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站在修复完毕的观景台上，隔着全景窗看见整片星系铺开。她沉默很久，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才低声说：“上帝的手艺，比我以为的要大得多。”
卡特琳娜不会因此觉得人类渺小。
额头抵上微凉的窗面，呼吸在玻璃上蒙出一小片雾。
她不是会跪倒在无限宇宙面前的人。
光脑同步着舰载望远镜和导航计算机增强后的星图，卡特琳娜抬手划了一下，盯着那些无主的恒星，喃喃低语：“这么大的版图，这么多无主的太阳，若没有人去命名、占领、征税、分封，岂不浪费？上帝创造了星辰大海，总不会只为了给修士和诗人看。”
她对这个时代和蓝星的历史充满好奇，周婉清还将电子书给她看，但是语言不通，用翻译器同步史学书面语实在太慢，重点知识靠周婉清讲述给她听。
而包致远在学校学习的是材料学，对蓝星文化历史并不了解，他偶尔插嘴讲的知识，卡特琳娜听得皱眉，完全听不懂。
四天后，卡特琳娜的饥饿感变得不寻常。她吃得比往日多，人却像被抽走了骨头，坐着就犯困，身体莫名疲倦。
周婉清叫来对异能理解最深入的许晃。
许晃绕着卡特琳娜转了两圈：“契约在松脱。她的身体需要更多能量来维持，但维持不了太久。”
周婉清点头，和许晃判断一致。
卡特琳娜提前和包致远和周婉清辞别：“我该走了。不是今天，但快了。我想和你们庆祝相逢。”
餐厅占据了星舰内部整层的大半面积，这次包致远订下了最豪华的包间，卡特琳娜人缘极好，一波又一波的人和卡特琳娜告别，包致远把靠自动门的位子让给她，方便她随时起身。
周婉清抱着包平安坐在靠里。等众人聊完，卡特琳娜走过来，先低头看孩子，再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包平安的额头。
包平安抓住她一根手指，晃了晃。
周婉清看在眼里，觉得卡特琳娜透过包平安，在尽力补偿那个时代里没能留下的孩子。
“我能不能给孩子一个祝福？”卡特琳娜问。
“好。”
卡特琳娜用意大利语念了一段，声音很低，不是罗马教廷钦定的拉丁礼，而是中世纪意大利中部平民在会堂外唱的劳达，大意是：“光经过世界，不留下影子；人经过世界，不要留下血。”念完，她将右手掌心按在包平安额头上，不重，像教母在俗世里能给的按手礼，而不是神父的降福。
包平安没躲，眼睛睁得很大。
周婉清看着卡特琳娜，忽然觉得这不是告别，是生命的溯回。
卡特琳娜把一点未来留在孩子身上，然后等回去后继续她应该做的几件小事。
用餐完毕，他们在走廊上遇到许晃。
许晃看了一眼包平安，面无表情：“包平安的异能刚觉醒，不稳定是正常的，过些日子会自己稳定下来。”
包致远肩膀一松，连声道谢。
回到房间，周婉清把包平安交给包致远，让他先哄孩子。等房里只剩她和卡特琳娜，她说：“你信过的以太并不存在。中世纪医生说人体由四种□□构成，放血能平衡是错的。炼金术士想从铅里炼出黄金是异想天开。”
卡特琳娜问：“我能从未来带哪些知识回去？”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所知有限，而且有些不能给。
“武器设计我不能告诉你。枪管里刻螺旋线、火药配比、燧发机结构，这些会让你的时代更快学会杀人。”周婉清看着卡特琳娜，“你关心的这些，我几乎都不能给。”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卡特琳娜回望她，眼神没有退。
周婉清想了想，说：“我能告诉你，用烧开的水降温后清洗伤口，把伤员和病人分开，把排泄物埋到远离水源的地方，用干净布包扎，不要让放血医生碰外伤。用60–75%酒精或高度酒擦手。没有酒精，就用多次蒸馏的烈酒，太淡的葡萄酒不行。草木灰淋出碱水，和油脂一起煮到浓稠，冷却后能成软皂，可用来洗手和洗布。”
“知道这些便足够了。”卡特琳娜露出满意的微笑，伸手按了按周婉清的手背。
距离抵达菲利斯的时间预计还有不到72个小时。
大家都在星舰上各玩各的。三位夫人和周婉清打麻将正打到一半，一声巨响从走廊方向传来。
周婉清手里的那张“三筒”还没放下，整张麻将桌先跳了起来。
她抬起头，对面的赵叶正要把牌推倒，动作僵在半空，一张牌从指间滑脱，掉在桌上。
几位夫人反应过来，赶紧冲出包间。
紧接着，棋牌室里所有人争着往外跑，椅子被撞翻，有人喊：“怎么回事？”
周婉清觉得这不是爆炸，不是引擎异响，像是有人在星舰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星舰上配备的安全警报并没有响。
这种情况比巨响更让人发慌。
周婉清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有点慢，目光已经扫过整条走廊。
烟雾从通风口排挤进来，带着焦糊味和某种更刺鼻的气味。
周婉清捂住口鼻，蹲低身体，她要去找包致远，女儿也在他那里。
两位雇佣的异能者和五六名穿天地航运制服的服务员从走廊另一侧跑出来，跑得很狼狈，其中一个摔倒，被同伴拽起，边跑边喊。
他们身后是激光手枪发射的几道光束。
一群异能者从储物库的大型储物箱里钻出来，箱门敞着，各类物品堆在脚边。货柜屏蔽了扫描，他们刚从低代谢休眠状态醒来，状态还没恢复到正常水平。
他们正在追逐同楼层的服务员，需要消灭星舰上任务目标。
所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舱壁上。
每个人都戴防毒面具，穿战术背心，手握激光枪和异能道具，行动整齐统一，显然训练有素。
几个服务员拼命逃跑，和从娱乐区域出来的人汇合，变成一大群人逃命。
人群里有人尖叫，有异能者边跑边回身释放能力抵抗。
周婉清被几位拥有异能的夫人和两名保镖护在中间。一个夫人拉住她手臂，几乎半拖着她往前。她们按周婉清说的，先去客房区域和卡特琳娜汇合。
卡特琳娜刚见过包致远，他和几个朋友正去生态园观赏深海鱼类。
“快去生态园，包先生应该在那里。”卡特琳娜把走廊上的装饰摆件全部打翻，尽可能妨碍异能者追杀的路径。
“他们有内应！”周婉清喘着气，语气却很肯定。
周婉清和其他人从安全通道一路且战且退往底层，不断与星舰上的人汇合。
二十分钟后，周婉清成功在生态园里见到包致远和女儿。
包平安被包致远护在怀里，小脸贴着他胸口，难得没哭。
包致远看向一大群人的背后，脸色发白：“这些人……冲我们来的？”
周婉清没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激光枪造成的孔洞，又迅速判断出激光枪的口径和杀伤力等级。她低声说：“军用级，很可能冲我们来的。”
追赶而来的异能者现在正和星舰上的异能者拼异能，以元素支配的远程攻击为主，强化型异能者还无法靠近这些杀手刺客。
卡特琳娜被波及，手臂划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向手臂，伤口肉眼可见地快速收口。她眉头一挑，随即拔出专门为她铸造的长剑，冲在最前面，预判枪口方向及时躲避。
激光枪打在她的剑身上，烧蚀出细小凹痕，刃口泛红。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四散而逃。
一名旅客被激光枪射穿膝盖，失去平衡摔倒，整个人撞上舱壁，落地时已经无法动弹。
另一个服务员刚想趁机爬走，被异能者用蛮力砸中脑袋，血从发丝间涌出来。
对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只暂时使其重伤，不是优先消灭的对象。对旅客里的异能者，他们直接补枪。
周婉清拉着包致远蹲到巨型生态缸后面躲起来。
两名保镖在他们附近和袭击者战斗。包致远通过定位确认，其他四名雇佣的异能者在星舰其他区域陷入了鏖战。
包致远呼吸急促，手指紧张得发抖，似乎忍不住要冲出去。
周婉清按住他的手腕。
“你过去，会死。”她说。
“不能看着他们杀——”
“你现在出去，就是多一具尸体。”
周婉清的声音很轻，手指却用尽全力。
包致远侧过头，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这时，“玩偶傀儡师”许晃带着其他异能者从侧门闪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随手丢开。她快速从口袋中掏出小玩偶。战后她的异能经过常年训练，一只小玩偶最多能控制二十名高阶以下的异能者。
其他异能者绝大多数是旅客，用的都是民用级武器和异能道具，战斗力有限。
面对训练有素的袭击者，有人释放能力时兵刃刮伤了旁边的人，有人能力快速耗尽后瘫软在地。
袭击者三人一组，交替掩护，优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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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落单的异能者。
几个照面之后，旅客这边已经倒下了十多个异能者。
“我们快走。”包致远拽她。
周婉清没动，正在观察前方。
许晃轻松解决了身边的四名歹徒，立刻去支援其他异能者。
战斗力的差距很快显现。
许晃不高，今天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灰色外套。
一名袭击者朝她开枪。
许晃全速跑向歹徒，激光射偏，在离她半米处擦过。
歹徒的双手被控制，激光枪掉头对准同伴，按下扳机，直接射穿身边人的肩膀。
许晃没看对方，继续往前跑。
“她是不是很强？”包致远小声在妻子耳边问。
周婉清没说话，只是笃定点头。
许晃握紧玩偶的双手，整个生态园的袭击者像被人用手捏住。
七个歹徒同时跪了下去，防毒面具自动打开。
但被控制的歹徒没有自乱阵脚。
其中一人勉强站起，抬起脚朝着许晃的玩偶攻去。
许晃通过玩偶对这些袭击者的身体进行部分控制，控制他人身体需要处理大量神经信号，多目标精细控制会带来信息过载和能量消耗，其他部位的控制一时间无法达成。
袭击者中间有两三个高阶异能者，要让他们完全失去战斗力，她有限的异能达不到这点。
“这些人有备而来，身体要害部位的衣物全部是柔性屏蔽异能的材料。”周婉清大喊，告诉不远处的许晃。
卡特琳娜救下赵叶和吴问寻后，从另一侧冲出来。她踩过翻倒的座椅，借力跃起，一脚踹在企图释放扰乱力场装置的歹徒后颈。
那人倒地，装置滚落。
卡特琳娜落地，不等站稳，反手一剑，剑锋削过左侧扑来的袭击者手腕，将对方的激光枪打飞。
三名歹徒从三个方向同时围上，她横剑一格，剑刃与其中一人的电击棍相撞，摩擦爆出一串冰蓝色的火花。借格挡之力，她旋转身体闪现到另一人侧后方，膝盖顶进对方腿弯，同时剑柄猛击其后脑。
第三人举枪偷袭，卡特琳娜掏出口袋里的钢珠发射器，钢珠精准击中那人持枪的手腕，激光斜打在生态园的玻璃穹顶上。穹顶外层出现裂纹，备用金属防护板自动封闭被烧蚀的洞口。
卡特琳娜没给对方再次瞄准的机会，踏步上前，一剑挑飞武器，顺势用剑脊拍在对方颈侧，那人栽倒失去意识。
一道厚度不足的冰墙挡在许晃前面，急速升华产生蒸汽爆喷，大片水雾弥漫在空间内，勉强挡下两发激光枪的远程射击。
罗一诺此刻打倒一名歹徒，正好空出手为许晃挡下偷袭，但罗一诺的异能强度不高，消耗过大，冰墙很快被击穿。
“他们有异能抑制器！”周婉清再次大喊，“是网状抓取类型！”
短时间内异能使用过度，许晃感到些许头晕，但动作没停。
卡特琳娜趁机抓住一个歹徒的手腕，反折让其趴在地上，靴尖踏住对方肩胛，剑尖抵住后颈，逼得另一名想救援的袭击者刹住脚步。那名歹徒嘶吼着挣扎乱动，卡特琳娜剑尖往下一压，刺穿歹徒的膝盖。
她一脚将人踢开，转身去支援被针对围攻的许晃。
许晃一个人顶在前面，吸引大部分火力。
卡特琳娜正要为许晃解围。
一人甩出网状抑制器试图彻底制服许晃，卡特琳娜拧身避开，反手切断金属网绳。
另一人已经欺到近前，用附带着火焰的合金短刀劈向她握剑的手。
她抬剑格挡，刀剑相撞的瞬间，对方刀身上附着抑制电流，长剑脱手飞出半米。
卡特琳娜是异能召唤凝结而成的实体，不怕电流的麻痹和疼痛感，不退反进，抓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将其砸向那名企图再放网的歹徒。
两人撞在一起，晕厥过去。
一名歹徒砸开通风管道，奋力跳下，落在许晃身后，枪口几乎抵住许晃的后颈。
卡特琳娜刚甩开面前敌人，余光看到枪口。她想用钢珠发射器，但目测距离已经过远。
就在卡特琳娜大步狂奔拉近距离之际，躲在生态缸后面的周婉清动了。
看准出手机会，周婉清没有完全站起来，手指从腰后抽出一把不到一掌长的短刃，刃尖脱手而出。
短刃直飞，穿过翻倒的绿植盆栽、飞溅的碎玻璃，准确扎进那名歹徒持枪的手腕。
枪落地。
许晃头也不回，反手肘击，将那人打翻在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