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又怎么啦我的公主殿下 > 9. 神殿
    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微光,有如浮动的发光海藻,在她四周飞舞。

    它们引领着她,有生命力般来到她身边,时而像鱼群般倏忽聚散,带来了一丝光明温暖,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兰茵跟着它们。

    景物从她眼前展开,一直到海草林那边,由此再向远处延伸,直到地平线。那是一片朦胧无从确定的空间,充满迷濛空淼的无限感,就是大海的那种无限。

    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一片从脚底延伸到所有方向的虚无。

    她先是经过那片起伏不定的绿色沙丘,然后是散布在海底的巨大礁石,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珊瑚和泛着银光的贝类。

    她漫不经心地迈开步子,双脚着力且困难地踩在地上。在她前面,是宁谧不变的海水,银色的鱼群从不远处的珊瑚丛中涌出,以一种整齐合度的缓慢速度向前飘动,相继游开,经过她身侧时绕出一个优雅的弧线,仿佛在为她让路。

    她身穿浅碧色的曳地长裙,轻薄裙衫下面,身体是赤裸的,但却并不感到寒冷,因为脖子间那枚紫色海螺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度,像一只无声的手掌覆在她的胸口,将整片海洋的冰凉挡在咫尺之外。

    她努力透过眼睑望向上方,天空光影恍惚可见,即使在深海,即使头顶是千吨海水,她依然似乎能看到淡淡云影浮过那片蓝绿色的穹顶,仿佛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影像。

    她走得缓慢,缓缓地拖延着,浅褐色的眼睛努力汲取着头顶的金色光线。

    突然,她停住脚步,引路的光点也跟着停了下来,它们在她面前悬浮成一团缓慢旋转的光晕,像在等她做好准备。

    她抬起眸,见到了那片海市蜃楼般的遗迹,和她从前梦中出现过的那座阴冷奇异的巨石之城类似。

    宏伟奇异的建筑群矗立在她眼前,规模比她在沙丘上看到的要大得多,像一座从海底隆起的山脉被削平后雕成了城市。

    巨大的石块堆叠成拱门、塔楼、神庙和台阶,有的已经倾颓,有的仍然保持着某种惊人的完整性。

    高耸的大理石廊柱拔地而起,苔绿色巨藻间掩藏着不知道被海水侵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图案花纹。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蓝绿色光点在她前方欢快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涌向广场中央那座最宏伟的建筑,像是引路的信使终于完成了任务,将她交托给了真正的主人。

    光点在一片倾斜的巨石建筑前盘旋片刻随后消失。她停在那座宏伟壮观的巨石建筑前,仰头望去,发现它比周围的废墟高大得多,即便已经倾斜、部分坍塌,仍然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粗大的石柱支撑着沉重的金色门楣,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雕刻纹路,与地球另一端的巴勒贝克神庙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虽有些破败,但依旧华美庄严。

    她还注意到石柱顶端有几处被掏空的凹陷,原来是水母和珊瑚在上面安了家,偶尔有一道细长的暗影从巢穴口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

    兰茵分开双腿,轻轻移步,悄悄注视着那些壁画和雕塑。上面布满精致的古典时代纹样,藤蔓与涡卷花纹缠绕交错,线条流畅而繁复,像有人用极细的刻刀在石面上编织出了一片永不凋谢的花园,线条简洁而有力,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繁复美感。

    她的目光顺着石壁缓缓移动,从一副浮雕移向下一副。

    其中一副最让她驻足——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侧影,风信子一样的长发垂落,手里握着一只海螺,正仰头望向一道从上方倾泻下来的光柱。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姿态中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让人觉得她不是在祈祷,而是在聆听。

    兰茵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副浮雕的轮廓。指尖在距离石壁寸许的地方停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敬畏感让她没有真正按下去。仿佛那副画是为某个特定的人准备的,而她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她收回了手,退后半步。湛蓝的洋流穿过廊柱,在空旷的殿堂中发出低沉的共鸣,像一声从极远处传来的叹息。

    阅读完上面记载的神迹传说后,她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道涡卷的弧线轻轻划过,指腹感受到冰凉而光滑的质地,像触摸到一件被时间打磨了千百年的瓷器。

    紧接着,她的目光顺着柱子向上移动,落在旁边竖立着的一块高大碑石上。碑石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那些字迹纤细而复杂,像篆书又像甲骨文,笔画之间交错缠绕,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幅微缩的画。她愣住了。因为她认识这些字。

    她站在碑石前,手指轻触那些刻痕,嘴唇翕动,一个一个字地辨认,轻声念出来。

    那些字迹磨损严重,有些已经被海藻覆盖,但大致的轮廓仍然可辨。

    碑上记载着利莫里亚的神迹传说——关于创世,关于海洋生灵,关于一座沉入海底的城邦如何在寂静中保存记忆。她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古老的句子,直到最后一段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段铭文比其他字迹更深,像是被反复加深刻过,笔画边缘圆润光滑,仿佛曾经有无数只手抚摸过它。

    “……当星辰升起,乌发绿裙的少女走进沉没之城时,沉睡于索弥亚深渊中的那位,终将醒来。”

    她念出声来,声音在薄膜内部轻轻震颤。“……她将与神明共舞至黎明,祂将拥她入怀。她的头轻抵神肩,与神十指相扣。在星辰的见证下,将爱的回音送往深海的紫色洞窟,唤醒沉睡的深渊之主。这回音拂过海边的芦苇,芦苇又将讯息带向陆地。”

    兰茵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那最后一句预言吸引了她的注意,

    乌发。绿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碧色的长裙,又抬手摸了摸垂落在肩头的柔顺黑发。

    这描写的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难道说,这一切只是巧合?

    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凉意顺着脊椎蔓延而上。

    她缓缓起身,从地上站起来,目光从碑石上移开,望向遗迹深处。在那里,更深的蓝色阴影中,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隐隐浮现,廊柱高耸,苍白的穹顶隆起,即使半坍也仍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屏息的庄严。那不是人类能建造的尺度——每一块石料都大得像一艘小船,堆叠成她无法想象的形态,像是给比人类高大得多的存在居住的。

    远古时期,印度洋广阔大陆利莫里亚繁荣发展,那是一个人类与海洋生灵并肩行走的年代。利莫里亚拥有高度精神文明,信奉人类与海洋生灵和平共存——他们视海洋为本源生命能量,认为潮汐是大地呼吸的节奏,鱼群是洋流书写的文字。他们不会崇拜那些鱼形的邪神,不会向深渊中的存在献上血祭,他们只敬畏海洋本身,如同敬畏沉默而慷慨的母父。

    原本这片海域栖息着大量海妖、人鱼,作为深海神祇的仆从,守护着沉没大陆的记忆,守护着那些被海水温柔掩埋的文明,可是如今它们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见了,离开了这里。她发现,壁画上的图案斑驳如鹬鸟蛋上的花纹,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蔓延在岩石表面,和她胸前那枚紫色海螺如出一辙。

    她久久地滞留在那片难耐的寂静中,偶尔抬头活动一下僵硬酸疼的脖颈,或是踮一踮脚尖。她正在阅读古老的传说,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文字比任何王室的典籍都更古老,更像一个人对着大海自言自语的回声。

    传说中记载着利莫里亚如何与海洋生灵缔结盟约,记载着他们的主神“伊瑟拉厄”如何在星辰升起时走入深海,沉睡于索弥亚深渊之中,等待有朝一日被唤醒。

    虽然她出于求知欲在认真阅读,但其实对于上面的神秘传说,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来不信这些。

    她生活在一个灵性衰微和反叛神的时代,从小在王宫的学堂里听老师们讲天理人伦和权术,却从未有人教她如何向一片海浪跪拜。她的父亲,那位如今半死不活的国王,为了延长寿命不惜屠戮浅海的美人鱼——整个王朝都在背对海洋,背对那些古老的东西。她不信神。她只相信人的魂,信自己双脚踏在地面上的坚实力量。可是,就在不久前,神的旨意却审判了她所在的银蕨王朝。疫病、天灾、雷霆、瘫痪,那些惩罚精准而冷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棋盘上落下棋子,一个一个地将国家推入绝境。神施行神迹,打破了她的认知。

    而她,银蕨王朝唯一的一位公主,被王室逼迫,乘坐巨轮,不小心来到这座沉没之城的入口前,头顶是一整片翻涌不会落下的海水。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根从岸上被拔起后插入海床的芦苇,还没有枯萎,但生命却在一点一点流逝。

    终于阅读完后,她想返回,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

    因为一道透明的结界挡在了她面前——看不见,却真实可触,像一面冰墙,掌心贴上去时感到微凉而坚硬的阻力。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她用力拍了一下,掌心震得发麻,结界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荡起。

    她不禁疑惑起来,自己刚刚是怎么穿过这道结界进来神殿的?难不成是因为那群引路的光点?她转身回望,来时的路依然清晰可见,石阶、广场、珊瑚、银色的鱼群,都还在不远处,可那道结界像是凭空出现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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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读完碑文之后悄然闭合,将她困在了这座遗迹的深处。

    她只得继续往前走。根据碑文上的指引,她沿着走廊深入,穿过一道半塌的拱门,绕过一座倾倒的喷泉花园,然后——她停住了。

    眼前的神殿内部没有海水,一滴水都没有,空气干燥而微凉,带着一种陈旧石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像她在陆地上走进某座古老教堂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她的脚踩在光滑的石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没有水花,没有阻力,没有那种被液体包裹的迟滞感。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空间,千年的海水被某种力量拒之门外,将这座神殿保存成一座地下的、干爽的圣所。既有神祇居所的神圣感,又有非人文明的隔绝感。

    一切都像是为另一种尺度的存在准备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她说不清来历的香气,像是某种燃烧过的树脂在很久以前留下的余韵。

    这时光线十分强烈。

    不知从何处倾泻下来的光将整座殿堂照得通明,明亮得近乎庄严。

    她穿着一件碧绿色的绸裙,颜色浅浅的,像初春第一片嫩叶浸了水。领部的饰带是用鲛纱编织而成的,簇拥着她雪白的肩颈,触感轻盈,像被海风拂过。

    她先在神殿台阶前的斜坡坡脊上走动,后来来到她现在所在的那个地方——殿堂中央,盛炽的光照之下,对着门廊,白玉似的脸庞仰起,望着最上方的高大神像。

    高大的石柱之间,立着一尊俯瞰整片遗迹的雕塑。那是一位她不认识的神的等身像。

    神像的面貌隐藏在光影交界处,未被她的目光完全捕获。通体贴着金箔叶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强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紫金玉制成的双眼如此明亮,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内在的光源,即使从下方仰望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的重量。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闪着亮光,与黄金和紫玉交相辉映。

    此时此刻,那座雕像被炫目的光线与神殿内部的暗影分隔开来,以至于她看不清更多的细节。注视着那苍白、高雅、朦胧的色彩,她不禁心中一动,像隔水看花,有一种无法说清的感觉从雕像的方向涌来。

    一种无法言明的吸引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勾住了她的心口,让她挪不开目光。她没有看清楚神像的脸。但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有一种难以辨明的美在神像面容四周浮动。

    “真美……”

    她凝望着那座非凡的雕像喃喃自语。

    忽然,一大滴水珠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顺着她的眉骨滑落,像一滴眼泪。

    “怪了!”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指尖触到一摊透明的水渍。她明明有美人鱼送的海螺护体,海水侵不得她身,在这座干燥的神殿里,怎么会有水落在她头上?

    又一滴落下,这次落在她挺秀的鼻梁上,溅开细小的水星。

    她发现那水珠是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的——从石柱顶端的方向。

    直到第三滴水珠坠下,落在她泛有蓝色静脉的手背上。

    她抬头望去,然后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神像的面容仍然是模糊的,那些黄金叶片和紫玉双眼构成的轮廓隐在光影的边界处,可有一道透明的水痕正沿着那模糊的面颊边缘缓缓滚落——从眼眶的位置,顺着颧骨的弧线,滑过锋利苍白的下颌,然后在尖端聚集成一滴透明的、沉重的泪珠。

    它悬在那里片刻,然后坠落了。

    第四滴水珠落在兰茵摊开的掌心里。

    她退后半步,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像鼓点一样敲击着她的胸膛。

    雕像不都是死的吗?她暗自思忖。

    她读过那么多典籍,看过那么多王宫和教堂里冰冷的圣像,它们永远沉默,永远静止,用无瞳的石头眼睛俯瞰着来来往往的凡人,它们不会流泪,更不会在有人走进来时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像刚刚哭过一样。

    盯着神像朦胧模糊的面容,恍惚间,她感到一丝惊恐从脚底蔓延,就像冷水漫过心脏。神像表面的那些金箔叶片边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强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雕,纤长细瘦的双足固定在基座上,靴尖雕刻着西番莲花纹,纹路靡丽精美,那些花瓣的线条在光线的移动中微微流转,仿佛活了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只觉得那滴落在额头上的水珠——格外冰凉、沉重、带着一种久远的哀伤。

    为什么神像会哭呢?

    她轻轻抬手,指尖轻触自己光润洁白的额头。那里的水渍已经微凉,而神像的面容仍然是未可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