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又怎么啦我的公主殿下 > 10. 进入
    她走进神殿回廊森森阴影之前,倚在门框上靠了一靠。

    里面很大,也很深。她的脚犹豫着,踩在门槛边缘,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一踏进去,就嗅到一阵沁人脑肺的甜香。稠密、温暖,像融化的蜂蜜混合着某种古老香料燃烧的气息,从廊柱中间一盏浅蓝色的香炉中飘散出来,在空气中拖出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呼吸。

    而越靠近最里面那座祭台,那股如兰似麝的香气就越浓,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座神殿的内部很像一座广阔高耸的大理石教堂。模拟树干与树叶的蓝色石柱高耸入顶,支撑起仿佛在云端的拱顶,柱身上刻着细腻的叶脉纹路,像是整座建筑从一棵巨树内部掏空而成。

    光从不可知的方向照射进来,从彩色琉璃窗透入,穿过大理石雕刻的树荫,五彩斑斓地洒在银白内壁、吊灯和布道台上,将整座殿堂染成一片流动的梦幻色彩,光斑点点,恍若雏鸡和胎儿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种被筛过的柔和光色。

    灰银地板洁净晶莹,反射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光芒泛滥如河海。

    光辉闪耀的立柱之间,黑色祭坛下边铺着一块巨大的纯白绣花地毯,金色丝线勾勒出的藤蔓与涡卷在深紫底色上蔓延,像是从某个古老手稿中摘下来的图案。她的目光顺着地毯向前移动,然后停住了。

    祭坛之前,地毯之上,一个骨架完美的男人正躺在那里。祂身披一件华丽的灰黑色长袍,漆黑袍角散落在地毯边缘,残破的衣料间隐隐露出苍白的肌理。黑发散落肩头,沉静如深海的暗影。

    无法说清那张线条完美的脸上,眼睛究竟是张开还是闭合的——不妨说祂是躺在那里休息。因为祂看起来既不像死亡,也不像活着,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时间的某一段上,静止而完整,仿佛连呼吸都被修剪得一干二净。

    兰茵怯怯不安地站在祭坛下方,双腿一边发抖一边靠近。恐惧被好奇心压了下去,催使她走近祂,在光柱边缘停下。云端的圣光照在对方朦朦胧胧的身体上,轮廓镀成了金色,像一圈极淡的光晕包裹着祂。她越走越近,直到裙角触碰到冰冷的祭台边缘。

    她看那身体。强行逼近去看那躯体整体,胴体润泽、朦胧,呈现在光一般可怕的白色之中。

    看得有点入迷。

    谛视那线条优雅的鼻子——她只在希伯来人优雅的浮雕中见过一种类似的完美,眉骨到鼻尖线条流畅,嘴唇微微抿着,是淡红色的,身体线条纯净且富于张力。

    透过灰黑长袍的破损处,她能看到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皮肤,肌理细腻得像被水流磨过的玉石。整个胴体润泽、朦胧,呈现在光一般可怕的白色之中。

    活的,还是死的?她不知道。

    可祂闻起来真的好香好香……不是那种馋人味蕾的香,而是一种能引起人欲望、引诱人调动所有感官的香。香气持续地、稳定地散发出来,比廊柱间那盏蓝色香炉更浓郁,顺着她的鼻腔滑入身体内部,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空荡荡的胸膛。

    她看着那紧闭的苍白眼睑,忽然生出一种直觉——那双眼睛一定是紫色的。极深极深的紫,接近黑色,像深海最底层的颜色。

    她收住流连不断的视线,因为即使长久睇视,祂也不会把整个面貌呈示于她。那种看不清楚的美像一层薄雾浮在面容上,她越是靠近,那雾气就越是向后退去,仿佛她永远无法完全捕捉到祂的全貌。

    突然,一种暗暗的忮忌在她心中涌现——凭什么祂能如此安静,如此完整,如此安详地不受时间摧折?

    不过,这只是一座雕像罢了。栩栩如生的雕像,不是真人。

    兰茵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触碰祂的手臂。灰黑色长袍的布料在她指尖下凉而滑,带着陈旧的丝绸触感。

    她又往下按了按,触感坚硬冰冷,像在摸石头。顺着那条修长的手臂向上摸到挺阔的肩膀,又试探着碰了碰雕像的脸颊——冷硬、光滑,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或柔软。从头到脚,都是大理石般的触感。

    兰茵跪在神殿的石阶上,海水在头顶涌动,却一滴也落不下来。那具身体依然安静地躺在祭坛正中,黑发像被遗落的夜,在苍白的肩颈间散开,睫毛是深色的,闭合的弧线下方透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紫——像极深极远的海底,某种不该被看见的光。

    “祂有名字吗?”

    她轻声念叨。当然没有回答。

    她又低头看了那个平躺的神像一眼,对方安静得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

    注视着那苍白、朦胧的胴体,光一般的白色在阴影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美得不像真的。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香气缭绕的浓度已经变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存在,手指间有淡淡的潮湿感,像在触摸一片被水汽浸透的虚空。

    祂是这座城的化身,主人,还是囚徒?从哪里诞生?祂足心的纹路犹如同一种藤蔓刻花——刻在玉质祭器上的花纹。

    她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然后她叹了口气,索性坐在地毯边缘,膝盖蜷起,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那张沉睡般的面容。

    她在想,这祭台周围,有没有吃的?

    她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清晰得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找了一圈,都没有食物。

    她遗憾地委顿在地,这座神殿里,除了她、香炉和这具不知是石像还是什么的存在之外,空无一物。

    她必须离开了,但她永远不会忘记神台之上这具美人的身体。如果之后她从这里出去,还能再回来的话,她要带回两枚璀璨的宝石,镶嵌在祂残破的衣领上,红宝石会比玫瑰更艳,蓝宝石将如大海般湛蓝。

    她昏昏欲睡地望着那座雕像,感到脚底的道路、石砖和雕像下的基座都在隐没消遁,只留下一只浅蓝色的香炉,在她的脑海里有节奏地左右摇晃。这座神殿仿佛变成了一个悬浮的花园,山谷里小鸟欢唱、鲜花盛开、羚羊欢跳……她在幻想中睡着了。

    好冷。整座神殿冰冷透骨,只有那尊躺着的雕像附近似乎有微微的温度。她像一只挨冻的小鹿,本能地偎近石台旁边,蜷缩在祂脚边。半梦半醒间,她梦到之前海面上那只凶猛的黑翅膀鸟身妖怪,利喙和尖爪冰冷而坚硬,一次又一次朝她袭来,尖喙触碰她光裸的腿,又猝然放开,擦着礁石风驰电掣般飞远。

    她惊醒了一下,随即又沉沉坠入更深的睡眠。睡前,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微微抬起上身,在雕像冰凉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坠落般倒回祂脚边,头俯在手臂上,一动不动地睡去。神像沉默着,向着她,无声无息。

    一片红晕从少女的颊边飞起,泛过额角和黑色发丝的根际,涌过年轻的胸脯,

    就在这时,雕像内部发出一声奇异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极轻,极深,像是从石芯最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她已因过度疲倦而沉沉睡去。

    “……伊瑟拉厄。”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据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这个名字一出口,周围的水似乎晃动了一下。她不清楚是不是错觉,但那股力量确实存在,一种睨视着的无意识的力量,一种无需庄重仪式或庄严颂歌鼓舞就能自行运作的力量。一个不该被拼写念读的禁词,从她唇间滑落了。

    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趴在了神台基座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巨型水晶,呼吸渐渐绵长。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那座雕像的眼睛,在阴影里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追着她的背影,像月亮追逐潮汐。

    这回梦里没有风暴,没有漩涡,没有那些黑色翅膀的塞壬,只有一片宁静的、暖洋洋的白色光晕,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她翻了个身,额头蹭过粗糙的毯面,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就是那种从神殿深处渗出来的、如兰似麝的古老气味,但比之前更浓、更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香气正顺着她的呼吸渗进皮肤。

    她没有在意。她太累了,饿得发昏,困得眼皮像灌了铅。

    直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柔嫩的脸颊。

    像一缕极细极轻的头发,从高处垂落下来,扫过她的眉骨,又滑过她的耳垂。痒痒的,凉凉的,像一根被风拨动的蛛丝。

    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那缕头发没有再落下来。但有一个声音,极轻极低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一样,落在她头顶:“……哪儿来的小老鼠。”

    兰茵没有听见。她睡得太沉了。

    片刻之后,雕像动了。

    像一尊被封存了千百年的石像终于被某种力量缓缓唤醒——先是手指,极细微地曲了一下,指节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喀嗒声。然后是最初的呼吸,极浅,胸前微微起伏,气息冰凉,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风。

    祂慢慢坐起来,黑袍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玉石般的肌理。漆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像被月光洗过的绸缎,光泽潋滟,在昏暗的殿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水波般的润泽。一缕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到仍然熟睡的兰茵面前,在她鼻尖前微微晃动,带着那股已经浓烈到近乎实体的香气。

    祂低头看着她。

    紫罗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的人终于被允许睁开眼。

    那抹紫极深,深到接近午夜的海面,可眼瞳深处却有一线极淡的光,像月光穿透黑云,映出某种沉静而古老的情绪。淡红色的嘴唇,像石榴籽一样润泽,微微抿着,既不见笑意也不紧绷,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祂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兰茵依然睡着。脸颊压在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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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双臂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影,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上那件浅碧色的裙子在睡眠中被揉出细碎的褶皱,领口微微歪斜,露出锁骨处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紫色海螺安静地垂在她颈间,偶尔闪一下极淡的光。

    祂的目光落在那枚海螺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

    死亡本是睡眠的兄弟。世人常说,死亡是长眠,而睡眠是短暂的死亡。祂曾经沉睡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模糊了。现在祂醒来,身边却睡着一个陌生的、穿碧绿裙子的人类女孩,蜷得像一只被潮水冲上沙滩的贝,脆弱、温热、活着。

    祂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年轻胸口,看着她偶尔皱一下眉、翻个身、缩起手指的样子,那些属于活人的细碎动作,像一组与祂相隔了无数个世纪的密码。

    祂的呼吸是凉薄的。祂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了。祂呼出的气息贴近她的发顶时,那气流像从冰窖里升起来的水雾,冷而轻,落在她的发丝上很快就散了。

    过了许久,祂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前臂。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悬在她头顶寸许的上方,没有落下。像在犹豫什么。

    神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兰茵再次醒来时,头很沉,四肢酸痛,全身都冷得发麻,像守在海上孤独灯塔的守夜人,醒来时看不见梦中温馨的家,却颤抖着听见巨浪翻涌咆哮。无边的落寞涌上来,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也许海螺项链的魔力哪天就会失效。说不准什么时候她就会淹死。谁知道呢,在这万米深海,在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神殿里,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祭品,只是一个迷路的、饿得发昏的普通女孩。

    她勉力撑起身,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台上,目光无力地扫过周围。然后她看见了——就在神台基座的阴影处,靠近祂垂落的黑袍边角,放着一只小小的、用海草编织的篮子。她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它,仿佛它是在她睡着后才悄悄出现的。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几块干面包,表皮烤得金黄,像刚刚出炉不久;一小罐清水,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还有一小把风干的果脯,暗红色和琥珀色的果肉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甜味。

    不多,但足够一个人撑上几天。

    意识到那是食物后,她愣住了。

    这是谁放的?就在这时,胃里一阵拧绞,那种陌生的、尖锐的感觉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想,也许这就是饥饿。在王宫里她从未真正体会过饥饿——餐点总是按时送来,甜点、烤肉、新鲜的水果,堆满整个桌子。她挑挑拣拣,从来不知道饿到胃里像被砂纸打磨是什么滋味。现在她知道了。那感觉像有一只小动物蜷在她腹腔里,用尖利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她的胃壁。

    绝望差点吞噬了她。

    如果她真的饿死在这儿该怎么办?在这座华丽而空旷的海底神殿里,在一具不会说话的石像脚边,在香气缭绕的寂静中,像一只被遗忘在琥珀里的小虫,没有葬礼,没有悼词,没有人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发现自己睡在神像的怀抱里。但对方没有动过。依然是石头,依然是冰冷的。

    “好饿。”她喃喃自语,往常这个时间,她都该在侍从的服务下吃午饭了。

    话音刚落,颈间的紫色海螺发出一阵亮光,像是听见了主人的需求作出反应。接着,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雪白的空间——小小的、干净得像一枚贝壳的内部。里面竟然囤着淡水和食物:干面包、风干果脯、一罐清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她愣了很久。这是什么神奇的造物?美人鱼为什么会送她这样的礼物?像是会预知她未来的处境一样,连她饿死之前的最后一步都算好了。她默默清点了一下存量。淡水够吗?干粮够吗?她问自己,一边清点,一边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现实。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伸出手拿起一块面包,凑到鼻尖闻了闻——麦香混合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类似海盐的气息。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面香在舌尖化开,温热的、踏实的、属于人间的味道。

    她又喝了一口水,清冽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场及时的小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胃里那只挠她的小动物渐渐安静下来。她蜷在神像脚边,抱着膝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包,忽然觉得,也许她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也许她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也许——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而完美的睡脸——也许她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哪里来的小老鼠?”

    一道惊呼从身后传来。

    那么长时间的寂静之后,冷不丁从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把她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一个属于男性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生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