有些难以言说。
因为过于复杂,他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徐君羡一言未发,转身离开时,他趔趄了一下,虞霜台顺手扶了下他的腰,可手刚刚碰到到他的腰际,连触感都没有握实。
下一秒她就被甩开了。
或许他没有故意甩开她,只是因为走得太快,显得像是甩开的。
他大概真的因为坏话的事情生气了。
虞霜台有些懊恼,她本来还想跟他去超市买一点好吃的,这下他未必有心情了。
两人回到包间,姚观辰已经选好了他要买的首饰,一抬头,就撞见徐君羡面无表情地进来。
徐君羡向来是表情管理的行家,姚观辰自然没发现什么端倪,但一到那小两口说话互动的时候,他就难免看出些什么。
一方欲言又止,无名指的戒指换到中指又换回去,始终没放出个屁;一方则毫不搭茬,仿佛完全没发现对方的别扭,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的话题全都挡回去。
姚观辰右眼皮跳了一下。
闹别扭了?因为他姚观辰?
开什么玩笑。
他翻了个白眼,准备坐在一旁吃瓜,特地选择了一个不会惹火烧身又能听清对话的距离,只是等了半天,这俩人一直是文火慢熬,没什么看头,他预备走了。
俩人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开始试戴的那一组对戒。
在藏青绒底小盒的衬托下,两枚戒指显得熠熠生辉。女款的是排钻设计,男款则是单钻,更侧重线条感。
徐君羡取出女戒,见她一直没伸手,冷冰冰地问:“不喜欢?”
“没有。”
虞霜台这才后知后觉,习惯性地伸出自己的惯用手。
“怎么不戴左手?”
他抬眸望她,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相反,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暗不见底的漩涡,阴郁可怖,语气更是十分冷硬。
“因为沾过血吗?”
她吓得把手一缩,指尖还存着点他掌心的余热,震得她有些发颤。
姚观辰刚走到包间门口,听到这话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飞快地瞥了徐君羡一眼,细细想了想,这话和这家伙上次说的目的怎么有些不像。他没想明白,转身离开事故现场了。
徐君羡牵过她的左手,把戒指扣到她的无名指上。
他的动作很慢,沿着她的手指,缓缓地推至深处,直至将她卡在中间,严丝合缝,好像阻断了什么一样,这戒指就像扼住她咽喉的铁腕。
她轻轻扭了扭手上的戒指,扭得不是很顺畅。
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突然想起去民政局的路上想到的那只母鸡,想起他午夜的梦魇,想起他不纯粹的目的……还有好多好多。
正是因为她快把这些都忘记了,才会被他搅得似是而非。
徐君羡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抖什么?”
回去的路上,徐君羡大步走在前面。
虞霜台的衣服没有口袋,所以车钥匙一直放在他这。
他拉开车门,不自觉地就坐到驾驶位上,插钥匙、拧转启动、踩刹车、放手刹、挂挡……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每天转身下床刷牙洗脸那样自然。
以至于他都忘记了现在这套流程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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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有多不自然。
沉默片刻,他想要推开车门的手突然转向,握上了方向盘。刚刚戴好的戒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地,发出躁动绵长的声音。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等虞霜台从后面姗姗来迟,他才从驾驶位上下来。
出来时,他特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虞霜台本来已经走到副驾驶了,见他面色苍白地从驾驶位出来,这才绕到左边。
徐君羡一言不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不想开车。
她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对周围一切的霓虹招牌、一切的人声嘈杂都没能在意。
一切的一切都像隔着棉花放映一部陈旧的老电影,那音质画质闹得人昏昏欲睡,在她的鼓膜外遥远地振荡,就连天上的云朵也像是用白丝线缠成的,显得杂乱无章。
她摸上方向盘,奇怪的触感让她心下一愣,但也强忍住了扭头看他的冲动。
方向盘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细汗。
她不敢妄想他对这段关系能有多少真实投入,可细细一想,却隐隐觉得后怕。
莫非在亲自己的那些个瞬间,他也依旧想着半年前的那个雨夜吗?
那阵戒指敲击方向盘的声音仍然在作响,这次是她发出来的。
徐君羡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
声音消失了。
不一会儿,徐君羡的电话响了。
从他的回复中,虞霜台听出这是通工作电话。
她略有些惊讶,平时他很少接工作电话,就连电话都接得很少。
“他一口气吃不下就别再跟了,那边虽然回报很可观,但是水很深,另有几家竞争对手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就别想着先发制人了。”
对面的人说明了周明应最近的举措,徐君羡的口气有些讶异。
周明应看起来是个保守型玩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这次却有些冒进,难道是为了早点赶回来吗?
他瞥了一眼虞霜台,又道:“具体的事见面再说,你尽量稳住他。”
徐君羡从半年前的车祸后状态一直不好,许多项目渐渐就转给手下的人负责了。
况且徐家跃现在的枕边人是周夏,日日夜夜吹风,大儿子好还是小儿子乖……要不是公司里这个最大的项目他还盯着,他估计早该挪位子了。
这单子打了差不多快一年,各方势力牵扯着,一开始是跟竞争对手玩手段,天天和代理商来回组局,又办了线下的技术峰会,天南地北请了不少人,市场部花了不少钱,挤掉了几个对手,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客户公司自己的内部斗争起来了,事情又多又杂,还牵扯到政府法律。
现在这单子交给周明应,他竟然想着这么短时间就出点成果。
看来他这长假是休不下去了。
徐君羡往车座椅一靠,用力地合上眼睛。
“我后天会去出差。”
虞霜台点点头,怕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又轻轻应了一声。
这么久了,终于看到他去上班了,真难得。
回想起刚刚珠宝店里他说的那句话,她又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振作过来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纠结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帮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目的。她想要坦白父亲真正的死因,但又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苦恼。
等红灯时,虞霜台悄悄瞥了一眼邻座,徐君羡靠在座椅上,姿势舒展,闭目养神,眉头却皱得很深。
在他眼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然他允许她问问题,但她本能地觉得这样的问题是越界的。
虞霜台忽然想到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那个人不仅和徐君羡很熟,而且甚至还知道她和徐君羡不熟,想必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绿灯亮了,虞霜台重新起步出发。
徐君羡仍然闭着眼,脑海里却划过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其中模糊残缺的最后一角,突然被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