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没觉得自己的床很大,但昨晚上居然够睡两个成年人。
除了她的手腕有些酸痛外,她睡得该死的好。
她往外走,恰好看见男人站在窗前,他只穿了件半高领黑色打底衣,正在喝水。
“睡得好吗?”
她愣了愣,男人望过来,笑得很是惬意,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睡得怎么样,却能看出他肯定睡得很好。
男人见她盯着某处发呆,这才道:“抱歉,擅作主张用了杯子。”
她连忙摆手说没事。
虞霜台只想着要尽待客之道,对方救了她,现在估计是要走了,她是不是至少应该给人叫个车呢?
贸然提起倒像是赶人走,她没能轻易问出口。
再者,梁姐昨天的提醒叫她起了些戒备心。
男人主动开口:“昨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也该告辞了——”
他说着就要回到卧室拿外套离开,腿却仍然一瘸一拐的。
“不麻烦,您不用着急,至少——”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至少吃顿饭吧。”
她为自己刚刚的揣测感到有些虚心和惭愧,连忙钻进厨房里,搜罗着剩余的食材。
周明应通常会在厨房里准备半个月左右的食材,一人份,且多为速食为主。虞霜台思考着怎么才能用这些东西做一顿漂亮的饭。
“不用忙动的。”
男人立在厨房门口,冲她微微一笑。
“我还没能好好感谢您。”
她低头削着一块土豆,没能注意到男人是用什么表情在端详着她。
“我来帮你。”
“啊?不用。”她仰起头看他。
“你的手指受伤了,需要洗菜的部分交给我吧。”
这个理由很是贴心,男人知道她没得拒绝,已经大步迈进来了。
她瞥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索性也不客气了,指挥男人干这干那,他事事都应着。
“你朋友允许别人进来?”
“不允许,但他不在嘛。”
男人嘴角轻勾,好似摸到了一点她的狐狸尾巴,原来她也会骗人。
“今天不是放假?”
“他出差去了。”
“过年还出差?”
这两天是春节假期末尾,虞霜台常年一个人过节,本以为和周明应搬到一块儿能有所不同呢,谁曾想人又没了。好在家里还有他之前备的年货,做顿饭倒是绰绰有余。
虞霜台点点头,“做什么都不容易啊。”
男人没应声,她把土豆放好,扭头去验收男人的洗菜成果。
这洗手台不高不低,对他来说却是矮了点,她一打眼望过去,看他上半身前倾,半佝偻着腰,衣袖也没卷起来,略带笨拙,她不禁有些好笑。
再一看他洗的豆角,真就是洗了一下,两端的头尾都没去,更不消说中间的豆角筋了。
她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男人张了张嘴,她自顾自地抹干了手,给他把袖子往上一推。
“一会儿该打湿了。”
男人低头瞥了眼手肘,也没回话,只见她把豆角重新又拿了出来,准备再次处理。
“没洗干净吗?”
“没有,”虞霜台说,“这是洗之后的流程。”
他看她掐头去尾,又挑出一根筋来。
“这是不是一般都要在洗的时候顺便弄的?”
虞霜台不想打击他,“也只是我习惯在洗的时候弄。”
他的眼脸垂下来,一圈睫毛雾茸茸的。
“你这老师真不严格。”
她偏头看他,眼珠一转,食指拇指一捏,在他手背上弹了一下。
他没拿稳,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喏,惩罚。”
男人笑着凑上来,低眉顺眼的,主动要帮她择豆角。
“怎么你就能一整根筋的顺下来?”
他试了几次,掐头去尾就真是掐头去尾,跟快刀抹脖子似的,一点筋都不带留。
“慢点,”她作了示范,“要顺着这一头掰,嗯——对了!”
她扭头看他,见他笑得很是灿烂,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大陆。
男人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又要尝试切菜。虞霜台发觉他真是没下过厨的,那拿刀的姿势像是要把人肉和猪肉混为一谈。
她细心地指点他,让他把左手手指半屈,“用关节处顶着刀,对,你的手指要往回缩,这样刀就不会切到手——”
“诶,但是抬起刀不要过高,超过关节了不就要切到关节了嘛。”
她立刻靠过来扶着他的手,男人手背上的青筋似是跳动了一下,微微的震颤叫她缓过神来。
她赶忙把手收走了。
他学得很快,下刀越来越稳。
虞霜台负手在一旁立了一会儿,觉得他已经上道了,便转身去忙其他的准备。
她后来不止一次感慨,为什么当初丝毫不在乎他的身份呢?为什么光想着享受和他呆着时那种舒畅的和谐感呢?
“你后面什么打算?”男人问。
“什么什么打算?”
“出了那样的事,这里住着也不太安全吧。”
虞霜台差点忘了这事,掰蒜的手一顿。
“我还要等人回来呢,而且这大过年的也不好找房子。”
“你要不要去我那住?”
她手一滑,大蒜一下掉进了垃圾桶里,她伸手去捞,等了一会儿才侧着头跟他说话。
“您已经救过我了一次了,怎么好一直麻烦您。”
“那你以身相许吧。”
霜台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抬头,他正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那笑容几乎把“引诱”二字给具象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知道自己笑得很好看,而且也知道该怎么把这种优势发挥到极致。
“想一直看好看的人,不算是什么怪癖吧?”他仍是笑着。
霜台歪了歪头,回道:“那您照照镜子不是更方便?”
男人一愣,转而笑起来,他笑得那样天真无邪,但又很斯文,连胸膛的起伏也只是微微震动,叫虞霜台看迷了眼。
她没说谎,他确实是很好看的。
从鼻尖到下颌线,那线条力挺却又被皮肉包裹得很好,他的头发更是浓密到有些奢侈,而且十分乖顺,没有半点短发睡醒后该有的毛躁。
之前她只是觉得他温润,现在又大出所料地发现了一丝勃然。
她禁不住跟着一起笑,甚至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要是能够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就好了。
彼此不必多问,不必添加尘事俗物的砝码,不必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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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彼此的过往,不必深度参与对方的生活,家庭、职业,甚至名字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就这么每天偶然的见面,偶然的一笑,开启一段信手拈来又不用过度投入的友情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她也算是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个锚点了。
男人止了止笑意,半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掩饰着难以抑制的生理震动。
“你那位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明应哥啊,我不知道,他平时工作压力蛮大的,所以不怎么跟我说这些事。”
男人索性道:“你说的明应哥,是周明应吗?”
“你们认识?”
男人点点头,“在你找到房子之前,我先住这吧,安全着想。”
虞霜台习惯了周明应的安排,却不想他居然认识这么一位朋友。
看这气质和这做饭的生疏程度,他倒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会和周明应这种普通上班族认识的?
“我这也……”
“我打地铺。”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好像也不该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身型一抖,她靠过去一看,原来是他切到手了。
“快,快用纸巾按压,你等我一下——”
她连忙找来抽纸,给他压了压,眼见着血冒得少了些,转身就又扭出厨房了。
男人顿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不过一会儿,虞霜台取回了碘伏棉签等物,给他细细消毒,一下一下,从重到轻地按压伤口。
她焦急起来的时候常常忘记边界,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手枕在她的手心里,显得好大一只。
“怪我,请你吃饭还要让你帮忙,你就在客厅等我吧。”
男人看她处理伤口尤其熟练,止血后才给他消毒,最后的纱布也包得漂亮,不松不紧,活动自如。他应声出去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呆了呆。
现在也不叫“您”了。
她的狐狸尾巴还真不少。
任她现在装得再纯良,他都不会相信的。
他起身回到卧房。
昨天夜里太黑,他没能来得及观察,此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像个酒店样板房,连半点带些个人特质的东西都没有。
连一张她亡父的遗照都没有。
淡漠、冷酷、残忍,符合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半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父亲是怎么倒在他的车前,她又是怎样从容不迫地立在马路边上,又是怎么露出那个带笑的表情……就好像胸有成竹的事情终于大功告成了一样。
这场景,他梦到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又得强迫自己想起,才能让他定心。
明明是对方全责的事故,却搅得他不得安宁。
况且他一出事,周明应可是最大获利人,更不用提如果事故判在他主责,他又要面临怎样的牢狱之灾。
她这罪魁祸首倒好,联合着周明应,躲在这方天地岁月静好。
她是怎么睡得这么香甜的呢?
男人在她的卧床上轻轻一抚,那里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却因他生出了些许褶皱。
方才的笑意已被他尽数敛去,此刻他倚在床边,肃穆得像一桩石化的雕像。
真想看看她也睡不着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