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且还算上档次的商场是新开的,很大很空,天花板高到有些遥远的程度。
由于竞争还不算太激烈,商场里整体很安静,连折扣都显得安静,丝毫没有醒目大字报那般的喧嚣。
徐君羡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走,几乎像赶路一样,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手圈得紧紧的。
虽然商场新开业在做活动,人流不少,但也不至于到要一直握着手的地步,而且她也不是需要戴牵引绳的小孩子了。
她礼貌地提出抗议,同样礼貌地被含糊过去。
徐君羡看着有些奇怪,他现在走得很快,他以前生气的时候也走得很快,但他又硬要拉着她一块走,看样子似乎是没生她的气。
又是哪个倒霉蛋惹到他了?
等到进店的时候,他又一切如常,拉着她到处游荡,步伐一下就舒缓下来。
他像是一年只逛一次商场,无论遇到哪家店,只要是能用在她身上的,就立马把她扯进去。头先的理由还是随便看看,结果每次出来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但凡看她在两者之间有一点迟疑,他就全都要了。
虞霜台左右一对比,“这两件衣服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要都买?”
“明度和饱和度的差距很大,”徐君羡轻描淡写地给她示意,“完全两模两样。”
虞霜台细细看了眼,几乎要把眼珠子钻进去了。
可是什么明度饱和度,分明都一样啊?!
他笑道:“没事,买回去慢慢研究。”
虞霜台沉默地叠好那两件衣服。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样的挥霍总让她觉得不太正确。
“至少,牛仔裤就别买了,我不爱穿。”
“为什么?”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明应哥也不爱穿,我就耳濡目染地习惯了。”
徐君羡嗤了一声,“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爱穿吗?”
虞霜台冲他的方向仰起了下巴,不加掩饰地表露她的好奇。
徐君羡坏心眼地勾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却眉毛一扬,只留下一句,“算了,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虞霜台:“……”
在她的认知里,牛仔裤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裤装了。它是常见款中最时尚的,又是时尚款里最实惠的。
可是周明应偏偏不爱穿牛仔裤,甚至看到她穿也会有意无意地表示不快,她对穿衣打扮本来也没什么自己的要求,既然跟人一个屋檐下,她也乐意做点退让,久而久之就改了。
不过是裤子而已,她以为这只是周明应庞大强迫症系统中的一环,谁想居然还有个来龙去脉的原因,她好奇得不行。
她追上他,犹犹豫豫地要问。
徐君羡佯装不知,恰好旁边有家奶茶店,他自然地岔开话题,问她要喝点什么。
她点了杯珍珠奶茶,可这家的珍珠刚好卖完了。
“你每次都喝珍珠奶茶?”
虞霜台点点头,徐君羡又问:“那怎么不试试新的?”
她顿时警铃大作,脸上也苍白了几分。
这要又都买了,她喝死了都喝不完。
徐君羡有些好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喜欢喝这款?”
“主要是喝习惯了,明应哥总给我买这种,就是有点甜精味,不过他总点三分糖,倒也还好。”
徐君羡没应声,转身让店员推荐了几款甜精味不重、侧重小料自然甜度的奶茶。
一共三款,徐君羡拿在手里,全伸到她面前。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挨个尝了一遍。
尝到芋泥奶茶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亮。
没有额外加糖,甜度就来自于芋泥本身的香甜,温润柔和,没有半点齁感。
徐君羡看出她的反应,把芋泥奶茶塞进她手里,顺手摆正她刚用的吸管,也尝了一口。
“确实还行。”
徐君羡是凑在她手里喝的,离得很近,而且她刚刚喝过,不确定有没有口红渍留在上面。
“你……”
“嗯?嫌弃我?那再点杯新的?”
她抢过他手里的奶茶,咬着牙齿气他强词夺理。徐君羡扭头发笑,她自己僵持了两条街,还是被好奇心打败了。
“所以他为什么不穿牛仔裤?”
徐君羡垂眸瞥了她一眼,给出解决方案:“你放弃找手机,跟我去买新的,办新卡,我就告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原先以为很重要的、很必须的、不能没有的东西,在徐君羡带她突然搬家后一个不剩了,但她仍然在新家活得很顺畅,就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
她原先珍视的一切,其实也并不是很重要。
丢了东西或许会困难一阵,但跌跌撞撞竟然也完全不影响她继续向前走。
生活在这种时候依然前进,哪怕是匍匐前进,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成为束缚她的理由。
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奇,回想这二十年波荡的人生,似乎处处印证了这点。
可无论是家庭还是家人,那都是她被动失去的东西,现在她想要主动放弃一些东西实践一下,换手机就是她当下的选择。
徐君羡好像没有多大惊奇,明明已经说服她答应了,却还一副输家的模样,她搞不懂,难道是他心疼钱了么?
“手机我可以自己买的。”
徐君羡没有回话,却笑着揉了她半天,她还是没搞懂他的变化,但明显觉得气氛融洽些了。
她的发现虽说自然而然,但真的拿到新款手机时还是让她有些惘然。
“不喜欢这款吗?”
“没有,”她随意地滑动屏幕,“就是之前的手机用习惯了,有点不适应。”
“真的吗?你好像总是在忍耐呢。”
虞霜台一个激灵,他这前摇太过明显了,下一秒估计就是全部打包了。
衣服裤子什么的还好,但这手机,就算她手指脚趾加一起玩,也用不了那么多啊。
“就要这个吧。”她说。
徐君羡见她不再看了,什么都没说,抬手示意店员打包起来。
两个人买完东西,大包小包的走在商场走廊里。
徐君羡长得高挑,手里东西拿得又多,高度宽度一下都拉满了,走过路过引来不少目光。
“那女的好能买啊,那大包小包全是女装,真有福气。”一个戴口罩的路人说道。
她旁边的男生哼气两声,道:“看着这么小,是被包了吧?年纪轻轻的就不走正路,你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可是花美男,又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油腻男,就算是那啥又怎么样?这简直是赚到了好吗?”
……
虞霜台一路上都端着手机,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太适应。
徐君羡说:“算了,拿身份证把之前那张电话卡补办回来吧,新手机号要换绑的东西太多了。”
“可是我都答应你了,要换的。”
徐君羡笑笑:“你可以爽约啊,反正我也会告诉你。”
虞霜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默默转过头去。
她这一眼似乎起了什么反作用,落在她背后的目光明显凝重了许多。
等再度回头时,她看见徐君羡脸色黑沉得有些异样,下颌绷出一条不太明显的青筋。
“约定的东西就这么重要?你一定要做到?”
“那不然为什么要约定呢?只要约定好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做不到的我就不会轻易和人约定。”
她不明白,信守诺言难道不是做人最基本的修养吗?
“这样啊,”他发出一种近似天真的声音,“那你跟我约定的事也会做到了?”
什么事?
虞霜台脑子一懵,他冷淡地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倒是突然唤起她的回忆了。
上次他说希望她一直陪着他,她答应了。
虞霜台与他对视半晌,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可你不是也不相信吗?”
他不是最喜欢亲亲抱抱乱七八糟胡来的么?
明明每次都是他游刃有余地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末了还要用那对蛊惑人心的眼睛笑眯眯地观察她的反应。
难道他也会讨厌别人和他逢场作戏?
可她毕竟没法像徐君羡那样轻松地做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没理,似是为了逃避他的眼神,自顾自地蹲下把鞋带系了。
上次确实是为了迎合他,她才会无视现实条件,答应会一直陪着他。但话已说出口,她也不想自讨没脸。而且,爽约这种话明显就是歪理,他怎么会忽然揪住这点不放?
等她再次抬头时,徐君羡已经没影了。
真够奇怪的,他拿着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能健步如飞?
她往前找了他一阵。
在不远处的拐角口,徐君羡背靠着墙,外套敞开,上身因为查看手机而微微弯曲,薄衣因此绷在身上,显出很利落的身体线条,购物袋正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
虞霜台正要过去,忽见一男一女围在他身边,似乎是在跟他聊天。
徐君羡跟往常一样,笑得很得体,他朝两人摆了摆手,手机屏幕微微闪了闪。
虞霜台木木地站在走廊中心,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得不错身而过,每每过去都要冲她皱皱眉头。她忙蹲在一边,把鞋带拆了又系。
莫非刚刚他看手机就是在和她们交换联系方式吗?
而她都还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她逼自己别再想了,脑海里却又忍不住地冒出这个念头。
说什么要她一直陪着他,明明他也不需要,从卫斓姚观辰,到商场随处可见上前搭讪的路人,他身边有的是人选,为什么还会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
那么逼真,那么惹人心软。
她原先对他也是默默地欣赏,默默地喜欢看他笑,但这份欣赏渐渐让她感受到一丝贪心,贪心的后面就潜伏着痛苦。
他的笑,他的从容,他的体贴,曾经让她觉得向往的一切,此刻都显得有些无情。
那一男一女从拐角处走出来,小声议论道:“啊,长得帅就能这么说话吗?性格好烂。”
虞霜台有些诧异,徐君羡走到哪都很受欢迎,男女老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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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那天晚上接她回家,他还熟稔地跟保安打招呼,热切地问候他的家人。虽然是随口的问候,可他话语里却透露出保安的生平、家乡、孩子等等不少信息,他们好像真的经常打招呼,也有过亲密的交流。
保安笑得不行,几下把儿子哪天要结婚办酒都说出来了,还邀请他去参加婚礼。
而虞霜台则是因为跟他有些渊源的缘故,才会看到他暴露些情绪的模样。
其他人他一向是笑脸相待,怎么会有人这么评价他呢?
她把鞋带拆了又系,正想着想着,一脱手,把鞋带绳子抽得脱出几个孔。
她正要重新系,眼前突然盖过一片阴影,像暴风雪里独独为她撑起的伞。
“周明应呢,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一向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类型,很会讨父母开心。我父亲觉得牛仔裤太休闲了,一点都不正式,所以从来不穿牛仔裤,他也就开始学着讨厌牛仔裤。”
她抬起头,只看得见徐君羡茂密柔顺的头发。
他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低头牵过她皱皱赖赖的鞋带,替她穿回孔里。
“但是呢,他没领悟到精髓,虽然牛仔裤不穿了,但是其他的大T恤、运动裤、跑步鞋……他还是照穿不误,所以我父亲对此并没有多领情。”
“嗯?这个故事果然很无聊吧,”徐君羡见她毫无反应,抬起手替她理了理帽子,“所以你就大大方方地爽约吧。”
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听他讲故事。
“你刚刚对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哪两个人?”
“就是刚刚那一男一女,男生比女生矮一点的。”
徐君羡没应声,偏了偏头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这种配置很常见吧。”
虞霜台接着补充,“那个男生留着寸头,上面穿着黑色羽绒服,下面是牛仔裤——”
“你看他看得挺仔细的啊。”
徐君羡抬了抬眉,他的神情很温暖,语气却略带锋芒,但虞霜台看出他笑得很真心。
她不知道是怎么又叫他开心了。
“所以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了吧?你说了什么?”
他笑道:“你真的不听周明应的事了吗?”
“非要现在说吗?那你先讲吧。”
“可是我不想讲了。”
虞霜台揪了揪鞋带,嘟哝道:“你是故意的吗?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话确实有些轻率……”
“别揪,刚系上的。”他蓦地出声打断她。
她被引过注意,垂头看着自己的小皮鞋,左右脚交替向上勾了勾。
“我没想揪掉它,你系得这么好看,我会好好留着的。”
徐君羡指尖微顿,把她另一只鞋的鞋带也抽松了。
“又不是不能再系了。”
他低着头系鞋带,嘴里仍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很正常的,是我对你要求太多了,你能说话圆滑点骗人,我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虞霜台低声道:“其实,也不全是骗你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脚背绷得很紧,他下手似乎有些过猛了。
还没等她出声提醒,徐君羡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他手一松,蓦地搂住她腋窝下方,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却因为蹲得太久,猛地起来就发晕,只得歪在他身上缓缓。
发晕的感觉倏尔充斥她的大脑,焦躁与闷热交织,她不得不在他肩头缠绵。
好在他的肩很宽阔,怀抱也极其松软,容她肆意地靠在他身上寻求疏解。
好一会儿,她舒缓过来,侧脸倚在他的胸口,像躺在游泳时用的浮板上,脸蛋随着他胸腔的起伏荡得一浪一浪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温热、凝重,和他的气息一起不动声色地包裹过来。
他的说话声像是从云层传过来的一样。
“怎么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会骗人多了。
她晕乎乎的,脱口而出:“是人话,不是鬼话。”
徐君羡顿了顿,虞霜台见他一会没回话,刚探起头,他立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动作自然又灵巧,好像只是他正要低头,意外撞上了她的肌肤一样。
“你干嘛?”
“他们是姐弟关系,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我拒绝了。”
“是吗?”虞霜台抬起眼问,“怎么拒绝的?”
“很礼貌地拒绝的。”
“真的吗?”
徐君羡诚恳地点点头。
他不过是劝了他们一句。
“被拒绝了也要学会控制好表情啊,情绪都挂在脸上怎么行?看看,怎么把你可怜的人生都写在脸上了啊?”
结果那两个人不听劝,样貌更丑陋了。
不过也是好笑,哪有人在背后议论完别人还上来要联系方式的,是想要他律师的联系方式吗?
虞霜台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回去吧,没什么要买的了。”
“不急,”他牵起她的手,“你不觉得你的无名指还很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