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辞答应芸娘前来为穆渊诊治的那一刻起,他便料到穆渊会认出自己。
只是他没有想到,穆渊远远比他想的敏锐。
他进门之后已经尽可能的少开口了,没想到他拢共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被穆渊认了出来。
“在下不过是一个乡野大夫,”顾辞缓缓打开药箱的铜扣,“许是你认错了。”
穆渊微微偏了偏头,似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顾辞的模样。
他向来记性极好,见过的人从未忘记。纵使双目已眇,耳力却是不曾废退。即使顾辞方才刻意压着声线,他从前也极少与顾辞打过交道,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陌生,但他真切地记得自己必定曾在上京见过顾辞。
“我见过的人,从未忘记。”穆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即使从前与你不过见了寥寥数面,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可你的声音……我记得。”
自从他清醒之后,顾辞便一直避而不见。一个医术了得的大夫,肯在他昏迷时替他诊治,却在他清醒后再也不肯露面,这本身就是一桩说不通的事。如今见了面,又刻意压着嗓音不肯多说一字,桩桩件件凑到一处,便都有了解释。
顾辞听见穆渊这般说,便知道再如何遮掩也无用。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被人戳穿之后无可奈何的坦然:“穆世子当真好记性。”
从前顾辞确实不常在上京。
这些年来,他也只在每年腊月替义父往京中送礼时才会短暂停留一些时日,事情办完便走,从不逗留。
他与穆渊不过是在上京的几场宴席上打过照面,只能算是陌路之人,如何都算不上相识。
彼时顾辞还是永宁侯府一个不起眼的义子,既无生母庇荫,又无嫡子名分,只能坐在席间最不起眼的角落。而穆渊那时正是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臣子,满座都是对他阿谀奉承的人。
他们之间连正眼都不曾对上几回,话也没有说上几句。
没想到穆渊竟然连他的声音都记得,实在让他无话可说。
“你既然认得我,为何一直避而不见?”穆渊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猜不透顾辞的目的。
此人从一开始芸娘捡到他的时候就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段时日却始终不动声色,按兵不动,便显得更加蹊跷了。
顾辞既没有趁他目不能视落井下石,也没有将他身在清溪镇的消息传递出去,招来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仇家,亦未曾借着医者的身份趁机攀附什么。
这般沉得住气,反倒让他有些拿不准顾辞的意图。
顾辞垂下眼,取出药箱中的几样药瓶,指腹在药瓶上慢慢滑过一圈:“世子能在这山野间被芸娘捡到,本就是命不该绝。而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一个替人看诊的大夫罢了。济世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至于旁的什么,世子从前是谁,眼睛好了之后要回到哪里去,都与我无关。”
他抬眼看着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声音平静:“我替你医治眼睛,是受芸娘之托。旁的闲事,我不插手,也不想沾惹。”
穆渊并不相信顾辞的话,他缓缓说道,字字分明:“若你真的不想插手,大可回绝了芸娘,又或者直接告诉她我这双眼睛无药可救,任由它从此不见光明……可你没有。”
他的嘴边勾起一段极浅的弧度:“你若不想被我认出来,自有其他的办法。或是咬死了不开口,或是诊断完便走,何必还要多说一句,让我听出了你的声音。如今你被我认出来后,又坦然承认了身份,那便是已经做了决定。你——已经改变了主意。”
顾辞的手搭在药箱边缘上,听着穆渊的这番话,竟一时没有接上话来。他垂着眼看着药箱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边角,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位穆世子的心思,当真比他料想的还要细密几分。他方才那番推拒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穆渊还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他真正的意图。
顾辞确实改变了主意。
自从腊月回到上京后,他曾修书与义父细说了穆渊之事。
他的义父本不愿涉足上京的权谋争斗,所以这些年始终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可若能得穆渊相助,倒能让他多年筹谋的棋局,多上几分胜算。
若能在穆渊落难之时伸手拉他一把,待他来日东山再起,这份恩情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穆渊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可也从不无端害人,且极重恩义。
他若承了谁的情,必定百倍奉还。
这也是为何上京那些人,即使冒着极大风险,也要让穆渊欠下他们恩情的原因。
顾辞最初在穆渊清醒后不愿意前来为他诊治,一是怕被穆渊认出惹上麻烦,二是也不想让芸娘与穆渊扯上关系,所以才会在芸娘到济世堂为穆渊抓药的时候,劝她待穆渊伤好后便送他离开。
只是芸娘不仅没有听进去他的话,还对穆渊动了心。
他今日前来,不仅是因为芸娘相求,也是因为他义父的吩咐。
况且……顾辞自己心里也清楚,穆渊落难至此,那双眼睛若当真就此废了,未免太过可惜。
他虽然不喜欢上京那些权谋倾轧,可对一个本就身处其中的人见死不救,也不是他能心安理得做出来的事。
“世子说的不错,”顾辞抬起眼,“我确实改变了主意,至于为何会改,世子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既然我答应了替你医治眼睛,便会全力而为。至于旁的,等你看见了再说。”
穆渊心里清楚,顾辞此番愿意出手,绝非单纯的医者仁心。
这世上之事,有来有往才能走的长久。他一向不介意与人谈条件,却最是讨厌被人蒙在鼓里,更厌烦那种事到临头狮子大开口的把戏。
他宁可将在桌上将所有筹码摊明,一条一条摆在眼前,彼此看得清清楚楚,再落子不迟。
不然他宁愿自己的眼睛看不见,又或是在顾辞治好他的眼睛治好后,演一出掀翻牌桌的戏码。
思及此,穆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转圜:“我做事,向来喜欢先将条件摆在台面上谈清楚。你若只是闷头替我治好了眼睛,将来再提什么我不愿意答应的条件,反倒让彼此都难做。”
顾辞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在得知自己这双眼睛尚有复明希望之后,穆渊最先在意的不是如何治好它,而是要先问清楚代价。
其实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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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顾辞治好他的眼睛之后,穆渊再赖账不承认这份恩情,他也别无办法。
顾辞看着穆渊片刻,似是在斟酌该不该将义父送来的那封信里的意思和盘托出。
他还没有开口,穆渊已经缓缓接上了话:“永宁侯所谋之事,我能帮他。”
其实在顾辞与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顾辞便是永宁侯义子。
永宁侯如今戍守边关,没有皇帝的诏令无法回京,只能每年将近年关之时派来义子回京送礼。可他的义子不仅在这偏僻山野的清溪镇开了一家医馆,还对旁人隐瞒自己的身份,若说没有缘由,谁会相信?
若非芸娘告诉他,顾辞是在三年前到清溪镇开了济世堂的,他都要怀疑自己此番落崖、眼睛瞎掉,是不是与永宁侯有什么关系了。
闻言,顾辞的指尖在药箱边缘顿住了,心头微微一动。
穆渊微微侧着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顾辞,声音十分笃定:“我知道永宁侯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有些事,要等我眼睛复明回了上京之后,再着手去办。”
不知为何,他的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顾辞却能从其中看到几分认真。
穆渊为何会知道他义父所谋之事?
顾辞飞快思索着,随即又慢慢停住了。
也是,穆渊虽然落难至此,可毕竟曾经自幼待在上京的权谋争斗中,上京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边关与朝堂之间的暗流,他必然早已了然于胸。
更何况,那件事……也与穆渊有关。
说起来,芸娘也牵扯其中……只是如今不能让穆渊知晓芸娘的真实身份。
若让他在此时知道芸娘的来处,以他的心性会做出什么事来,顾辞不敢赌。
更何况,芸娘如今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也要先告诉芸娘她的身份之后,再做打算。
他抿着唇,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此事,我要与义父先做商议。”
穆渊点了点头,也并未追问,只换了另一个问题:“我的眼睛,要多久才能好全?”
顾辞取出药箱中的上层木格,从底层取出一只细长的布袋。那布袋是深蓝色的粗棉布做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泛白,两根细绳在袋口松松地系着。
他解开绳结,将布袋在桌面上缓缓摊开,里头并排插着十几根银针,长短不一,从寸许到三寸有余,针身泛着冷白的光泽。
随后他才看着穆渊缓缓说道::“每隔三日施针一次,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已经是快的了。你伤的是眼睛,不是皮肉,急不得。”
穆渊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垂下眼,手指搁在膝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我要尽快回到上京去。三个月亦或半年……太长了。”
顾辞难得地抬眼直视穆渊那双空洞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不容商量的沉色:“如今上京的局势尚未明朗,你落崖失踪这么久,却为传来死讯,京中那些人只当你失踪了,觉得你必有回去的时候。可若是你这样一双瞎了的眼睛闯回去,连路都看不清,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过是成为刀俎上的鱼肉罢了。”