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灰黑为主调的屋子,此刻似乎借了点那暖橙灯带的光,到处擦出火花,烧得人灼热迷蒙。
虞霜台感觉身下这大床软得简直能吃人,一躺上去就叫她松懈得不着边际。她勉力支起力气来,将徐君羡猛地一推。
他难得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却很快消弭,饶有兴趣地静待她的下文。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虞霜台的声音很坚定。
他没有要质疑的意思,只是略略整理了下前襟的褶皱,移开了点距离。
“还以为他这个三好学生私下里能有多反差呢。”
三好学生。
虞霜台暗暗念了一遍,原来明应哥在朋友们之间是这个形象。
若是要让她来评价,他更像个教导主任,平日里颇有威严,常常对她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几乎想帮她包办一切。
虽然年纪轻轻,但总有一种人到中年的无力感,毕竟,她曾经亲眼看过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
徐君羡看她仍然蜷缩在一旁,开口道:“在你有这种想法前,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把刚刚领口处豁开的纽扣给扣上,喃喃应了一声:“好,有想法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徐君羡吞咽了一下。
“嗯?”虞霜台试探性地哼哼,因为他难得没有回话。
“快去洗漱。”
她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但徐君羡并不看她了,她也觉得有那么些热,起身就准备去洗澡。
浴室里早放了她的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牙杯一应俱全,还有一整套护肤品和补水面膜。
她细细看过,护肤品都是温和的,有几款甚至是敏感肌适用,连洗面奶也是氨基酸的。一旁的衣架上还放着两套崭新的睡衣。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徐君羡说她压根不用带行李。
这浴室很大,差不多跟她之前住的卧室一样大,而且明亮柔和,光是镜子那处就有三四组灯。
浴缸也很大,恰好能把她整个人都泡进去。
她从小就喜欢把头埋进水里憋气,那种将要窒息的感觉会让她忘记一切,也能让她保持清醒。
以往她都会接一小盆水,弯腰低下头去。
现在不需要了,她可以整个人横躺进浴缸,任由身体微微浮起,让水灌进耳朵,把浮躁的声音都盖过去。
她憋了两分多钟的气,终于依依不舍地从水里起来。
等她出去的时候,徐君羡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她原先想叫它客厅,但又觉得这客厅有些不伦不类,叫卧室也显得奇怪,索性就改叫大厅。
她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些水声,他大概是去另一边的卫生间洗澡了。
虞霜台擦了擦头发,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去。
此处是高层,视野极好,底下灯火通明一览无余,喧闹的人间此刻像是积木搭建的定格动画,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人失去了同处其中的烦躁,只剩一种欣赏的惬意。
远处还有个摩天轮亮着光,正徐徐轮转。
方才她坐在徐君羡身旁,却没把份量坐实,她有那么一点紧张,所以整个人都绷着。
此刻她躺得实在,便感觉这沙发的材质很是贴肤,就像羽毛最根部的那点绒一样,细软,绒糯,好像能诱发哮喘。
她在这微微引人咳嗽、又诱人着迷的安乐乡里逐渐合上了眼睛。
徐君羡洗完澡出来时,恰好看见虞霜台躺在沙发上。
她的脸被头发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睫毛和粉白的锁骨,上衣落了些许水滴印子,似是洗脸时不小心淋上去的,并不多,零星的几滴,却让她的睡衣紧紧地贴着躯体。
他走近前,才发现她睡得并不安详,头发似是因为面上出了汗,才湿淋淋地贴在两颊。
他见过多少女人对他示好的样子,无一例外都是像这样,装作楚楚可怜,引人怜爱,用一些低级的示弱换取他的注意。
她看着纯真,或许只是段位更高,清楚地知道更多以退为进、欲情故纵的手段。
以至于她刚刚才拒绝他,现在又露骨地躺在这里。
她为了周明应,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惜将错就错,以身为饵。
他轻笑了一声,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有了刚刚那般见地,此时此刻,她身体的每一个拧转,每一条曲线,都像是刻意为之,是故作天然的诱惑。
他腾出手给她拂去脸颊的头发,微微抚摸到她的皮肤,那触感像绸子一般,他顿了一瞬,指尖掠掠经过她的脸颊,一直延到她的耳后——
忽然被她抓住了。
他的呼吸空了一拍。
他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快,手臂更是异于常人的成熟。还没成年时,他的指骨就一节一节地粗壮起来,健身后更是青筋明显,仅是手腕的宽度就抵得上她的拳头。
他低下头,那细小的手掌正包裹着她难以承受的粗壮,连皮肤被撑得很薄,微微泛起青红,却仍然不依不挠地握着他的手腕。
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
她平时本就不设防,此刻躺在这里,更像是展馆里的一首诗,被安静地宣读着,大部分人多是行色匆匆地略过,只有驻足细读,才能注意到诗词里的天真和露骨。
徐君羡没法离开,她将他握得很紧,像藤曼攀上了横梁,一直攀到他刚刚洗完澡微微有些温热的肌肤上。
他被迫挨得很近。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念他的名字时,会微微嘟起嘴唇。三个字里,有两个字她都会这样。
他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念他的名字,听起来奇怪极了。
而现在,她的呼吸就在咫尺,只要他想,就能亲上她丰润的小嘴,还有脖颈、耳垂,那一系列怕痒的地带……
他走神了一刻,脸上还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就发觉她脸颊处的湿濡不止是汗。
她在哭。
哭得也那样安静。
这念头让他往后猛地一缩,手腕一下便抽出来了,甚至因为惯性还让他向后倾了倾身子。
真奇怪,刚刚怎么就像被钳制了一样。
“别走,别丢下我……”
徐君羡这才听见她紊乱的呼吸,像发情的母猫,软得发颤,但又压抑着暗涌的躁动。
他最终还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细细为她揩尽面上的水花,可惜顷刻间又被钳制住了。
这次是他的手指。
上面鼓起一根青筋,被她的指尖微微压凹了些。
“就这点胆量还想当杀人犯呢。”
他看她稳定了不少,这才挣开她的手,将她横抱而起。
她的重量实在有些过于轻了,睡衣此刻陷落在她身上,不分你我,倒像是抱了两层略厚的衣服。
但是她吃那个汉堡却吃得很香,食欲应该还是正常的。
“妈妈……”
虞霜台在他胸脯上蹭了蹭,脸肉因为挤压嘟起了一小块。
他嗤地一笑,“别叫这个,重叫。”
她一时没应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套她的话真是尤其简单,几颗安眠药或许比什么威胁都有效。
周明应应该没有笨到用她来陷害自己,难道是她自作主张想要为爱献身?
徐君羡将她放到床上,她整个人又塌陷在床上,像多铺了一层床单。
他正预备走了,听她念叨了一句,“明应哥……”
那软绵绵的声音把空气都唤得凝滞了。
……
第二天早上。
虞霜台猛地坐起来,发觉自己睡在床上,而且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是温热的。
她扭了扭手腕,觉得血液有些不畅。
她对昨晚上的梦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有些不踏实,好像随时随刻都要醒,中途还有一种很强烈的失重感,像进入了陡然坠落的电梯,然后便落到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仿佛她和被子一同被挂到晾衣绳上,一起被阳光晒了个透。
原来这种鹅绒被子都这么保暖,看着薄薄一层,实则暖得她略出了一身汗。
身旁的枕头还氤氲着一股轻薄的白檀香,略微有些下陷,她没在意,起床将被子叠好。
虞霜台打开冰箱,里头除了有些鸡蛋、冷冻面包、果酱和黄油,空得可以做展柜。
其他柜子里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包泡面意面,也没什么看头,还有一个柜子里收纳了一整套厨房用品,包括酱油、盐巴、耗油等一系列调味品,而且开过封。
照徐君羡之前的表现,他倒不像是个会做饭的。
她取了点面包,切开烤好,就靠在橱柜边上,一边抹着果酱,一边用目光参观着这个家。
这屋子大极了,层高似乎也略高。
低空区域生活气息浓烈,目力所及都是些常用品,高空区域却是空空荡荡,他竟然也不摆点画和照片作为装饰,看来他是个信奉实用主义的人。
可再怎么实用主义,这里比起她那个无菌实验室,还是更像个家。
或许是因为她手边这瓶快要见底的果酱,或许是因为他随意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或许是因为他那个长长短短摆放不一的衣帽间。
总之,这屋子每处地方都在叫嚣着慵懒,而且整体都是意式装修风格,灰黑主调,恰似最适合睡觉的阴霾天。
就冲他这以卧室为核心的布局,其他的地方也是能懒散就懒散,什么都以好拿、方便为第一要务摆放。
她把用完的盘子洗净收拾,就在家里闲逛,高空区域除了空调外还是有那么点看头,偶尔也可见一些空落落的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装修时打错了位置。
沿着大厅的落地窗往书房的方向走,就能看到一处露台,这里虽然阳光明媚,但仍然让人懒散地只想睡在躺椅上。
她想起上一个一块住的对象,觉得两人真是大相径庭。
周明应是个颇在乎秩序的人,什么东西都要用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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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个人空间要及时清洁,床铺也要定期晾晒……这些要求连带着她都有些强迫症。
她兜兜转转一圈,将这屋子了解了个大概,从杂物间里找出几个趁手的工具,把衣帽间给收纳整理了。
果然如他所说,他的衣服真的以舒适软和的为主,虞霜台挨个看了看,毛衣、卫衣、针织衫,都很亲肤,哪怕摸一摸这个面料也觉得很舒服。
但要论穿着效果……
她揉了揉手里的羊毛衫,估计也就只有他才能撑得起这种没型的衣服。
虞霜台很是喜欢这种把东西收纳整理的过程,有时候一弄就能弄一天,更不用说他这衣帽间那么大,她就当在玩大型搭配换装游戏,沉迷了一整天,自己是玩美了,进度却还差了几个大衣柜。
她揉了揉有些饿的肚子,先参观了其他几个衣柜里的情况。
有个衣柜里几乎摆满了正装,光是纯色的就分好几套,更不用说格纹、条纹等其他的特殊花样。
她嗅了嗅这里的衣服,与外头柜子的不同,显然是有段时间没穿过了,略带一丝干冷生硬的味道。
虞霜台虽然没正式上过班,但也想象过白领的生活,大概就是每天正装皮鞋,脖子前还得挂个工牌,拿个公文包四处坐飞机谈生意。他这些行头却空置在这里,显得有些奇怪。
难不成她是先入为主?
毕竟她当时只看过方宏的名片,又没看过徐君羡的,说不定他就是个有点小钱的无业游民呢。
说什么科技公司上班……当时和她一起当服务员的同事也这么说过,早几年还是房地产、金融业,这几年变了,大家的杜撰都往科技发展了。
又或者他也是租的房子。
她早年兼职的时候就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明明自己也是混了这顿没下顿,可手机衣服都要买最新款的,最后能混得好的凤毛麟角,混得不好的比比皆是,东西全都砸在手上,二奢砍个骨折价也难卖出去。
他这光有一套房子,什么装饰也没弄,加上这漂亮的“砸在手里”的衣服,倒是挺符合她的猜想。
这么一想,当时他说要留宿在她家,会不会也带着点窘迫的无家可归的味道?
她本来还担心醒来后遇见徐君羡会不会尴尬,现在倒希望能碰上他一面,至少劝说他别再铺张浪费了。
但他似乎根本没给她尴尬的机会。
一连几天,他都早出晚归,几乎打不上照面。
她不由得想,能搬到这种地方,包吃包住,又不用干活,还不用见人。
这到底算什么惩罚?简直是奖励!
想她前半生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居然有朝一日中上彩票了!
她想要和这位善良的房东打好关系,但徐君羡总给她一种不同寻常的神秘感。
他总是笑眯眯地威胁,不动声色地试探,有时候他会冷不丁地走到她身后,没来由地扬起手,常常惊得她脖子一缩。
可他只是将她鬓角的头发掖到耳后,再无更多举动。
他的表情也很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他笑得十分明媚,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仿佛没有半点攻击性,但偶尔敛起笑意的瞬间也会让她心头一颤,像骤然被攫住了咽喉。
这种神秘感让她难以掉以轻心,神经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
直到某天,她白天睡得太多,以至于夜晚睡不踏实,醒得太早,这才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
原来这几天的某种直觉不是臆想,她当真在跟他同床共枕。
她甚至还抓着他的手腕,躺在他的臂弯里。霜台将手一弹开,像碰到了什么发红的烙铁,哪怕离开后手心还残留着一种灼烧的痛感。
她不由得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之前在学校住宿时,她就听说过自己有点睡觉不老实的毛病,可没想过是这样的。
莫非她和周明应同住的时候也这样?那天才能从沙发梦游到床上?
半晌,她被这恐怖的想法和被子闷得有点喘不过气,连忙露出半张脸,在空气中疯狂舒展鼻孔。
她一扭头,见睡着的男人面色和缓,头发倾洒在额前,样貌可堪温顺,连那点肉食动物的警惕性都没了。
不一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起,霜台见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连忙闭上眼睛缩到另一侧,身旁的人翻动了几下,大床顷刻间有些不太平衡。
他果然醒了。
但他还没走。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背后游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的呼吸变得很响亮,那股无形的气息压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她自带了些装睡的紧张,不知不觉地放大了一切感官。
“醒了?”
“你怎么知道?”她一下就缴械投降。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像弹拨在她耳膜上的两道音符,好听得令人错愕。
他温和的嗓音凑到她的眼前,连同他的明眸皓齿。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